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珠拎着菜篮子,脚步有些发虚,但耳朵却尖起来,听着集市上的那些小贩、主妇们在那眉飞色舞地议论昨晚狄锋在聚乐第教训“混世魔王”林勃的事情。
名妓、番将、小王爷、催情毒酒、武功高手、种马交媾、御女心得,所有这些荡人心魂的刺激元素,经这个狄谘议哗啦地一搅和,变得更加的刺激,更加引人入胜。
难怪瓦西里回来之后那么眉开眼笑呢?
难怪狄大人昨晚那么、、、
想到这,翠珠脸上就不知不觉地泛起红晕。
她昨晚一夜都没有睡好。
狄谘议的宅院不太大,又有瓦西里、魏老侠、王贝等人一起同住,房间不多,故而翠珠陪着小嘎子一起睡,负责照料这个机灵鬼。
她的房间跟狄锋、骘妹的卧房仅一墙之隔。
昨天晚上,骘妹的叫床声叫得山响,经久不息,到下半夜方止。隔壁隐隐传来砰砰的撞击声,仿佛盖楼打夯一样,节奏分明,起而复止,止而复起。更有似乎是狄大人的咆哮和喘息声,像一头蛮牛一样“嗷嗷”“呼哧呼哧”,一直闹腾得翠珠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昨晚,她也不知怎么的,特别口干,起来喝了十几趟水,又连上五六次茅厕,总是无法进入梦乡。不像隔床的小嘎子,呼噜呼噜地睡得那么甜、、、
“姑娘来了,买点芹菜吧!”一个中年菜贩笑着说道。
“嗯,老样子,来两斤。”翠珠看看四下无人注意,将一块碎银子连同手上的纸条儿递过去。
“好咧!芹菜两斤!”菜贩不动声色地接过来。
这个菜摊,是殷娘娘联络宫内外的秘密据点,过一会儿,余保和在御膳房安插的人也会来此买菜,情报信息就会隐秘而源源不断地每日传入殷娘娘的手里。
当然,倘若是重大事件,则不走这条管道,而是会让余保和亲自出宫一趟、、、——
狄锋和瓦西里又在御书房与皇帝老儿“平台召对”。
在如今这个时代,做一个得宠的弄臣小丑,陪皇帝消遣耍闹,许多人是梦寐以求,却还求之不得的。但狄锋心里却忧急如焚,烦躁难安。他挖空心思,想再扭转过来,重新恢复“平台召对”之真正含义。这样,他或许不需要那么辛苦劳累,应付得也更加得心应手。
当然,狄锋也清楚,性急吃不得热豆腐,必须耐心与皇帝周旋,巧妙地把话题引入预定轨道。而且,自己的建议要不着痕迹,看似无心,却处处启发、诱导,让皇帝以为一切都来自他的灵感,是自己想出的妙策。
幸好,有瓦西里这个伙伴在身旁,狄锋有手段大玩“双簧”,诲“君”不倦。
“你们国家,真的是用这种银币么?”林庚看着手里这枚银币,饶有兴趣,“呵呵,你们番邦的银币没有孔,上头刻一个人头像,我国的铜钱上却是打个方孔,上面刻上字儿。”
“彼虾,您,冲命(聪明),”瓦西里翘大拇指道,“看得,子西(仔细)。”
林庚乐呵呵地接受“憨厚淳朴”的番将的赞美。
“陛下,您想不想看看圣廷帝国铸造银币,我国铸造银两的过程呢?”狄锋问道。
“想啊!”每次狄锋这么问,林庚都会毫不犹豫地这么脱口而出。
“陛下请去大殿,我已叫来了一群银匠,给陛下演示铸造银币和纹银的全过程,”狄锋道,“如若陛下有兴趣,还可以亲手造几枚银币,铸几两纹银哩!”
“快快快,快带朕去!”——
狄锋和瓦西里这两个弄臣,把大殿变成了冶炼铺,一群银匠在那里升起熔炉,制模、烧坯饼、烧熔、浇入铸锭冷却,向林庚展示造币的全过程。
狄锋和瓦西里在旁护卫和解释,林庚兴致勃勃地亲手做了两枚银币、一两纹银,大感有趣。
“陛下您瞧,真正的铸造过程是非常俭省,非常少损耗的,”狄锋介绍道,“这一点,银匠师傅们最清楚。”
“这位师傅,”狄锋问一位老铸造匠道,“把碎银子熔铸成纹银,大概折耗多少哩?”
“回大人,最多也就一二厘吧。”
“一二厘?!”林庚讶道。
“对呀,陛下。”狄锋接口道,“真正的火耗,也就一二厘而已。地方官员与安天平联手欺君,欺您未曾参与过铸银的过程,把火耗提高到无以复加的可怕程度!他们从中压榨黎民百姓,贪赃以肥己!”
本朝有一项赋银叫“火耗”,即各州县征收的赋税都是零碎银两,在按规定成色熔化成块后再上交国库的过程中,有约百分之一二的折耗,帝国政府遂准许各地方官另征“火耗”以图弥补。此笔赋银不须上交国库,各地方用以弥补火耗之损失。
不过在事实上,“火耗”主要被用于充实地方官吏的私囊,各区省府县官吏长期对“火耗”任意加征,视为成例,使得几乎无官不贪,而这笔重负却得由老百姓承担。普遍的,一两纹银居然要收三分的火耗!很大一部分地区,高达五成,甚至六七成之多!老百姓负担极其沉重,几乎无法承受,而国家财政却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
“陛下,这其实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技术操作问题,陛下可以不知,然而安相身为百官之首,却不可能不知。”
“可恶!居然如此欺朕!”老好人林庚,此刻也忍不住骂出声来。
“陛下,这是谘议局户科主事胡严及其属员下往各辖区体察民情时所打探到的内容,”狄锋从怀里抽出一份文折,“京畿辖区四成五,西漠辖区五成,朔原辖区三成,黑水辖区五成,江南辖区五成,闽越辖区六成,广南辖区六成,荆湖辖区七成!难怪闽越、广南、荆湖三地的老百姓造反呀,火耗居然收得如此之高!”
林庚接过文折,仔细览阅,越读脸色越是难看。
谘议局的办差,显然与其他官衙的作风完全迥异,绝不是坐在衙门里闭门造车,凭空写些花团锦簇的文章,而是直接走下基层,倾听民间呼声,掌握第一手材料,每一项奏报都有翔实的数据支撑,故而言之有据,说服力极强,每一个论点都言之有理,绝无虚浮之言,刻意溢美或贬损之辞。
即使并不是很在意内政的林庚,在无法辩驳的事实面前,也不能不被打动。
“狄谘议对此事有什么看法?”读完后,林庚的脸色沉下来。
“陛下,帝国全年岁入约五千五百万两,安相不善理财,花费无度,每年都会左支右绌,付出约六千万两,故而产生四五百万两的缺口。为弥补亏空,他想出的是捐官的恶招,卖官鬻爵,一方面自己可以捞取个人的好处,另一方面可以趁机安插自己的亲信进入官吏队伍,把持中央与地方权位。苦了的却是被蒙在鼓里的陛下和天下苍生!捐钱而当上的官儿,个个都想马上把捐出去的钱尽快收回,故而贪婪无度,火耗一年比一年高,黎民百姓苦不堪言!而陛下呢,并没有得到一文钱,却被那伙奸邪之徒当作了挡箭牌,替那伙贪官背上了黑锅,莫名其妙地遭受民间之詈骂!”
“臣为陛下计,莫若改税制,废火耗,把权力收归朝廷。整个帝国火耗平均接近五成,等若在税赋之外,各地方官员又加收了五成,数目多达二千七百五十万两!最近以来,内部叛乱、北征草原、东北大战,军费飙升,支用再度紧缺,安相却要再征收剿饷、黑饷、朔饷,如此将把老百姓逼上绝路,导致整个天下叛流汹涌,义军旋仆旋起,旋灭旋生,永不断绝。打仗要耗钱,故而要加税,加税令民不聊生,义民则造反,义民一反,军费开支更大,如此,陷入永远摆脱不了的恶性循环!”
“臣以为,莫若废除火耗,在现有税率的基础上加征三成。如此,老百姓不须再支付高达五成的火耗,实际负担可减少两成,民间并无不满,反而会感戴皇恩。中央岁入可增一千六百五十万两,抵去四五百万两的亏空后,尚有一千多万两的盈余,可用作军费,足够支付目前这几场战争之需。”
“如若不然,照安相那种饮鸩止渴的做法,等各地都蜂拥而反,全国糜溃之时,局面将再无法收拾!”
狄锋所勾画的这幅可怕的未来图景,林庚也听得冷汗涔涔!
“狄爱卿可将此建议上一道奏折给朕。”
“陛下,臣不敢上奏!”
“哦?为何?”
“废火耗,改税制,虽然利国利民,陛下与百姓都能得到好处,但中央和地方的所有官员却都会损失巨大,必然得罪整个官场,全体官员为捍卫他们的贪赃权力,势必全力反扑,遭遇无法想像的阻力!微臣一人之生死事小,无法克兢大业,完成陛下交代之任务,导致帝国崩溃事大!”
“难道就这么让他们继续贪下去?!”一向仁弱的林庚,也不禁握起了拳头!
“微臣以为,中央地方诸官员欺君不懂,以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欺君罔上,残民自肥。对此,莫若亦从这方面加以解决,根绝他们的借口。地方政府不再具有铸币之权,收归中央。”
“过去,一两纹银合一千文铜钱,这个计数单位确实有些不便。带铜钱吧,数量太多,重量太重,带银两吧,又面临经常得切割开来,不断称重的麻烦事。如若仍保持一两的计量单位,仿效圣廷帝国,铸造一些银币,作为过渡单位使用。每币重半钱,值五十文铜钱,二十枚银币合一两纹银,庶几可解决这一问题。”
“在具体操作上,不应操之过急,一步到位,而要分化瓦解,一步步来。陛下可先命谘议局与户部研究圣廷帝国的银币铸造之法,联名上奏,更改币制。接下来,再以此为理由,命户部上收铸币之权。最后,方才水到渠成地废除火耗,改革税制。为免反弹过大,还应给官员们增加岁俸,以做补偿。”
“嗯,朕会仔细考虑的。”林庚缓缓点头,旋即又道,“一千多万两都充作军费,是否太高了一些呢?上次安相和李尚书给我仔细算帐,说王东的远征,颇多虚报之处,数目相当不小,以供前线军官和后方吏员贪墨。”
“陛下,军费问题上,此刻万不可随意俭省,虽然臣对吃空饷亦深恶痛绝,却不宜此时彻查严办。臣以为,须得标本兼治,方能奏效。首先,要逐步组建新军,任用悍将勇卒,严格训练,慢慢替代已然朽坏的旧部队。其次,当此内外交困的乱局之下,亦须继续使用现有军队,甚至容忍一部分将领的贪鄙行为,避免他们因被追查贪污而率众投敌,导致更加可怕的后果!”
“战火纷飞的前线,将士们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花银子鼓励他们为国效忠,亦不能说不值。若此时跟他们计较,必骤生肘腋!”
“帝国长久以来,有重文轻武之陋习,当此乱局之中,须立刻扭转这种文武官员之间的内部倾轧局面,看重和起用有为之将。部分将领的贪鄙问题,须待局面稳定之后,再徐徐图之,万不可在此时听安相之言,苛察追究!”
“彼虾,窝给你讲一个古屎(故事)。”瓦西里趁机插话道。
“哦?说来听听,”林庚今天好容易才开心了一点,“你今天讲出一团什么样的古屎来?”
瓦西里手舞足蹈地讲起来:
恐怖汗帖尔萨举起反帜,进攻他的宗主国新月帝国。
新月帝国的部队几乎不堪一击,望风而逃。杀入首都,生擒新月帝国皇帝后,恐怖汗望着豪华的宫殿,万千的妃嫔,数不尽的金银宝物,不觉愕然。
他问那新月帝国的亡国之君,你为什么不把这些金银散赠子民将士,把妃嫔侍婢奖赏有功的勇士,如此将组建一支数目极多且斗志旺盛的大军,我又怎么可能打得进来,把这个繁华而庞大的帝国轻松消灭呢?!
那亡国之君如一条死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恐怖汗于是把他关押在一间堆满金银的房子里头,让他吃那些他最看重的金银去。
亡国之君于是就这样活活饿死了、、、
听完这则古屎,林庚心情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更糟!
“朕今日有些累了,要回去歇息。”林庚道,“明日两位爱卿,讲些什么故事呢?”
“回陛下,”狄锋道,“明日微臣和瓦副帅给陛下演示东北战场形势。”
“唉,没意思,没意思!打仗令朕忧心,能不能弄点别的?”
“陛下,”狄锋赶忙道,“微臣不是给陛下做枯燥的军事分析,而是玩一个很有趣的游戏呢!我们将选择一批漂亮的宫娥为棋子,给陛下演示一盘很有趣的棋。那个棋子被消灭了,那个宫娥就得、、、”
“砍头?!”
“彼虾,那太灿仁(残忍)了吧?”瓦西里不由一哆嗦。
“脱光衣服?!”
“彼虾,嘿嘿,您真是、、、”
“冲命!”
受瓦西里的古怪轩辕语影响,连林庚有时候都不觉模仿起来。
“哈哈哈哈!”
今天的大殿上,总算响起了久违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