回到师团指挥部,各部门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异常忙碌,唯独工兵处门庭冷落。到西山大营几个月了,和其他人都打过交道,唯独没有和工兵处负责人波波曼少校深入交谈过,我倒要瞧瞧这个矮胖的家伙整天闷在办公室鼓捣什么。按说经过我和尤素夫筛选和任命的各处负责人,能力应该是不容置疑的,没有混饭吃的可能,但整天闷声不吭,也没有惊人之举,也确实很难让人满意。
刚推开门,一股霉味就扑鼻而来,推门时掀起的灰尘呛得我差点出不动气。我不由大怒,这个混蛋,后勤各处都配备有漂亮女兵,他为什么不知道利用?就算他怜香惜玉,舍不得指使女兵们劳动她们那娇嫩的小手,至少也得亲自动手啊!
“啊?师团长大人来了!请坐!”波波曼少校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指着椅子说道。
我扫了一眼灰尘遍布的办公室,以及那张灰尘有一尺厚的椅子,拉下脸,紧盯着他那张布满油腻和汗珠的沟壑纵横的胖脸,沉声道:“工兵处的人都死光了吗?那张椅子是从哪个死人墓中搬出来的,能坐人吗?”
矮胖子吓得脸上汗珠马上滚滚而下,一个纵身,扑到那张椅子上,就那么手忙脚乱地用并不干净的军服袖子和下摆擦拭着椅子。
看着他那圆球一样的身子在椅子边挪来挪去,我是又好气又好笑,怒道:“椅子就不必擦了,擦了也不能坐,就站着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波波曼转过身,尴尬地揩拭着脏兮兮的衣袖,支吾道:“军官就我一个,还有几十名士兵都到各营操练上了。”
我不满道:“难道你就不能配合各团搞训练?你整天闷在办公室干什么?瞧你的办公室都弄成个什么样子!”
波波曼说道:“我们有配合啊!那些训练用的木桩、假人等都是我们工兵处研制的。”
“难道工兵处整天干的就是这些工作?”他的解释依然不能消除我的怒火,做几个破木桩和混饭吃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是,其实近期我在研究各军种的演变。”波波曼慎重道。
“哦?”我吃惊道。军种演变可是个大问题,在军事学院时我对此也有关注,但因为资料不足以及出使法兰而中断了,回来后就忘记了这事。军种演变一般是军史研究人员、参谋处和军部考虑的事,怎么会轮到工兵处的一个小小少校来花心思。不过他能想到这个问题上,说明他也有些能耐,我倒要瞧瞧他能说出什么狗屁道理,又如何与他工兵处有什么联系。
波波曼见我没有出言反对,继续说道:“我认为,帝国甚至整个莱斯大陆都忽视了对军种和武器装备的研究,或者说,对于这方面虽有投入,但没有形成规模。千余年前的战车兵,一时纵横大陆所向披靡,为何现在彻底地退出了历史舞台?现在,又该是哪个军种退出战场、又该冒出什么新军种呢?”
波波曼语出惊人,他的话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兴趣,对于军史我也了解,波波曼的看法不是凭空而说的。
“谈谈你的想法!”我兴奋道。
见我没有出言反对,波波曼来了精神,清清嗓子接着道:“战车兵耗费巨大,受战场地形的影响太大,作战不够灵活是它的致命缺陷。那时重步兵和重骑兵的数量还很少,甚至还不能称为一个独立兵种。装备一个战车兵的耗费是一个重骑兵的两三倍,是轻步兵的十余倍,各国难堪重负。按说现在各国比以前富裕和强大多了,有能力装备战车兵的,然而情形正好相反,战车兵彻底地退出了历史舞台,为什么?是因为它的战术缺陷。”
“千余年前的大陆,坚城巨堡还很少,两军作战,多采用阵地战,战车兵又没有克制兵种,故受到各国青睐。然而,随着巨堡坚城的纷纷崛起,战车兵失去很大一部分的战场空间和作战机会。而且,重骑兵的战术经过不断完善,可以替代战车兵。战车兵的克制兵种——重步兵也不断强大,有效地克制了战车兵的战力发挥。战车兵只能在平原上奔驰,碰到山川河流,很难跨过去,遇到高低不平的地形,也不能投入战场。那时作战,两军约定一个固定战场,可以提前准备,现在的战场很具有突然性和不确定性,军团、师团级的部队转战千里、百里是常有的事。战车兵受地形限制,是很难转战千里的,就算能,恐怕也要错过战机,等它投入战场,黄花菜都凉了。所有这些,注定了战车兵彻底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很有道理,那你认为现在该是哪个军种退出战场?而又是哪个军种产生呢?”我接着问道。
他所说的,对我这个军事学院的高材生来说基本都是废话。不过,一个工程兵军官能说出这一番道理,也算不错了。我并没有阻止他,我感兴趣的是他的后半部分。
波波曼脸有兴奋之色,侃侃而谈道:“我认为现在最先退出战场的军种是重骑兵,而新冒出来的军种是工程兵。”
奇谈怪论!重骑兵虽有重步兵克制,也有很多不足之处,但它依然是大陆最具杀伤力的兵种,是各军团的主力兵种,怎么会是它先退出历史舞台呢?
我沉声道:“说出你的理由,不然我赶你出独立师团!
波波曼吓了一跳,擦擦光秃的额头上的汗珠,进一步分析道:“昨天我观看了重骑兵和重步兵的对攻演练。重骑兵确实有很大杀伤力,但是重步兵的巨盾、重铠能够有效防护,长枪能够部分地抵消重骑兵的冲击力。如果重骑兵立定投枪,而重步兵又有所准备的话,实际上重步兵能够对他们大量杀伤,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从战术上来讲,传统的阵地战会越来越少,而遭遇战、运动战、偷袭战会越来越多,阵地战的阵地,已很少在平原构筑,而转移到城堡下面,所以现在的阵地战,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阵地战,而是攻坚战。在城堡下面,重骑兵几乎没有用武之地。而遭遇战、运动战限制了重骑兵的活动范围。重骑兵不能长途奔袭,而且突遇大变,调动不灵活。如果和其它部队混在一起更是形不成冲击力,反而影响其它兵种投入战场。至于偷袭战,在睡梦之中,或者不上马、不穿重铠,重骑兵会是轻步兵的对手?第三点,大家都明白,配备重骑兵耗费巨大,成本过高,如果用配备重骑兵的资金来规模制造威力强大的武器——弩弓、强弩、投石机的话,手持强弩的重步兵,二十米内能穿透重骑兵的重铠,手持弩弓的重步兵,十米内能洞穿重骑兵的重铠,而这个攻击范围,重骑兵是发挥战力有限。这三点理由,注定了重骑兵的命运。”
我大吃一惊。在战斗中成长的我,一直以来认为帝国的各军种是那么优美和完备,各有优劣,优势互补,不可或缺。经波波曼一分析,却是大有道理。不过,他指出了重骑兵的很多缺陷,但重骑兵的优点也同样明显。如果没有了重骑兵,那战场上岂不是缺少了快速突击力量?所以对他的观点,我并不完全认同。
我问道:“照你这么说,重骑兵一无是处,但各国却还是把它视为中坚力量,原因是它是极其重要的战场突击力量,如果没有了重步兵,靠什么兵种来进行快速机动和战场突击?”
波波曼道:“我认为,轻骑兵应该担当起这一历史使命。但是,当前的轻骑兵防护力太差,攻击力也不强,快速机动能力倒是足够,但是战场突击力量稍有不足。所以我认为,帝国现阶段并不宜马上取消重骑兵这一兵种,而是逐步减少重骑兵数量,将省下来的费用加大对轻骑兵的投入,主要是加强其防护力和攻击力,使轻骑兵转变为介于轻骑兵与重步兵军种之间的兵种,也就是说,以后将没有轻重骑兵的区别,只有骑兵这一兵种,它既能起战场袭扰作用,也能作为战场突击力量。”
我叹道:“说起来倒是很容易,实行起来就难了。一个军种完全地退出历史舞台,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不过,目前的大陆倒是有这个趋势,就是各国都在逐年减少重骑兵数量,加强了轻骑兵的配备。从长远来看,你的观点并没有错。你提到新冒出的军种是工程兵,又是怎么回事?各国不都有工程兵吗?”
波波曼舔舔干涩的嘴唇,接着道:“这实际上牵涉到另一个问题,什么军种会渐渐强大。军事较量,比的是个人武力,比的是对武器装备的利用。大陆初有战争之时,那时武器装备落后,靠的是个人武力和人数,指挥官的指挥艺术发挥不了多大作用。现在,武器装备的煅造技术很发达,武器装备优良与否,决定了战场的胜败。时代不同了,武力一般的普通士兵手持强弩能射杀一名军团长或师团长,而如今的莱斯大陆却完全忽视了对武器装备的研究和利用。在部分战场,仍然会有短兵相接,但是很多时候,威力强大的远程攻击武器,杀伤力更强大。弩炮、投石机已经装备到水师战舰上,但是陆军,只有在攻城时才会想到使用弩炮和投石机,平时置之高阁,弩弓和强弩也因为耗费巨大而作罢。其实,减少重骑兵数量,用省下来的金币制造弩弓和强弩,完全能够在部分师团达到每人手上一具强弩或弩弓的地步。未来的战场较量,不光是短兵相接,也有远程武器的较量。为什么重骑兵现在不直接冲锋重步兵阵而改为立定投射?那实际上是一种短距离攻击,较近身肉搏更安全。弓兵、轻骑兵本来是强大的远程攻击兵种,却受到攻击力弱、射击频次低的限制,如果能预备弩弓、强弩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弩炮和投石机如果进行简化,使它造价更低,装卸、操作更简便,运输更方便,同样可在任何战场上射杀敌人,而不仅局限于在攻取城堡时发挥作用。”
这种想法,以前我也确实有过,但却没有工兵出身的波波曼分析的透彻。我激动地道:“你确实很有才华,想法很好。为什么不付诸实施,而是整天闷在屋里?军部为什么不采取行动批量制造弩弓、强弩,改造投石机和弩炮呢?”
波波曼叹气道:“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这种想法我早向上司反映过,但军部根本不重视,并且还容不下我,认为我在危言耸听,制造恐慌。如果打破目前各军种之间的势力均衡,那会引起大乱,所以他们才肯大方地送我到军事学院,然后就一脚踢开了我。”
我说道:“既然军部是这想法,到各军团去兜售你的理论,更是没有市场了,我去说也是白说。现在师团的经费也很紧张,批量制造弩弓、强弩,根本不可能。但我可以给你一部分经费,再拔给你部分人手,专门进行弩炮、投石机的简化改造工作,并对帝国现有的强弩、弩弓进行改进,使其造价更低,操作方便,攻击频次更高。如果有条件,试着生产一部分,试试作战效果,如果效果好,条件成熟时再批量制造。另外,你提到的工程兵,到底采用什么战术好,你也给我提供一套方案出来。如果实际证明你是对的,我会提拔你为上校,如果工程兵真能有效杀敌,在战场上形成规模,成为一个独立兵种,不但我会举荐你当将军,你还为成为工程兵这一独立兵种的创建人。”
波波曼兴奋得满脸通红,激动地用他胖乎乎的脏手紧抓住我的手,颤声道:“谢谢师团长大人信任,谢谢师团长大人给我这个机会,下官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我甩开他的手,肃容道:“你先别那么激动。一切还处于筹备研究阶段,你还不能声张,只能秘密进行。若有人疑问,你让他来找我。经费和人手的事,我会交待参谋处和后勤军需处安排。研究有了重大进展,要第一时间向我报告,小的进展就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