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计的读数在正常范围。他冲洗好温度计放回医药箱,随手从挂钩上取下写字夹板,在体温日志这一页写下日期和时间,在最后“温度”一栏划了一横,表示没有变化。
挂回夹板后,他又凑到镜子前打量自己的眼睛。绿色的眼球,灰色的瞳孔,角膜上有些断裂的血丝。他退后几步,干脆脱下衬衫。镜子挺小的,不过他还是看得到疤痕,肉白色,又厚又丑。他经常对着镜子审视自己,至今他还是难以适应这种变化。这道疤痕触目惊心,使他心底的秘密一览无余。他得的是心肌病,福克斯说这种病毒多年潜伏在心壁,只有在意外情况下才爆发,生活压力是滋长病毒的沃土。这种解释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丝毫没有改变他对自己的看法:以前的麦凯莱布已经不复存在。有时候他看着自己,好像注视着一个陌生人,一个被生活击垮、一败涂地的人。
麦凯莱布套回衬衫走到前舱。前舱呈三角形,像一张弓,舷窗一侧是双层的卧铺,右舷有一排贮物舱。他将底层卧铺改成一张桌子,上方的卧铺用来堆放纸板箱,箱子里满是联邦调查局旧案卷,在侧面标注着案件人的名字,如“诗人”、“密码”、“十二宫图”、“满月”和“布雷默”;其中两只箱子上标着“无名案犯”。病退前,麦凯莱布复印了大部分自己经手的案卷,虽然违反了局里规定,可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箱子里的案卷涉及多起案件,有的已经水落石出,有的还是悬而未决。有些案件案卷厚厚一沓,塞满了整个纸板箱,有些薄薄几页,好几起案件合装一箱。他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复印了这么许多,退休后他没动过任何箱子。他就是想保留这些案卷,多半是因为这些资料见证了他职业生涯中的风风雨雨,记载了他的成功和失败。他甚至也曾心血来潮,萌发动笔写书的念头,甚至想继续调查未侦破的案件。
麦凯莱布在桌前坐下,打开壁灯,目光不由落到联邦调查局警徽上。这徽章他佩戴了整整十六年,现在装在璐彩特①树脂盒子里,挂在桌子上方的墙上。警徽旁边是一幅照片,用大头钉固定着,照片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戴着牙套,对着照相机甜甜地微笑。看到这幅多年前从年刊上复印下来的照片,想起前尘往事,麦凯莱布不禁皱起眉头,避开那照片,把视线落到桌子的杂物上。
桌上乱糟糟的,有几张零散的账单和发票;一份装着医疗记录的折叠式文件夹;一沓淡黄色的文件夹,大多数是空的;三家竞争公司提供船坞服务的三份广告传单,还有一本卡布里约·马里纳船坞使用规章手册。他的支票簿摊开在桌上,随时可以填写,可是他根本没心思做支付帐单这样的琐事,至少现在不想。麦凯莱布此刻烦躁不安,倒不是闲得发慌,而是格莱夏埃拉·里弗斯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的来访给自己平静的生活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在桌上乱翻,找到了把这个女人带到船上的剪报。这些内容在刊登当天他就看过,剪下后尽量想忘记这回事,却怎么也做不到。就因为这篇报道,络绎不绝的受害者找到船上:一位母亲为了十几岁的女儿而来,残损的尸体在加州雷东多海滩被人发现;一对父母为自己的儿子而来,孩子的尸体被挂在西好莱坞一间公寓中;还有一位丈夫,他的妻子在一个晚上去了日落****夜总会后再也没有回来。那些前来求助的人来时像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去时一个个更是濒临崩溃,悲愤欲绝。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全心全意信奉着上帝,而万能的上帝却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间惨剧发生而无动于衷。麦凯莱布安慰不了他们,也帮不上忙,只能打发他们走人。
他之所以接受报纸采访,只是因为欠了记者凯莎·罗素一个人情。他还在联邦调查局的时候,凯莎·罗素一直很照顾他。有一类记者乐意帮忙,却很少要求回报,她就属于这一类。早在一个月之前,她就打电话提出采访。凯莎·罗素是《洛杉矶时报》“时刻关注”专栏的撰稿人。一年前她写了一篇报道,说麦凯莱布一直等待捐献者提供的心脏,而现在他已经移植了心脏,她想推出关于麦凯莱布的最新报道。麦凯莱布本想谢绝,心里很清楚这会扰乱他眼前不为人所知的隐居生活,可是罗素提醒他,多年以来她一直暗中支持他,撰写报道之前先听取麦凯莱布的意见,只要麦凯莱布觉得有利于案件侦破,她宁愿隐瞒调查细节,甚至把案件编成故事。罗素这么一说,麦凯莱布别无选择,对于欠下的人情债,他从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