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兄,您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呀!”回来的路上,仲英大才子对狄大人的惊人之举也叹服不已。
“嘿嘿,仲老弟过奖,过奖。”
“可狄兄今天是否过火了一点?小弟觉得是不是有点儿?”
“你就直说我装疯卖傻,欲盖弥彰好了。”狄锋道,“这其实也是被三皇子逼得没办法,不得不下这副虎狼药。”
“你不说话,他会说你深沉稳重;你随便说几句平平淡淡的应景话,他会说你老练圆滑世故;你只轻度地自贬,他会说你故意露拙,深有城府。可这回,我叫他明知道老子假装痴颠,却也一点儿招也没有!你想想看,我把这豪门王家比作粪坑茅房,谁受得了?!他林德肯定被王老太骂死,三皇子今后怎敢再提狄锋二字?!”
“说实在的,狄兄把豪门巨室比作粪坑,真是大快小弟之心哪!”仲英拊掌笑道,“相比之下,王家已经算是很干净的茅厕了。”
“不过,”仲英道,“可狄兄为了小弟的婚事,不惜如此自贱,小弟实在过意不去、、、”
“哎,仲老弟千万万勿如此。”狄锋制止仲英的感恩戴德,“说真的,乍一见王淑莺,我还真不免生出横刀夺爱,将她直接擒下的念头。幸好,这些年没白修炼,让我迅速斩断了这缕情丝。”
“哦?狄兄为何不?”
“跟着我,只会害了人家王小姐啊!”狄锋叹道,“我干的,是动辄掉脑袋的事业,弄不好就是满门抄斩!”
“将来就算我成功了,只怕也难免会对不起她。”说到这,狄锋不免有些伤感,“帝国已病入膏肓,有时难免让人生出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感觉。这甚至不是刮骨疗伤,而须壮士断腕!”
“乱世须用重典,面对几乎无人不贪的官场,有时不得不采用酷吏手法!可你想想看,王家的门生故吏有多少?那老岳丈王翼下头一干人,小舅子王东手下一拨人,三皇子林德就更别提了!这些人,你对付还是不对付?不对付,帝国灭亡,灰飞烟灭。对付,就算王小姐通情达理,她能忍受亲人相残的惨剧么?!”
“你仲英就不一样了,将来我会有办法让你摆脱干系。至少王小姐最多怪罪你无能,而不会恨你心毒。”狄锋又叹一口气,“将来你们夫妻恩爱,麻烦仲老弟跟淑莺妹沟通沟通,恕我狄锋今日之无礼,概因我也有不得已的难言之隐啊!”
“狄兄,瞧你说的,”仲英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弟虽然跟王小姐搭上了几句话,可毕竟谈婚论嫁,八字还没一撇呢。而且,我看王小姐今天,似乎特别在意狄兄,表现与两位老太太不大相同哩。”
“女人嘛,几乎个个都爱清洁卫生,没谁喜欢一头脏猪。我今天就把自己变成那样的粗鄙脏猪,想必王小姐再看中的我的别的方面,此后也会割断相思,收摄芳心。”狄锋笑道,“少女爱玉面书生,妇人爱髯须猛男,巾帼爱盖世英雄。人家王小姐是一个纯情少女,看上你这个俊俏的大才子,那是肯定的啦!我对女人,好歹还是了解一些的。”
“多谢狄兄提携!”
“好啦,好啦!”狄锋道,“赶快回去温书吧。今年考策论是肯定的了,你一定给我用心地做出一篇四平八稳,寡淡无奇,偏生却又用典繁多,辞藻堆砌的烂文章出来!”——
青草牧场,如今成了一座大军营。
赵速捷立于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新组建起来的部队,在草地上进行操练。
事实上,赵速捷虽然是经历多次厮杀的马刀手出身,但那毕竟都是几个、最多几十个之间的比拼,真正大规模的战争,他也从未曾经历过。而且,他最熟悉的是骑队奔杀,对于步兵之间对垒,非常生疏。和手下的这伙囚犯们一样,他的一切军旅知识,都来自狄锋和陈贵的传授,来自陈贵交给他的那部帝国《兵典》,从未有过实际的领军经验,只能边学边练,边思索边总结。
幸而这囚徒中间,行伍出身的不少,能够自行组织部下训练,并向同僚军官传授,替他分担了不少责任。
看着校场上一队队铠甲鲜明的步兵阵列,在长官旗帜、鼓点、金锣指挥下不断地前进后退,赵速捷心中略略有些宽慰——
行军作战,教戒为先,帝国《兵典》谆谆告诫,历代名将都极其重视练兵,视之为首要和基础。
训练的内容,兵典总结为以下五类:
第一,练耳目,审金鼓,辨旗帜。
广阔战场上,不可能听得到将帅的声音,亦看不到书面的命令,各作战分部、每一位战士该如何行动?难道全凭本能进行散漫厮杀、胡乱混战?除了传令兵给各分部指挥官送达统帅的复杂指示和命令之外,其余规范化、例行化的命令,全靠金鼓和旗帜来指挥,夜间则加上火炬。
这可不是民间艺人说书时所讲的那些擂鼓而进,鸣锣收兵,麾左而左,麾右而右那么简单。旗鼓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指挥信号体系,其内容之繁杂,绝非旬日之功就能够学会,按狄锋的说法,须数月时间,一支新军方能练有小成。
旗帜有两种功用,一为标识,二为指挥。
光标识就颇为复杂了。
帅旗,亦称纛,为标识主将所在位置,也是战争中全军的指挥中心。帅旗在,则主将在,全军犹存;帅旗倒,则主将亡,全军崩溃。在全军将士心中,这杆旗帜具有无可比拟的神圣意义。帅旗在正常情况下都伫立不动,并由最勇猛的战士持握,以稳定军心。一旦帅旗移动,则往往意味着战争中重大而关键战术行动的开始;或者对阵双方的帅旗一进一退,标识胜负已分,追歼和逃逸时刻的来临。
可以说帅旗是支撑全军将士继续作战的精神支柱。举个极端的例子,即使主将犹在,指挥中心完整,只因某种特殊情况,如大风刮倒帅旗,都很有可能导致全军士气瓦解,变为一边倒的败局。这样的战役,帝国历史上确有其例。因为在激烈拼杀的战场上,其他分部的将士们,并不知道主将本阵的情况,只能遥望帅旗以确定主将和指挥中心的存亡。
除帅旗之外,每一分部亦有自己的旗帜,作为该部标识。根据级别的由高到低,旗帜也由大到小。同级单位则以旗面之色、旗心之字、旗帜之边、旗杆之带来互相区分。按帝国兵典,中军为黄旗,前锋为红旗,左路为蓝旗,右路为白旗,殿后为黑旗,然后再以字、边、带来表示各自的上下隶属关系。一位熟练的战士,一望旗帜,便知是哪一部分的弟兄,亦可避免在战场上的内部误伤。
各分部的旗帜亦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这是他们存在的标识。各营、各队、各什、各伍等,往往即使牺牲到最后一人,也要死死保住本军的旗帜。因为上级军官或主将指挥,亦不可能细察到每一分部,只能观览旗帜,确定其位置和状态。在他们眼里,旗帜在,该分部犹在,旗帜失,这一分部就算不存在了。本朝太祖更是规定,“凡失旗鼓旌节者,全队斩!有功准赎。”故而某部若军旗被夺,将士们往往拼了命也要再抢回来。
指挥更为复杂。
旗帜有各种各样的不同颜色、不同级别的旗帜,有各种各样的不同挥动手法,还有各种不同的应用场合。
应旗。
上面说到,中前左右后五军,分别以黄红蓝白黑五色标识。主将要调动某军,升某色指挥帜,某军见到须立刻竖起本军旗帜,以示“应旗”。表明该部已做好准备,随时听从主将调遣。若全军行动,主将同时升五色指挥帜,各部须同时应旗。应旗亦还可以细分许多种,如逐级应旗,分步应旗,全面应旗等,这里就不一一详述。
进击。指挥帜点向何方,应旗部队就向何方前进。而这个点的手法,更是多种多样。高举,意味着缓步前进;低垂,意味着跑步前进;数支指挥帜相交,意味着受令部队合队;数帜分开,则意味着展开队形。等等,不一而足。
行军。行军时,前哨挂一高招,即长竹竿上挑一面小旗。以颜色确定遭遇的状况:树林举青旗;水泽举黑旗;遇敌举白旗;山险举黄旗;烟火举红旗;依次向后传递情况。这仅是最基本信号。举起高招的数量、高招挥动的手法,加上刚才所言的颜色,分别表示林密、水深、山高、火烈、敌军人数、敌军态势等各种情况,非常复杂。
据帝国兵典,光旗帜一项,其基本手法就达五百余种之多!尚不计其他特殊手法。
鼓点。
虽然击鼓就意味着命令前进,不许后退。但其中亦有很多内容。鼓点缓,慢步挺进;鼓点急,跑步冲锋;以“擂”的手法击鼓不止,立刻猛攻;所有军鼓同响,鼓声大作,拼死进攻,不胜即亡。以上也只为几个大类,其中有许多更细的手法,包括在队列运动时,也必须有相应的鼓点节奏配合,除视觉外还给予将士们听觉上的提醒,免得部分战士在没看到旗帜时,通过鼓点也知道长官想要他们去干什么。
鸣金。
鸣金一声,各分部停止行动;鸣金二声,各分部退回原地;鸣金三声,各分部转身,向相反方向行进。此亦仅为大类,按音节长短、发声次数、节奏缓急,细分为许多不同的命令、、、
可以说,狄锋所言非虚,要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军人,仅这耳目一项练熟,就端地了不得!
第二,练队列,立卒伍,定行列,正纵横。
队列为阵形之基础,行列齐,纵横定,随后才能进行队列训练,队列训练娴熟,方可进行从简单到复杂的阵形运动和转换。
经常性的队列训练,可以培养出坚决服从命令的良好军风,真正做到令行禁止,军令如山。
队列训练直接练习小分队配合作战技巧。人人单打独斗,那是一场毫无水平的低级械斗,即全面混战;全局性的战阵组织和筹划,只涉及到主帅参谋等少数几个人;局部战区的胜负,小分队的组织配合非常关键,而一些关键点上的胜负,往往对整场战役的输赢产生重大影响。真正的精锐部队,是以小分队为基本单位进行作战的,谁突前,谁殿后,谁护左,谁遮右,谁近身肉搏,谁弯弓引箭,都分工明确,且相互间日日生活在一起,手足情深,心有灵犀,配合默契。战士们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肋胁等薄弱处让给战友保护,自己一心一意地砍倒眼前的敌人!他们非常放心,那个白天跟自己在校场上流汗苦练,晚上回营一起骂军官、谈女人的弟兄,绝不会辜负自己独自逃跑,除非他已经阵亡!这样的小分队,如一头头红了眼的虎豹,不顾一切地冲入敌阵,搅出道道裂痕,而这些裂痕达到一定数量,敌阵其实就瓦解了。
队列训练更是各种军阵的基础。轩辕帝国虽不像圣廷第一军团的重步兵那样把密集方阵优势发挥至变态的程度,甚至每一步节奏都有讲究,但军阵排列和各种战术配合却更加多姿多彩。轩辕帝国的阵法已经研究到非常精深的程度,而且军阵尤重一个“变”字,但万变不离其宗,军阵的变化,必然以队列的曲直方圆、离合聚散为基础。队列练不好,军阵的排列和转换,就只能是一团糟,不战自溃,未开打就输。
第三,练体力,练拳术。
军队尤其重视持久力,一触即溃、一冲即垮的战役毕竟不多见,局部或全局陷入僵局乃意料之中的事情,体力能坚持更久的一方,将在这些时候取得优势。
早在选材之时就看得出来,虎背、熊腰、琵琶腿类型的应征者,视作最优质兵员。入伍之后,更要日日训练,不得懈怠。
持久力与下盘沉稳呈正向相关,这是历代军事家总结出来的经验。但仅此还不够。灵活、敏捷,亦为战争所需,而轩辕军事家更选择了一种在民间流行甚广的传统活动——拳术,来增进战士们这些方面的能力。
第四,练武技。
也就是骑兵水等各兵种的战士们习练手中武器,提高砍杀技巧。其中之诀窍更多,就暂不一一详述了。
第五,练胆气。
此属于精神和意志训练的范畴,虽看似较虚,却极其关键,是区分精锐部队与普通军队的一道真正的分水岭。
在战场上面对面地拼杀,胜则生,败则死,对于人的精神考验往往比体力、技艺考验更重。胆气不壮,则心怯手软,空有一副大身架子,一切武技亦无从发挥。真正的优秀战士,不是看其他,而是士气旺盛,斗志昂扬,意志坚定而持久,关键时刻能够顶硬上。能做到这一点,即使体力稍弱,技艺不足,亦能够打败各方面素质强于自己却士气低迷的敌人。
如何练出一支胆气壮,敢拼敢杀的队伍,则方法各异,亦与将领的风格息息相关,容后详述——
应该说,时间是非常紧的,仅有七八天的训练时间就要上战场!
也应该说,边黥义军的初始素质是相当不错的,较普通义军或者刚入伍的新军,都要高出不止一个台阶。
胆气。他们被逼走投无路,不胜即死;很多人手里犯下命案,对于杀人并不陌生,许多人还是专吃这碗饭的职业性好手。他们杀人,决不会像新兵那样手软脚颤腿肚子抽筋。赵速捷决定,暂不练。
体力。从囚犯矿工中精选出一部分体力适合作战者,基本符合要求。经七八天的大鱼大肉、好吃好喝,身子已经休养过来,不再是刚出矿区时那副模样了,很多人甚至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再说,体力是个长期渐进的增长过程,七八天功夫,也练不强多少。赵速捷决定,也不练。
武技。选出来的这伙弟兄,都各有高招,有早就熟悉的趁手武器。赵速捷放手让他们在武器库里挑选自己喜欢的武器,并不组织他们练,而是想单独练,就训练后自己去练。反正,当年你在大街上、官道上是怎么砍人的,到了战场上还继续这么砍就行了。
部分特殊情况则另案处理。骑队由赵速捷自己组织训练;弩车和投石机操纵手由杜奇负责。
旗帜金鼓。赵速捷删繁就简,浓缩成四条,恰就是说书先生的那四条,击鼓而进,鸣金而退,麾左即左,麾右即右,其他的,暂不练,以后再说。
队列。则稍微重视一些,主要是训练这伙弟兄服从命令,其次是练熟小分队配合(这部分其实很多有争地盘打群架的黑道兄弟们,对此并不陌生)。至于阵形阵法之类,时间紧迫,全都暂且滚一边去!
赵速捷只要求一点,到了战场上,大家就给我像傻木桩一样站着,没听见鼓声,千万别动。
“那要是官军到了面前咋办?”有弟兄问。
“咋办?那你说咋办?”
“当然是砍他娘的啦!”
“不就结了?!你砍不着官军的时候,就给老子站那当木桩,能砍着的时候,你自己看着办吧!”赵统帅一拔刀,“可要是你未战先乱动,各营老大就会先砍你!”
“我的乖乖!那还是别动的好!”弟兄一吐舌头,“李疤瘌那对三棱挫,饮血上百,狠着哩!”——
早有各种信息管道,把官军的一举一动都及时报告赵速捷。他心里清楚,官军正像一条吐着长舌头的狗,呼哧呼哧地朝这猛赶,过两天就会抵达这里。
呵,这条狗以为这回能吃着肉,到时候只怕啃着的还不是骨头,而是石头!
对于官军的战斗力,自有陈贵等人给赵统帅解析得一清二楚。那伙混蛋,早***驴粪蛋上抹油,表面光啦!
训练的时候,拿黑漆的木枪充铁枪,舞着特来劲,呼呼生风;射箭,拿短箭当长箭,射得蛮有力道。可真正到了战场上,拿的就不再是那些糊弄人的玩具了,而是真正的杀人武器!
那些东西,也就吓唬老百姓有效。整个就一群披着官皮的匪军,而且是合法的匪军。
如今这大西北,一群真正的匪,要来挑战这群合法的官匪,谁有真料谁是赝品,谁英雄谁脓包,一战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