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大家好好地饱餐一顿后,赵速捷命人开始清点人数,造册登记,把姓名、年龄、籍贯、过往经历等内容都详加记录下来。
这支义军相对于正规部队来说,当然有诸多弊病,但亦有其独特的优势所在:
第一,勇气十足,士气高昂。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流放边疆的囚徒矿工,此刻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造反大罪,已被逼得无路可走,人人皆为胆大包天的效死之徒;
第二,只要能让他们填饱肚子,无须支付军饷他们也会死心塌地地跟随,相对于糜饷巨大的正规军而言,可节省下一大笔开销。
点数完毕,囚徒矿工起义者总计约三万人,组织策划这次起义的赵速捷也毫无争议地被众人一致推举为义军头领。
当上义军的头目可不是像官军的将领那样舒服,残酷的战争即将来临,必须抓紧时间整编队伍建立军制。赵速捷当过百多号人的马帮——速捷队的大笼头,对于驭下领导之术倒也有些心得,而在天狼边塞时,狄锋和陈贵又多次耳提面命地给他指导过整军束卒之法,囚徒矿工中也有一批类似游击使杜奇这样的在帝国正规军中当过军官的人协助,故而义军编制很快得以确立。
这回出来,赵速捷身边还带有一样“宝贝”——几个月来在狄锋和陈贵的高压下,不得不每日翻看啃读的帝国《兵典》。虽欠缺行伍经验,但助手不少,再依葫芦画瓢,一步一步按帝国前辈军事家规定的程序往下做,赵速捷倒也做得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儿。
建军首先得选卒。
选卒又分两步来进行。
第一步,进行一道整体的过滤筛选,凡年龄低于二十或者超过四十五,凡身体羸弱,凡残疾有病者,都剔除出来,作为伙兵和辎重兵,承担后勤、运输和工事工程等任务。
要说那帮囚徒矿工,也确实被官军和工头们欺压得很惨,长年在苦寒之地进行坑道作业和矿井挖掘,不仅把很多人折磨得身形佝偻,瘦骨嶙峋,更让他们染上了各种慢性疾疫或者痨病,不适合上战场厮杀。
第一轮筛选,勉强符合兵典条件的士卒仅有万人左右,被刨去了却多达两万。
兵贵精,不贵多,先辈兵法大家如是说,狄锋、陈贵也时常这么教导,赵速捷对于能选出一万这个数目,也已非常满意了。
第二步,在选出的一万人组成的作战部队中,按各自的特点量才适用,分派工作岗位:
身短力壮,下盘沉稳者,持矛戟;
身高臂长,体型瘦削者,持弓弩;
强壮有力,胆气过人者,选为旗手,执举旌旗,囚徒矿工中的一批黑道劫匪、剪径大盗进入了这个行列;
清越灵健,心思灵活者,选为斥候,侦察敌情,囚徒矿工中的一批溜门撬锁、妙手空空的盗贼被选进了这个队伍;
善驭军马,骑术较佳者,选为骑兵,囚徒矿工中的一批马贼担负此任;
性情酷烈,脾气火暴,动不动喜欢玩命者,选为陷阵死士,专门冲锋陷阵,囚犯里有相当多喜欢打架的蛮勇之徒符合这个条件,王拐子、李疤瘌和鲍郁等黑道大佬从小弟中选出五百名这样的人物,专职此任;
有过从军经验,当作江湖老大,或者智谋出众者,选为军官、参议或者谋士,这样的人虽然比上面的各路弟兄数目少很多,但囚徒中也颇有人在;
当过刀笔吏、讼棍,识字断文者,选为文书,囚徒矿工中亦有不少;
、、、
选卒完毕后,就是编伍。
帝国兵家始祖有言,“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一支庞大的部队,无论千军万马,只要按自上而下的宝塔式地一级一级地组织起来,人数再多,主将也可以达到以简驭繁、治众如寡的效果。从统帅、偏将、稗将一直到普通士兵,每个人都有自己明确的岗位和清晰的上下左右的关系,这种严密的编制,乃是一切军事行动的基础。
这里赵速捷依然仿照帝国《兵典》,但按照狄锋和陈贵的研究做了适当的修改:
五人设一伍长,十人设一什长,五十人设一军尉,一百人设一百总,一千人设一千总,五千人设一营,依此编伍。整支部队以统帅赵速捷之名,号“速捷军”,因其皆为黥面囚徒组成,后来又得了一个绰号“黥面军”。
赵速捷统帅亲自督领一千人的骑兵队;原游击使杜奇任副手,协助主持全军事务;天府豪强土霸王鲍郁、广南黑帮老大李疤瘌,任统制军职,各辖一营;曾横行中原、杀人无数的大盗王拐子,领陷阵死士队。余下军官则依次从上往下任命。
编伍之后是定制。
确定全军的旌旗鼓号、扎营驻寨、巡夜放哨、侦察通讯、水陆行军、后勤运输、军规军纪、赏功罚过等各项制度。基本上,赵速捷也全都照搬帝国《兵典》中规定的正规军制度执行。
这里也是狄锋等人最为忧心的地方。
士兵的最佳人选,是憨厚朴实、黑大粗壮的农夫,他们虽然需要经过较长时间的训练,但潜力巨大,而且听从号令,遵章守纪。相比而言,游民匪徒囚犯等人,其初始战斗力远远强于农夫,别人尚不知道如何使用武器的时候,他们可能早已犯下了人命血案,对于如何杀人颇有心得。但这些人也存在着明显的弱点,或油滑刁钻,或鲁莽暴躁,控制起来很难,要想让他们遵守军纪,秋毫无犯,基本上很难做得到。
目前他们刚获自由,又面临官军围剿的巨大危险,当然会严格遵守军令,可未来就难说得很了。故而从长远考虑,他们并非最佳的兵员人选,未来的发展潜力不及稼穑之农夫。
接下来就是训练了。
一切分派部署完毕后,赵速捷下令,就地驻扎,修建营寨,各统制、千总、百总,带领属下人马领取和分发武器,组织部队训练,练习队列、阵形、武技和全军配合等相关作战内容。
可以说,这支义军是帝国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一个超级怪胎,从一开始,他们就与普通的义军完全不同:
其兵员构成具有独特性,基本上都由发配边疆的囚徒矿工组成,其中颇多能人异士,初始战斗力远远强于起义的农夫;
其队伍组织,打一开始就完全按正规军模式编制,不像历史上的一般义军那样,起始只是乌合之众,须经历诸多厮杀,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吸取经验教训后,才逐步走向正规化;
其武器装备和后勤补给,义军建立时起就配备了比较精良的武器,还有足够的战马和粮秣,无须揭竿而起,通过抢掠来获取和补充;
起义后,部队不是立刻起动,攻占府县,而是屯兵于偏僻的青草牧场,先进行训练,组织战备。
或许最大的不同还在于,这支义军成立伊始,就提出了非常明确的政治口号,打起“尽诛奸臣,澄清宇内”、“杀贪佞,清君侧”的旗帜,恰与帝京的“君侧清,帝国兴”的童谣谶言相应和,矛头避开皇室,直指安天平及其手下爪牙!——
当赵速捷在青草牧场整军束卒的时候,狄锋也在京城开府建衙。
靠三皇子林德、太监余保和的照应,谘议局选择皇宫附近的一座院子作为办公之所。
进门为一个大堂,中央供奉着轩辕民族文武二圣的木主牌位。
院内是齐整整的几排值房,分前院和后院,两者之间由一道花圃隔开。
狄锋的开府建衙非常低调,没举行任何庆祝活动,没邀请任何要员前来,径自挂上匾额,分派值房,然后就立刻走马上任,开始风风火火地办差。
谘议局这个机构,也确实有些不伦不类。局座大人瓦西里,乃从一品的兵马副帅,副座狄锋大人,就降到了五品的谘议郎。让人搞不清楚,这个究竟是个什么级别的衙门?
谘议局依六部设六科,但内部实际上又分为前院和后院两部分。
前院集中了一批厉害的说书高手、擅长泥人技术的民间艺人、擅长制作服装的裁缝、兵部档房里的几个擅长测绘和制作沙盘的司员、雷杰招来的一些戏班名伶、木匠石匠等很多工匠,等等等等,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端地是乌烟瘴气,闹哄哄恍若一集贸市场。
大部分逗皇上开心的各项准备工作,基本上都有前院的人来执行。
后院可就完全不同了。他们严格按照皇上御笔钦定的内容来履行自己的职能,要真正行使参谋决策的权力。
三皇子派来的五个帮办属吏,连同礼科主事赵迩,整日围着局座瓦西里,听他几里瓜啦地神吹海侃瞎白乎,记录下局座所言,回去整理成文字,分类汇总圣廷帝国等异邦的军政制度。这项职能,狄锋称之为“察外”。
其余后院各科的主事、司员、经承等人,受副座狄锋的指挥,执行“察内”的职能。
这些人除了原秘党成员的罗玉、胡严之外,还从六部及京城其他衙门中抽调了部分人手。他们主要是一些有才华、有经验却在目前捐官到处捷足先登条件下无法获得提升的中下层京官。狄锋及其秘党成员觑准他们对于官职长期原地踏步的不满,阴相结纳,把这些人大量地充实进谘议局里来。
狄锋分派给他们的任务是:
搜罗帝国内部及边境蛮邦的有关政治、经济、军事、科技等各方面的信息;
下往各辖区微服走访,体察民情,了解民生;
通过各种正式和非正式渠道考察京城和外地官吏的政绩、能力、才华;
通过各种正式和非正式渠道考察各地驻军将领的军功战绩、指挥水平,了解麾下军队的满、缺员状况和吃空饷的严重程度;
寻访能人异士,不论出身,维才是举;
、、、
无论察内察外,抑或是狄锋解释的知己知彼,所有的奏章文折、笔录访单,都一律先集中到狄锋手里,由他决定如何处置:是暂且搁置?是归卷入档?是与其他衙门交涉?还是择机奏报皇帝,以及采用何种方式呈递,上达天听、、、——
瓦西里和狄锋的值房,都位于热闹非凡的前院,而且恰处于正中间的位置,加上旁边有那么一伙不入流的帮办吏员们在折腾,打快板说书、唱腔吊嗓子、乒乒乓乓地敲砸石头,往往令一些到访官员产生错觉,从而忽视了后院几排安静值房的存在,更不免小觑这个机构的威力、、、
瓦西里的值房布置得富丽堂皇,里头按他的特殊品味,搞了许多花里胡哨的装饰。硕大的红木案上,没有文房四宝,却竖着一尊裸女雕像,惹来一帮遵守非礼勿视的老学究们痛骂不已。
狄锋的值房则要朴素很多,案头除了文房四宝外加一叠文札之外,别无他物。
开堂办差第一天,瓦西里的值房里坐满了人,赵迩、几名三皇子推介的官员、一些礼科吏员,都坐在那尊裸女雕像前,瞪大眼睛,眼红耳热地听瓦大人眉飞色舞地讲解圣廷帝国的雕塑艺术、、、
狄锋的值房冷冷清清。所有的任务早就布置下去了,他的各位手下人根本不在谘议局里坐着喝茶当大老爷,而是风尘仆仆地奔赴各地,在田间地头、在茶楼酒肆、在驿站兵营、在京城外地的大大小小的衙门里,开始执行自己的特殊使命、、、
狄锋值房里唯一的访客便是吏部郎中黄凌。
“王大鳄鱼表示,愿意帮助你弹劾与整垮安老狗及其爪牙,不过,他谢绝了你的手帖,不愿私下相会,说什么狄大人如有公务,可前往督察院他的值房谈,他的大门随时对任何人开放云云。”
“嗯。”狄锋哼一声,心下不悦。
显然,王大鳄鱼为代表的帝京清流,对自己的行为方式并不认同,视之为佞幸谄臣,甚至在有意拉开距离。
哼,这帮洁身自好的愚驽笨蛋!狄锋不由愤愤地想到,他们以为就凭几道奏疏,参倒几个赃官,就能整肃吏治,富民强兵,根绝外侮?!
“要不要我再跟他去、、、”
“没这个必要,”狄锋摆手,冷笑道,“咱们跟王大鳄鱼保持这样的关系倒也不是坏事。这头鳄鱼不是喜欢嚼食官吏吗?我们就再送他几条,让他一次吃个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