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吉日终于等到了……
之前,大批大批的彩礼在两家之间送来送去,男家送,女方回,男家再送,女家再回,来来往往,靡费钱财。
不过,这倒是唯一令王老太还算满意的地方。狄锋这小子,别的且不说,臭钱似乎还有一点儿。珠翠、首饰、金器、四时髻花、销金裙褶、红素罗大袖缎、黄罗销金裙、缎红长裙、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等等等等,所有的聘礼都预备齐全,比之任何豪门娶妇亦不逊色。当然,王家也有一大堆的嫁妆回礼,成箱装车,运进狄府。两方的礼数都颇周到。
狄锋依然在外头忙乎些自己的秘密事儿,骘妹则消极怠工,婚礼的筹办重任其实全落到管家王贝和丫鬟翠珠的身上了。幸而这一对年轻男女,都心思机敏,手脚利索,得以把繁多的诸项事情一件件都办理妥帖,置备善全。
佳期到来之前的第三天,狄锋委派王贝做代表,到女方家去“催妆”,即男方到女方家催促姑娘置妆,以便及时迎娶。随后,女方也要到男方家里“铺房”,即女方在吉日之前把妆奁送到男方家里,逐一布置安顿,以使新房的各项陈设最终完备。就如那首民谣,“铺房铺房,喜气洋洋,红蛋请尝,生胖儿郎”。
这两项仪式其实是一种互访性,相互视看、相互检查,看是否有不协调、不满意之处,以便及时的调整和补救。
与狄锋派王贝随便地走个形式不同,王淑莺小姐的铺房,由王老太亲自督阵。那天,王老太坐着大轿抵达了狄府大门。孰料,狄锋却正好不在家,据说是出外“应酬”去了。老太太心里就有些不大高兴,从宅门太小开始数落起,小小狄府里里外外都让她转悠了一遍,留下一大堆贬性评价。骘妹也借故出门了,老太太的轻蔑与不满,全都发泄到了王贝和翠珠的身上。
王贝倒没什么,男儿的心胸到底要宽敞一些,亦受狄锋之影响而怀着大志向,加之他来自西北偏远边关,确实觉得王家高门深宅,豪强巨室,有自傲的资本。
翠珠表面上恭恭敬敬,不敢招惹老太太,待王老太走后,却不免开始在背后骂老太婆嚣张而不识抬举。王家怎么啦?翻天啦?比得过皇宫吗?!比得过殷娘娘的永和宫吗?!哼,连殷娘娘平时都不会对本姑娘说重话,却没由来遭你个死乞婆一通数落!附带着,翠珠开始对王淑莺这个未来的主母,留下了一个不大好的印象、、、
喜期的前一日,准新郎官狄锋在王贝的陪同下前往女方家里探视,行“三茶礼”。
“三茶礼”就是上三道茶,第一道是“果子茶”,茶中有枣子、莲子、百果等;第二道是“甜点茶”,是四喜汤圆、赤豆元宵;第三道是“清心茶”,是龙井绿茶。
又要喝茶!
狄锋倍感恼火。
幸好王贝这段时间来,几乎天天在恶补婚庆的礼仪知识,晓得其中秘诀,连忙暗暗提醒狄大人,该如何如何处置。
“三茶礼”的这三道茶可不是好吃的。前两道茶,其他人都能真正地吃下去,而唯有新郎要见机行事,适可而止。因为前两道茶实际上是用来发“吉兆”的,“果子茶”象征“多子多福”,“甜点茶”象征“事事如意”,新郎若真的全部吃下去,一来品相不雅,让人觉得你没有教养、不懂规矩;二来女方也会认为家中的“吉兆”也不能真的让你全部吃下去带了走。但若是一点不吃也不好。一点不吃,会让人觉得新郎对女方有意见,故意做出不理不睬的样子。
在这种俗规面前,端地让不少小伙子左右为难!
聪明的王贝当然早已找到对付的办法,在他的指导下,狄锋这农民做得也还中规中矩。他把前两道茶端起来略喝一点点后,就轻轻放下茶盏,口中说着:“满满有余!满满有余!”
当第三道“清心茶”上来时,狄锋就再没有什么顾忌了,反而恢复了他的牛饮本色,大口大口地、一盏接一盏地喝,因为这样喝“清心茶”,表明他这个农民对王小姐的“倾心不已”、、、
吉日的前夜,王小姐固然还要在家办“别亲酒”,告别爹娘亲人,拜祭祖宗神灵,跟妈妈外婆等抱头痛哭一场。
狄大人呢?召集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办了场“暖房酒”,感谢弟兄们的忙碌帮衬,顺带预祝明天的婚礼大庆。
待到第二天早上,喜期终于到来,可以履行最后一道手续——迎亲了。
但跟狄锋预想的那样把王淑莺小妮子拿花轿抬回家就万事大吉完全不符,迎亲远没有那么简单,而是把他折腾得够呛!——
一大早,狄锋就骑上被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丑毛驴翻羽,在王贝和翠珠的陪同下,迎着朝霞赶赴王家接新娘子。
一帮端火盆、托喜神的家伙在前头开路,接下来是并驾而驱的新郎官狄锋和伴当王贝,随后跟着一顶大花轿,最后头则是一队请来的吹鼓艺人。吹吹打打,一路上依次而行,好不热闹。
迎亲的路上,花轿空了被认为不吉利,为了不空轿,翠珠抱着小嘎子坐进去“压轿”。
“***,”看着两旁瞧热闹的路人,狄锋嘟哝着,“我都觉得自己成了耍猴戏里头的猴子!”
“狄大人稍安勿躁,”王贝窃笑着安慰道,“就算是猴戏,今天也得把它演完。至少,您这只大公猴今天得把母猴娶回家才算大功告成。”
“唉,也罢,也罢。”
一路招摇而行,到得王家门口,事儿又来一大堆。
先使银子做“开门封”,哄着丫鬟仆役们打开了王家的门。
然后呢?坐在那里傻等。因为要等新郎官的迎亲队伍到了后,新嫁娘才开始梳妆!
狄锋腹诽不已:他娘的!这破规矩!干嘛不事先就打扮好?!不是白耽误时间么?!
他在王家正堂那儿足足坐了几个时辰,陪着王老太、耿老太、王淑莺的妈妈王夫人、王夫人的姐姐三皇子妃王淑霞等一众女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把个狄锋憋闷得难受至极。这些女人要么已七老八十了,要么是狄大淫不敢造次的贵妇名媛,即便是狂放不羁的他,因今日的新郎官特殊身份,得讲究点儿谈吐,像个乖乖的小儿郎那样端坐着,恭恭敬敬地回话,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不敢胡来。
王家还有一众丫头、仆役等,看似在招呼伺候,实际上不时有人偷偷地指指点点,捂着嘴巴窃笑,附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位新郎官两次被王老太请来喝茶时闹出的一系列笑话、、、
这边厢,狄锋完全成了一个被耍的大马猴,苦不堪言。那边厢,林德、耿直等三皇子党成员,在那围攻王贝、翠珠两位男方家的傧相。
概因翠珠的身份特殊,林德等人趁机不断试探和发难。翠珠虽是个厉害的丫头,遭到这伙人精的轮番进攻,也是难以招架,幸而王贝不知是因同出狄门的情谊,还是因怜香惜玉的心理,慨然插入进来相助,一对金童玉女并肩作战,与三皇子、耿老头等人舌斗不休、、、
狄家来的人,也并非个个都那么被动,比如说小嘎子,就颇有狄锋的风范,延续乃父大闹王家之故事,今日大出风头。堂内院外,跑来跑去,一会儿跟翻羽在王家院子里疯,一会儿窜进厅堂里耍闹,不时还有仆役来报,种马翻羽试图翻越栏杆去侵凌王家马厩里的宝马,而小嘎子和耿家、王家的几个小衙内动手打架、、、——
就这么苦苦守候了几个时辰,王小姐的梳妆终于完成。在几名侍婢的搀扶下,王淑莺凤冠霞帔,红绸裤袄,脚踏绣鞋,面挂珠帘,头罩盖布,娉娉婷婷地走了出来。
被折腾得失去耐心的狄锋性急地就想奔过去,把女人抱回家完事,却被及时站起跑过来的王贝悄悄扯住衣角。
出嫁的程序还没完哩!
王小姐及一众女眷,先“哭嫁”,再“辞亲”,又是无数的罗嗦事儿。
最后,磨磨蹭蹭了好久,新娘子终于被人搀进了狄锋带来的大花轿里头。
花轿刚刚起步出行,王宅的大管家就把一盆清水倾倒至大门之外。
王贝悄声在狄锋耳边解释,此举既寓意“嫁出门的姑娘,泼出门的水”,又特地用清水来泼,以表示姑娘清清白白。泼水入地,意即覆水难收,女儿嫁出门不再收回。在大门外公开泼洒,表示亲友和四邻都可以见证,我家女儿是堂堂正正地用花轿明媒正娶走的。
“嗯,”翻羽背上的狄锋哼哼唧唧地点头,随即努嘴向花轿后的两个童子,“那两个小混蛋,抱一公一母的两只鸡干什么?”
王贝悄悄告诉他,鸡谐音“吉”。这叫“长命鸡”,女家出嫁时,由童子抱着到男家,然后将两鸡拴作一处。两只鸡不能宰杀,任其老死。而且,抱鸡人在路上还会不时地打公鸡,直至公鸡无力地俯下脑袋才罢休,以此象征妻子征服丈夫、、、
“这可不象话呢!”狄锋放低声音,咧嘴耸肩道,“要打,也要两只鸡一起打呀,怎么能光打公鸡呢?这男尊女卑的伟大传统,怎么能这么糟践?”
“嘿嘿,没办法,公的总要吃点亏啦。”王贝听得狄锋的埋怨,尽力憋着不笑出声来。
回到狄宅,谘议局一众吏员,仲英一众太学生,沈浪一众武官,何平等三皇子派系中与狄锋交好的官吏,雷杰、喻旺强、梅亮信等江湖弟兄们,早在那伸颈翘望,等候多时了。
敲锣打鼓,唢呐奏鸣,热闹非凡的乐声中,刚做完傧相的王贝和翠珠又忙碌地张罗起来。
新嫁娘进门,可又是一大堆的礼仪。
王淑莺撩裙跃过门口的一套马鞍子,以求“平安”。
王淑莺盈步踩着米袋子从大门走进厅堂,寓意“传代”。
新郎官狄锋、新娘子王淑莺一人牵一头中间扎成同心结的红绸缎,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互拜。
紧接着,狄锋把小新娘牵进洞房。
王贝递过来一杆秤,叫狄锋用秤杆挑开淑莺的盖头,预示婚姻“称心如意”。
这事狄锋爱干。
王贝识趣地离开之后,狄锋猴急地用秤杆挑开盖头。饶是花丛老手的他,此刻也不由得咕嘟咕嘟地直往肚子里咽涎沫。
王淑莺小姐今日施了淡淡的粉黛,形成一个艳美的桃花妆,红颜如奇葩仙卉,肌肤似白玉凝脂,一双美目羞涩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狄谘议心下大喜,正欲抱起小新娘怜爱的时候,“哗啦!”,房门被推开,一大帮弟兄姐妹闯了进来!
原来,这婚礼仪式还没完哩!
大伙儿要闹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