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寝房内,两边都已平静下来。
殷贵人抱着儿子坐在床边,香腮依留未干的泪痕,却在竖起耳朵,静听狄锋详细分剖。
“娘娘,这次形势可不妙了。”狄锋慨叹道,“陛下已立太子,羽翼丰满,若欲撼动,委实已不易。娘娘想必知道期期艾艾这个成语的来历吧?以天元大帝之雄霸之才,亦必须考虑朝中重臣之意见,不敢轻动废立之事,何况如今的陛下,心软仁慈,优柔寡断?”
“莫说陛下已立太子,即便未立太子,方今内忧外患,形势迫人,他也会明白国乱朝危,当立长君的道理。太子、三皇子虽非国君之理想人选,但怎么也总好过林智这么一个不懂事的蒙童。”
“还有一点,微臣直话直说了。娘娘不要以为年轻貌美在任何时候都是优势,倘若陛下知道自己来日无多,这反而是您最大的劣势!年老色衰的皇后与贵妃,他不会怎么担心的,但像娘娘这般,陛下却非常担心您因为盛年寂寞,在九泉之下还会给他戴一顶绿帽子、、、”
“狄锋!”
殷盈真的有些出离愤怒了。从来没有臣子敢这样对自己无礼!
“娘娘,微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倘若我想害您,绝不会跟您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狄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发怒时依然别有一种风味的美人,仿佛猎人盯望着一只已堕入陷阱的狐狸。
“依你之见,现在又该如何是好?”
殷盈不觉气馁。
狄锋虽然目中无人,不讲一点尊卑秩序,但对形势的研判却一针见血,话糙理不糙。
“微臣原本指望,先外后内,由微臣先肃清朝纲,剪除党羽,而后再劝谏陛下,重定东宫,如此,大事济矣!”狄锋摇头道,“可现如今,皇上恐怕捱不过一年时间,一切都成泡影。为今之计,最稳重的莫若先图自保,向陛下求得一恩封,在京师之外择一善地封王建藩,再论其他、、、”
“狄锋!”殷贵人气得几欲用两排闪亮的银贝将这个可恶的家伙咬死,“这就是你出的主意?!”
“那娘娘有何妙策,可愿说与微臣听听?”
“哼!我算明白了!三皇子给你一个娇滴滴的淑莺小姐,你当上了王家的乘龙快婿,屁股早坐到林德那边去了!”殷盈说着说着变成哭腔,用香巾拭着泪,“可怜我这孤儿寡母、、、”
“娘,别哭、、、”怀中的林智见到母亲又哭起来,也不由得跟着哭泣起来。
“陛下仍健在,”狄锋似乎是铁石心肠,“娘娘此刻何称什么孤儿寡母?!”
“看来娘娘仍抱持其他想法。这倒也不是不行。”狄锋道,“可娘娘也知道,没本钱做不了生意,越是大买卖,越要大本钱。娘娘背后,到底有哪些倚仗,娘娘手里,究竟握有什么暗筹,不妨给微臣一个明示。也让微臣评估一下,有否成事之可能,今后该如何筹措安排、、、”
正说话间,余保和抱着一堆药草针石,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
救人要紧,何况是当今天子?!
余保和火急火燎地拿回了器具和药材,狄锋开始动手急救。
保命之法,艾灸第一,丹药第二。狄锋先以银针扎鸠尾、期门等周身大穴,滞血固气,避免毒性扩散。
随即调制草药及丹汞,调成糊状的极浓药汁,以小勺分次喂入林庚口中。
老皇帝此时无法下咽。让余保和按住手脚,叫殷盈持勺喂药,狄锋则潜运内力于双手,沿皇帝的喉、胸、腹缓缓下滑,催使药汁能够顺利流入肠胃。
一大碗药灌完,狄锋掣去银针,又给皇上的按摩舒血。他自腹部开始,双手沿龙躯的十二经脉顺次走了一遍。
这么摆弄一圈后,从皇帝身下那根竖起的旗杆又委顿了下去就看得出来,药物终于开始见效起作用了。
最后,狄锋施回阳九针,在哑门、劳宫、三阴交、涌泉、太溪、中脘,环跳、足三里、合谷等九个穴位上扎入银针,以疗治昏迷。
老皇帝的喉头开始“咕嘟咕嘟”作响。
“陛下大概半个时辰后就会醒转,呕出涎液后,就会慢慢好转。完事之后,你们再寻信得过的太医前来把脉诊断,以祛火清凉之汤药缓缓疗治。切记,皇上须精心调养,万勿再给他这等香艳的刺激。”狄锋拔取银针,递还余保和,重新披好太监服,“几个月内,如若照我说的做,皇上数日之内就会复原,当看不出什么大恙。不过,貘蟆涎乃带毒情药,余性极大,难以净除。陛下又非能够体健壮年或者精通内功之人,毒根已种入龙体,三五个月后,难保又会复发。到那时,估计很多人都会察觉皇上得了绝症,即将弃世大行,激烈的争夺必然全面展开。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必须好好把握,因这消息只有咱们几人知道。”
“娘娘若信得过微臣,请及早告之,以便微臣有时间调度运筹。”狄锋转向一脸疲倦的殷盈母子,“时间紧迫,光阴似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娘娘另有打算,那就忘掉微臣所说的话,也忘掉今晚所发生的一切。”
“言尽于此,不复赘言。”狄锋扮回跟班小太监,对余保和道,“余公公,不宜让皇上醒来后见到我在此。麻烦您再走一趟,送我出宫。”
余保和瞟殷贵人一眼,见殷盈点头,做个手势,带着小太监狄锋走出去。
两人循来时的原路而行,途中无事,悄然潜出行宫。
到了宫外的密林,重新更换着装。分手时余保和也不再多说什么,仅对狄锋点个头扬扬手,然后转身离去。
狄锋环顾左右无人,健步如飞地跑开。
他穿越树林,爬过沙丘,趟过杂草,绕了一个大圈子后,才回到原来的那堆篝火旁。
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几乎所有人都已回房或者就在野外搭起营帐安寝。
整座皇家林苑里头,虫鸣蛙叫,夜风习习,反更显得的幽静。
狄锋步出最后一片小树林,却看到一桩古怪的情景:
丑毛驴翻羽,正跟小王爷林勃及秃头、麻杆两位手下,在那隔着火堆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