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是这么说。这有什么不同呢？心脏只不过是个器官，从生物学来说只是个泵，不管它原先的主人是怎么死的，心脏就是心脏，不会因人而改变。”
“我可以接受一起意外事件造成的死亡。等待的日子里，知道某个人可能死，然后我能活下来，我心里一直都想着是‘意外’我才得到心脏，因为‘意外’才像是上天的安排。可是谋杀……这跟罪恶的意图紧密相连，说明死亡并非偶然，这就意味着我竟然是罪恶的受益者。医生，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会和以前不一样。”
福克斯有好一会儿不说话，她把手放到白大褂两侧的口袋里。麦凯莱布暗暗思量：她开始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他接着平静地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和罪恶密不可分。我一直在追捕罪犯，那是我的工作，是我的强项，可是从长远来看，我不是罪恶的对手，我输了。我想，不，我心知肚明，是罪恶带走了我的心脏，而我却不在乎，因为我获得重生，有了新的心脏，新的生活，就是你说的第二次机会。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居然是因为罪恶，是因为某个人犯下的令人发指的罪行。”
麦凯莱布长长地舒了口气，接着说：“她去那家店，为宝宝买糖果，可她的孩子再也盼不到妈妈回来。瞧瞧，真的是不一样。我不能解释为什么事情会这样。”
“你的话没多少道理。”
“这种感觉我很难表达清楚。我知道自己的真实感受，在我看来这很有道理。”
福克斯显得有点儿无奈，说：“瞧，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帮这位女士，可是目前你没有这个能力。从身体状况上说，根本不可能；从感情上说，听完你的话，我还是觉得目前你没有能力去调查案件，哪怕是一起车祸。我跟你说过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的制衡关系，还记不记得？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唇齿相依。我很担心你脑子里想的会影响到你身体的康复。”
“我明白。”
“你不明白，我想你并不明白，你在拿生命下赌注。要是轻举妄动出现了感染或者排异反应，我们可救不了你。特里，为了这个心脏，我们等了整整二十二个月。你以为下次还会有一个与你血型相符的心脏再次出现？不可能！大厅那头我还有个病人，靠仪器维持生命，苦苦等待遥遥无期的心脏。那人也可能是你，特里。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要珍惜。”
一边说着，福克斯一边伸出手，隔着床放到麦凯莱布的胸前。麦凯莱布不由想起格莱夏埃拉·里弗斯，她也曾抚摸着他的胸口，她依稀仍然能够感到她的余温。
“告诉这个女的：不行。你要好好活着，必须拒绝她。”
3
一轮月亮像气球般低低地浮在空中，仿佛蹦跳的孩子们用棍子就能够到；几十枝船桅笔直挺立着，随时防止它垂落下来。麦凯莱布木然凝望着黑丝绒般的夜空，看着皎洁的月亮悄无声息地移动，缓缓躲进圣卡塔利娜岛上空的云层。真是个隐秘的藏身之处。他又低头注视着手上空空的咖啡杯，好生怀念坐在船尾的黄昏时分：吸着烟，喝着冰啤酒，别提有多爽了！可吸烟的日子不再来，那是发病的罪魁祸首；至于酒呢，要等好几个月，药物治疗不那么严格了，饮食中才可能添点儿酒精味道。眼下，哪怕他只抿上一小口啤酒，也会出现邦尼·福克斯所谓的致命宿醉现象。
麦凯莱布起身走进客厅，先在餐桌前坐下，又马上站起打开电视，把频道从头到尾按了个遍，心思根本没放在播放的内容上。不一会儿，他放弃了电视，踱到海图桌前，瞅着桌上那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随手翻了翻，没一样能引起兴趣。想着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干干，他开始在船舱里转来转去，却一无所获。
最后他下楼穿过通道，来到船首，从医药箱里拿出温度计，甩了甩塞到舌下。温度计是老式的，玻璃管形状，医院提供数字式的，可他信不过，连同盒子一直搁在橱柜的架子上。
站在镜子前，麦凯莱布解开衬衫的领口，端详着上午心肌活检后留下的微小创伤。每当切口正要长出新的皮肤，就又得进行心肌活检，切口被重新打开，探针插入动脉，因此切口总没法愈合。他知道这地方会留下永远的伤疤，就像胸口的疤痕，从上往下延伸，足足有十三英寸。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麦凯莱布不由想起了父亲，父亲的脖子上也有难以消退的疤痕，是放疗的结果。放射治疗没有创造奇迹，只不过让死神晚一些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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