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锋骑着丑马晃悠悠地回到家,骘妹见到照例是一个冷脸甩来,返身回厨房做饭。小嘎子欢叫着跑上前来牵走翻羽,跟它戏耍玩闹。王贝与翠珠立在门口施礼。
狄锋回房换下官袍,穿上便服,缓步走入了厨房。
骘妹听见了狄锋的脚步,却不抬头,继续低头洗菜。
狄锋也凑过来,伸手拿起青菜来洗。
他小时候可没少帮妈妈干家务活,后来做官之后虽不再做这些事情,但当小吏这几年,偶尔也亲自下厨做几道荆湖辣菜换换口味。
“啪!”
骘妹伸手打在狄锋洗菜的手上。
“把你的脏爪子拿开!”
狄锋不以为恼,继续洗菜,边笑嘻嘻地说道:“人言胡女妒悍,礼法观念薄弱,有胭脂虎之美称,还当真不假哩。”
骘妹板着脸,不去理他。
“妒就是爱,没有爱,哪来的妒?说明骘妹还是爱我的。”狄锋厚颜而自顾自地说下去,“悍,是以强悍的办法来捍卫自己的权利。为什么这样?就是害怕失去,害怕失去丈夫的爱。可是,这有必要么?这么些年了,我的心你还不明白么?”
骘妹仍不作声。
“与王家小姐的这桩亲事,就是一桩强买强卖的政治婚姻,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呀。她要嫁过来,我就只好接纳,就如你当年被喇木伦强行霸占一样、、、”
“哐当!”
菜盆子落地,菜水撒得满地都是。
骘妹伏在桌上哭起来。
狄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搂住女人,一边道歉一边安慰。
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翠珠走了进来。
“狄大人,余公公求见。”——
“狄大人,您这是?”
看到狄锋穿一身被水淋湿大半的衣袍,样子狼狈地走进密室,余保和不由得有些奇怪。
“唉,没什么,喝茶的时候不小心泼到自己身上了。”狄锋摆手道,“不说这些了,谈正事要紧。”
“哦,好的。”
余保和虽并不点破,心下却在嘀咕,不晓得这狄锋是不是用脸盆来泡茶喝,一盏茶居然能把袍子淋得湿漉漉的成了这个样子。
“殷娘娘叫我送给大人的。”余保和递过一颗蜡丸。
狄锋捏开蜡丸,从中拈出一张薄纸,打开一看,上面显露出殷贵人娟秀的小楷。
跟狄锋预先估计的差不多,殷盈虽然一直躲在宫内,没有与外头朝臣发生什么牵扯联络,但这个不甘寂寞的有心女人人,对于宫廷内部、周围及与之密切相关的官衙,这些年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内宫的尚衣监、尚膳监、尚宝监都已控制在她的手中;太医院院使司马青和几位颇负名望的太医,已为她买通;最重要的是,主管皇城警卫工作的金吾卫指挥使贺慎,也已被她纳为心腹。这金吾卫队虽仅千人,但却直接负责皇城安全保卫及皇帝的随行保镖工作,驭控帝国的神经和心脏。
狄锋握卷暗忖:殷盈已经在几个要害点上安插了自己的人,这些点的意义也非常重大,可若论及最后的总摊牌,估计仅这些个儿实力还远远不够。太子党和三皇子党的势力都是如汪洋大海般的一片一片,真惹急了动起手,最后刺刀见红的时刻,殷盈控制的那几个要害点就如几个惹目的小孤岛,瞬即就会被席卷而来的狂风巨浪所吞没!
摆在自己面前的,有好几条路可以走,但这每一条道路,都有其机会,也更有其风险、、、
“狄大人!”余保和见狄锋长时间沉思不语,不由得略有些焦急,“殷娘娘等您的回话呢。”
“唔,回去告诉殷娘娘,她提供的名单非常有用。”狄锋早已将名字暗记在心,他把密信扔进火炉,“狄锋自有分寸。”
“哦。”
把本方全部老底都泄漏给了狄锋,才换回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儿,余保和显然是不大满意的。
“呵呵,烦请公公转告娘娘,请她放心,狄锋估量了一遍形势,感觉还是有成事之可能的。”狄锋知道余保和的想法,先喂他一粒定心丸子,“但此事重大,切忌孟浪从事。将来的具体行动方案,狄锋尚在考虑之中。今后如若需娘娘的协助,我会毫不客气地提出来。”
“好的,小奴会向娘娘详细禀报!”
“宫廷内外之事,瞬息万变,无定法可循,须得临机应变。也请娘娘和公公提前与他们打好招呼,倘事发紧急,狄锋将直接调用以上人员,以应变局!”
“行!”
余保和狠狠点头——
襄阳。
魏老侠牵着马儿,缓步走入城门。
按帝国律令,离开出生地百里须有官府开具的路引,否则以逃犯论处。虽则这桩制度贯彻不力,执行不严,但好歹这则制度还是存在的,最近魏老侠走过的官军控制区域,因防范义军探子渗透,沿途核查路引颇为严厉。当然,虽则老侠穿游无踪,但狄锋还是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切名正言顺的手续。
相反,进入到了义军控制区,则完全变了。道上也有岗哨,但那些义军战士们大多刚拿起武器不久,仅凭衣衫容貌等辨人识人,截住问讯。甚至连襄阳这样的大城,盘查也不怎么严密,魏老侠将那柄“斩灵”藏入一根挑担,用地道的荆南口音谎称回乡探亲,就轻松地混入城内。
从这点上看,练百三虽着力整饬,但各项制度依旧很不完备,有诸多空隙可钻。当然,这也是起义之常态,一个具有数百年统治经验的王朝,与一群刚刚举兵造反、对于社会秩序如何重建还处于摸索阶段的农民军,两者暂且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魏老侠缓步沿街而行。
眼见到处都是扛矛背剑,刚从青年农民入伍为义军的战士,在大街小巷里晃悠着。看他们脸上那笑容,看他们浑身上下散发出来拼劲和喜气,魏老侠就觉得亲切。他仿佛回到了七八年前的广南饶平,那时候,狄锋知县所组建的乡军,亦是这般斗志昂扬,神采焕发!
除了投奔义军之外,还有大批周边地区的农民也涌进了襄阳城,或献供粮食草料,或进城做些买卖。看得出来,练百三的均田免粮口号深得人心,农民军与农民之间也存在天然的亲缘关系,颇有军民鱼水情深之味道。
魏胜生找了家干净的饭馆子,选了个临街的位子坐下,叫店家送上酒肉,开始吃午饭。
刚喝了两杯烧酒,他就看见街那头来了一队打扮与众不同义军。他们身上穿的不是那些刚入伍的农民的那些粗布衣衫,而是绫罗绸缎之类的上好衣服,而且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显然是从富户那里抢来后穿上的。
这伙人劈开对面一家大户人家的宅门,然后就抡刀持枪地冲了进去!
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哭爹喊娘的嚎叫声。
“这些人也是楚公的部下么?”魏胜生不由皱起了眉头,向旁边桌子上一个看样子是襄阳城本地市民的人问道。
“唉!”那个饮酒的市民瞟对面一眼,叹口气道,“说是也不是。这是小阎王周播的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