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北要塞到落日峡谷，雪一直很厚，我们不得不牵着马蹒跚而行。虽然大家都抱怨着，但并没有谁受不起这种罪。要知道，北方乃苦寒之地，所有人从军大都不愿被分配到镇北要塞。贵族子弟视北方要塞为虎狼之地，最多会在要塞呆上一年半载混个军功，镶个金边，从不会长期留守。长期留在要塞的，都是些没有背景、能吃苦的平民子弟，何况他们都是军中精英，自然对这种行军不屑一顾。
从落日峡谷南端开始，积雪变薄，我们可以骑马踏雪而行，大家心中因前段时间天气恶劣引起的不快一扫而空。由于不是军事行动，我们都放慢速度，沿途看看雪景、说说笑话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领队的人是尤素夫上校，二十七岁，轻骑一师团一团团长。他的军衔算最高级别的，老成持重，也较有威望。我的名声，主要是上次的葫芦口战役和剑劈敌军副军团长级将领时打响的，以前说实话基本是默默无闻。军团长没有指定我为领队而让他来当这个领队，是担心我少不经事，徒惹事端。
尤素夫上校能在这年纪升为上校，也算不错的了。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和交谈，我发现他不但老成持重，处事谨慎，而且军事素养相当高，应该说是个能力比较全面的人才。
除了我和尤素夫，其他的人员组成是：二个上校，五个中校，二十个少校和五十一个尉官。按军种来分，重步兵二十个，重骑兵八个，轻步兵二十七个（包括弓兵五个），轻骑兵二十五个。除了艾曼、李亮、张正三个人，我认识的还有轻步四师的黄明中校，重步二师二团的赵胜少校，吴凯上尉。黄明中校是在葫芦口阻击战中认识的，赵胜、吴凯是在葫芦腰阻击战中认识的。其他的有不少面熟，可能在葫芦口、葫芦腰阻击战中有印象，但因平时没有联系，战时又紧张，时间紧迫，就算有接触可能也记不起了。但是我们同一军团，大都并肩作战过，又基本上是同龄人，很快大家都混熟了。
帝国的北方共有六个省，其中最北边紧挨落日大峡谷的是北荒省，它在帝国各省中面积最大，约占帝国面积的六分之一。西北边的上比蒙省，东北边是尤里省。再向南则是安卡省，莱伯省，东南是伊斯特省。我们现在所处的是北荒省，它是帝国最穷的几个省之一，地大物薄且人烟稀少。举例来说，帝国最富庶的莱斯湖周边平原三省，总面积和北荒省相当，人口却是北荒省的四十余倍，占帝国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帝国在北荒省仅设有爵位二十五个，其中有封地的爵位二十三个，但在平原三省，设有爵位二百六十八个，其中有封地的仅三十六个，而且封地都很小。由此可见平原三省人口之密，北荒省人口之稀。
人烟稀少的一个很明显的后果，是我们这批帝国北疆保护者之精英的军官大队经常在野外风餐露宿。不过这倒也有趣，反正时间还充裕，我们正好有空打打猎，活动活动筋骨，搞个野餐煹火会什么的。唯一的遗憾，是此行我们没有美女相陪。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来到一处山崖下，尤素夫下马吩咐道。
大家翻身下马，很快就扎好营盘。尽管不是在行军，不过职业习惯却使我们严格地按照行军要求来扎营。
打猎对我们来说可是小菜一碟。由于长期和野熊原敌军交战，相当多的官兵骑射娴熟。尤素夫作为轻骑兵团长，骑射可算是全军团翘楚。我虽然是重步兵，但在当轻骑兵时练习的箭法可没荒废。你想想，军团长亲卫营长个个好手，虽然不是个个十八般武艺全精通，但作为亲卫营长的我，又怎能不骑射、刀剑枪精通呢？我的箭法，虽谈不上军团第一，但我自诩比尤素夫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当重步兵没机会施展罢了。另外，弓兵营长黄明中校（看来马上就要转团级干部）也不是吃素的，轻骑兵营长马可中校，安里少校，弓兵大队长李广上尉等人的箭法也都很好。
野餐篝火会很快准备好了，相当丰盛。有烤鹿肉，烤兔肉，炖野猪肉，还有蘑菇野菜汤，以及我们随身带的干肉块、面包等。尤素夫上校拿出仅剩的两瓶野果子酒，黄明中校拿出些干果、酱肉（不愧是轻步四师出身），其他的人也不藏私，把酒、肉、果子等能吃的都拿了出来。我眼睛一瞪李亮，李亮老老实实地把私藏的两瓶好酒拿出来了。这家伙，庆功饯行宴那天，让他到我房间搬酒，结果他来了个大洗劫，将军团长特意送我的两瓶珍藏好酒——百年清泉也给偷去了。我没喝到那种酒，自然知道是他私藏起来了。
有好酒有野味，正对大家脾气，大家的兴致都很高。明天就踏上尤里省首府，再过去就是人烟较稠的莱伯省，过了莱伯河，一马平川，就进入人口稠密的帝国中部四省了，帝都——盛京城就在其中。自然，明天以后，野餐的机会已经没有了，所以大家都放开情怀，畅饮之余，难免就高谈阔论起来。
“虽然我有幸接受军事培训，但是却为北方军团其他弟兄鸣不平。试想帝国几大军团，除北方军团常有战事，其它的都少有战事，战斗力根本没法和咱们军团比，可看看我们的待遇就来气。伙食差不说，装备也差，甚至就连培训名额也是最少。平时才千分之五的比例，这次倒是大方一点，却是明显挖人，简直欺人太甚！”长相粗豪的马胜上校嚷道，他还真适合当重骑兵团长。
这一点我也清楚。为培养人才，按惯例，帝国各军团每年从本军团中推荐少量中下层军官到帝****事学院接受系统学习。既有提高部队战斗力的目的，又能为帝国储备优秀军官。毕业之后，基本上都能官升一级，表现优异的，甚至官升几级，视其表现及背景而定。一般来说，培训毕业后的军官会回原军团，很少另行分配。但这次军部明言要人，谢里夫军团长同意放人，也含有对我们进行补偿的意思。
但是千里挑一，对平民军官而言，这种机会少之又少，除非军团高层真正为帝国着想，否则没背景的中下层军官根本没有接受培训、出人头地的机会。
可就是这种微小的机会，各军团比例也在差别。北方军团是比例最小的，只是全军团总人数的千分之五，即每年有五十人可接受培训。而贵族子弟较多的西方军团、中央军团、禁卫军团、莱斯湖舰队（帝国内湖舰队或简称二舰）的比例高达千分之十。就连南方军团、预备役军团、东海舰队（帝国外海舰队或简称一舰）的比例也常在千分之七、八间徘徊，怎么不叫北方军团的官兵气愤？更有甚者，很多贵族子弟靠着关系、权势等进入预备役军团却不当兵，直接进入帝****事学院接受培训。他们一参军，就是校官尉官了，就比平民子弟高出很多。
每年底的帝****十上将联合会议上，历任的北方军团长都要为此吵闹一番。禁卫军团、中央军团、二舰的军团长和司令官当然置之不理；南方军团、东海舰队则觉得还有点优越感也是不闻不问；预备役军团长则关系复杂不敢得罪人；军部长官则由他们吵，睁只眼闭只眼；帝****事学院院长则认为此事和他无关，只要来人我就负责培训，但是总人数不能超过限额；帝国元帅则少数服从多数，结果是每年度的吵闹都不了了之。就连曾当过北方军团军团长的秦重元帅都办不到的事，普通的上将更是无能为力了。慢慢的，北方军团虽然心有不服，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不公平的现实。
马可中校接口道：“不公平由来已久。如果定北要塞不是苦寒之地，贵族子弟蜂拥而业，恐怕我们连机会都没有了。”他边说边瞄了一眼旁边的尤素夫上校。尤素夫上校承袭男爵爵位，算得上是下等贵族。其实我的父亲也受封男爵，只是到我这一代时就得重新靠军功来争取了。一个退役而且没有封地的男爵只是个虚衔，除了领取象征性的微薄俸禄，和平民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我这个贵族之后心里竟没有一点的反感。
在平民的眼中，只要有贵族封号就是贵族。可是在贵族的眼中，只有有封地的贵族才是真正的贵族。开国之初，第一代皇帝分封了许多有封地的大小贵族，而后来的皇帝为了拉拢势力，培植亲信，或为了奖励有重大贡献的将军大臣，也分封了部分有封地的贵族。他们的贵族头衔和封地是世袭的，但只能传承给家族中的一位继承人，这类贵族是世袭贵族，是真正的贵族。如果他们或他们的后代参与了叛乱或得罪了皇帝陛下，轻者贵族头衔被降级，部分封地被剥夺，或两者居其一，重者贵族头衔和封地全部被剥夺，满门抄斩。当然，世袭贵族也可通过自已或家族成员的建功立业来增加封地或升高爵位。
为了照顾世袭贵族的面子，皇帝陛下会给他们无继承权的兄弟子侄以特权，那就是赐予他们低一些的、没有封地的贵族头衔。这些贵族头衔，每下传一代必须至少降一级，最终沦为平民。当然这些只有头衔的贵族也可以通过自身或家族的努力来保住头衔，升高头衔甚至获得封地成为世袭贵族。
同时，为了激励平民子弟建功立业，有军功的平民往往也能获得一个没有封地的贵族头衔，除了可以领取微薄的俸禄之外，还可以给自已或后代一个更好的向上爬的机会，因为他们的贵族头衔可以传承给一位继承人，虽然头衔等级逐代降级，但总比没有强。当然，如果有很大的军功，平民也是有可能成为世袭贵族的。
还有一些商人，通过给帝国捐献大量钱财，也能获得贵族封号。说白了，用钱也可以买到贵族头衔。至于需要多少钱，帝国可是有明文规定的。
由此帝国的贵族基本上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有封地的世袭贵族，他们的家族往往很庞大，除了享有继承权的那一支外，其它旁枝也会依附在他们的本枝周围。第二类是从世袭贵族大家族中分离出来的旁枝，他们大都没有封地，通过各种方式依然保有他们的贵族头衔。这类贵族，或多或少与他们的本枝家族保持着联系，但远没有还没独立出来时那么关系紧密了。第三类是通过军功或捐钱获得的贵族头衔，既没有封地，也没有家族背景。这类贵族，本身爵位较低，等级又是逐代降级，所以如果后代不努力，往往爵位保持不了三代。就象我的父亲还是个男爵，而到我这一代就沦为平民了。
这就是帝国的一整套激励制度，将贵族、商人、平民一网打尽，全部网罗在自已的统治之下。看似贵族和平民都有同等机会，事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首先世袭大贵族的爵位高，他们家族成员能获得的贵族头衔等级也高，就算他们的后代表现不出色，贵族头衔也能多传承几代，自然机会更多。而平民子弟拿命换来的贵族头衔，往往等级较低，一两代之后头衔就保不住又会再次沦为平民。
其次，世袭大贵族因为有世袭的爵位，只要他们的生育能力够强，他们就能产生出许许多多的贵族头衔，只要能保住世袭爵位那根本枝，旁枝就算死绝了，几代之后，由本枝发展出来的旁枝又会枝繁叶茂。而平民子弟则随时都要担心自己获得的爵位能保住几代。
再次，在封地就有经济来源，他们可以象种猪一样生产后代，他们能供养得起，而获得贵族头衔的平民，只靠微薄的俸禄，自己生计都困难，又如何敢无限制生育？他们的生育，是有计划的。就算无控制，生计困难最终会将他们逼上绝路。
最后，也是很重要的一点，皇帝陛下喜欢和与自己地位差不多的等级靠得近一点，所以军功大小由军部定，赏赐多少则由皇帝陛下决定。平民拿命拼或许只能换个子爵、男爵头衔，而世袭贵族子弟放个屁就可能获得侯爵、伯爵头衔。
这就是不平等，这就是帝国之弊。
尤素夫上校听了这番话并没有丝毫不满，因为他也不是世袭贵族子弟，没有家族支持。
他意味深长地说：“和平年代，世袭贵族成了鱼肉百姓的刽子手，成了腐化堕落的阶层，完全失去了他们的祖先那种奋发有为、建功立业的贵族精神。现在的授爵，已失去了当初有功勋者授爵的本意。当今莱斯大陆，莫不如此。要想根除此弊，除非改天换地。”
众人皆惊，想不到身为贵族、有着贵族气质的尤素夫上校能说出如此可算大逆不道的话。
其他人当然更没顾忌了。安里少校沉声道：“改天换地谈何容易？自从塞纳大公以四十万雄师据塞纳城，依巴比伦城与可比城，凭两河之险与莱斯帝国、法兰王国划江而治，大陆的均衡局势已经形成。大陆至今四十余年没有战事了，各国在边界线上只偶有摩擦冲突，但已不能对这种均衡形成威胁。”
我忍不住道：“战乱将起也未可知。为何这次军部突然大方了？良心发现吗？我听说西斯王国二王子颇有野心，加上颇有手腕，意欲与法兰王国联姻，法兰王国日渐没落，说不定会成为别人嘴里的一块肥肉。凡林特大公已老，行将就木，其子嗣能否象他一样驾驭手握重兵的将军可说不定。帝国内民众亦颇有不满，皇帝陛下日渐衰老，子嗣又多，各皇子间的争斗愈演愈烈，未必是皇太子能够压服得下去的。这些可都是祸起之因啊！”
众人都象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其实在要塞内消息闭塞，我也根本不可能了解这么多，只是谢里夫上将的玩笑话让我留了心。此时我正好搬过来吓吓他们。反正现在只是闲聊瞎侃，又当不得真。
尤素夫上校盯着我好一会儿，才道：“想不到林上校竟如此关心时局，对时势亦颇有见地，日后成就必在我等之上。”我老脸一红，支吾以对。
或许是我的话勾起了大家的心思，大家纷纷借口劳累早早歇息了。
以后的路途很顺利，我们又刻意保持低调姿态，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十余日后，盛京城高大的城墙已遥遥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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