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三皇子,狄锋伸个懒腰,返身回房。
不出他所料,其他人都识趣地返回卧室,而骘妹则没有歇息,坐在厅内缝着衫子,但那双褐色的大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门口,显是心不在焉。
那个新来的叫翠珠的丫头,已经换下了在皇宫服侍殷贵人时所穿的华美衣裳,换上一身洁净而朴素的普通官宦人家的侍女装束,却也显得清爽宜人,不掩其天然秀美。
翠珠正跟小嘎子坐在厅房一角,在那里玩拍手掌的小游戏。小嘎子叫叫嚷嚷,玩得非常高兴。
狄锋心内暗赞一句,这小丫头果然年龄小心计多,在刚进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时,知道如何取得家庭成员的认可,并且很自然地融入进去。
“骘妹,这么晚了还不歇歇?!”狄锋褪下长衫道。
“等你回来安排床位呀。”骘妹手中的针线活不断,“咱家又添丁增口了不是?这小宅子房间有限,可怎么个安顿喽。”
“呵呵,”狄锋却恬然自如,“今天喝酒的时候,皇上一高兴,把翠珠丫头送咱们家来了。当时都已下了圣旨了,没法推辞,事后一想,嘎子不正好缺个姐姐作伴嘛。”
“嘎子!”狄锋道,“翠珠姐姐跟你作伴好不好?”
“好耶!”嘎子欢跳起来,“除了翻羽,我又有一个好玩伴啦!”
“这傻孩子,怎么能把翠珠姐姐跟翻羽相提并论?!”狄锋笑起来,“今后,翠珠就是咱们自家的人了,谁也不许把她当丫鬟看待!”
狄锋这话显然是说给骘妹听的,不过骘妹此时的神色,已经缓和多了。
“翠珠啊!”狄锋又转向了翠珠,“我这寒舍可比不了皇宫,来这里干粗活,委屈你了。”
“狄大人,奴婢能服侍您,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
翠珠略有些惊慌,脸上甚至升起两朵红云,怯怯地说道。
那个在酒宴上似乎有点儿拘谨的狄谘议,此刻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脸上的神色很慈爱,但目光中深蕴着锐利的探究,仿佛能够穿透她身上的衣衫,令翠珠感觉到,自己像是赤裸裸一丝不挂地站在狄锋面前一般。
当然,这种目光与色狼的目光不同,很纯澈,不带邪念,但却可怕得多、、、——
天狼县城以东二十里处,羊奶子河渡口设有一个哨所,由一什人马在此驻守巡逻。
哨所也设有烽燧台,一旦发现敌袭异状,则会迅速通过烽火或者狼烟向天狼边塞报警。
从管辖权限上说,这个哨所隶属于陈贵千总,但一般情况下,刀疤贵很少到这里来巡视。
今天哨所的情况有些特殊,什长老瘤头给哨所的每名弟兄发五两纹银,说是有一伙胡族走私商队将要趁夜从这里入境,弟兄们卖个面子,权装没看见就是。
羊奶子河渡口的哨兵,不像城防边关的戍卒那样有丰厚的油水可捞,五两银子的吸引力巨大,故而没谁不欢呼雀跃。到了深夜,果然来了一支“商队”。
之所以打个引号,是因为这支商队实在有些异乎寻常。商队没几俩马车,但看押的保镖却多达两三千,而且全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彪悍胡人!
而且这支商队,夜间行进居然不点火把,速度也极快,如一条大漠里的响尾蛇,刷地穿越哨所,迅即就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免不了有哨兵向老瘤头打听,老瘤头不屑一顾:“嗤!你个傻逼愣娃子!走私商队当然是要抹黑走小道!”
“切!两三千人你就吓成这样,俺当年还见过更大商队哩!整整一万骑手护镖!”
“什么?!别小看那几辆马车,没准里头有价值连城的宝贝儿!知道不,那回的一万骑手,只保护一辆马车。晓得里头装了啥?!”
“哈,瞧你个怂样儿!猜不出来吧?那辆马车里头,装了个娇滴滴小公主儿!”
、、、
“小三,小五!你们两沿河巡查一遍!”老瘤头一番唾沫飞溅的解释后,把手一挥,“其他的弟兄,咱们喝酒划拳赌叶子!”
“好咧!”
诸哨兵高兴地应道——
天刚蒙蒙亮,狄锋就起床了。
骘妹打着哈欠,嘟哝着起来收拾。
没想到翠珠这丫头如此勤快,她起来得更早,已经把厅房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细心地给狄锋倒好了一脸盆清水,准备好了面巾。
就着一碟咸菜,呼噜呼噜地喝下两碗小米粥,狄锋抹把嘴儿就出门了。
门口,已经有一台三皇子派来的轿子在候着了。
坐上轿,在几个勤力轿夫的抬扶下,很快就抵达了著名世家——河东王家的府邸前。
那气派非凡的宅门,张牙舞爪的石狮之类的,就自不必提,光是两样,就让狄锋深切感受到王家的赫赫权势。
王宅府门上的门钉,是纵横七颗,仅次于皇宫的九九归一,与亲王府待遇相同。
根据帝国礼制,武官府邸门前的门墩圆形如鼓状,寓意“击鼓而出,得胜而返”;文官府邸门前的门墩为向日葵的一半,因太阳象征皇帝,只刻一半表示不敢僭越,而且寓意永远对皇帝忠心不二。而这个河东王家的门墩,则两样俱全,以示这个著名家族为帝国贡献了大批的文臣武将。
狄锋几乎和三皇子林德同时到达门口。到了王宅,林德亦不敢摆谱端架,下轿与狄锋并肩步行而入。
一路指点谈笑着,两人走入了后院的一间小茶厅——茗沸堂。
狄锋扫一眼堂内的布置,只觉得富贵而不庸俗,每样摆设都是恰如其分。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端居上座,她身后是厚厚的帷幔,晨风吹过,微微摆动。
狄锋怎料得到,帷幔后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正隔着一条小缝儿,带些羞涩又带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老妇亦在目不转睛地盯望着他,不过脸色似乎并不大好。
狄锋属于那种貌不出众的人,既不是高大威猛的武将类型,也不是风流倜傥的文人才子,当然,他的模样儿也算不上寒碜,是那种普通、平凡、朴实的类型。比长相,较之身旁的林德,也差了好远。
王老太对这个外孙女婿的第一印象,显然就不太好。
“孙儿拜见外婆。”
“狄锋给老夫人请安。”
“嗯,坐吧。”王老太鼻子里哼一声,抬抬手示意两人入座。
“外婆,这就是孙儿给你说起过的狄先生。他十几年前高中进士,现任御前谘议郎,乃是父皇最信任的谋臣、、、”林德带着讨好的笑容,给老妇人介绍着。
“狄谘议,”王老太似乎没心思听林德的吹捧,直接转向狄锋道,“听说你宦途也十几年了,至今却未曾婚娶,不知是何原因呢?”
这话令狄锋一愣,心道,你这个老太婆,咱俩头回见面,你怎么就打听这个?!
“回老夫人,”狄锋躬身道,“个中原因,实在一言难尽。”
“外婆,狄谘议宦海坎坷,”林德赶紧出来打圆场,“几经周折,数地为官,飘游不定,故而、、、”
“我没问你,我在问他!”王老太一点也不给皇子殿下面子,打断林德的话道。
狄锋心道,你个死老太婆,不是你邀请我来喝茶聊天的么?!干嘛此刻脸色和语气这么不好?!
“回老夫人,殿下刚才所言,恰是下官正欲说的。”狄锋仍恭恭敬敬地答道,顺便拍拍林德的马屁,“殿下待微臣之厚,微臣心里一直感激不尽。”
“难怪我那外孙女婿这么看重你,原来你这么会说话儿。”
狄锋心中不由得火起,这什么话?!拐弯抹角地骂我拍马屁?!
“对了,狄谘议,”王老太似乎没有一点收敛,继续问道,“听说你被贬谪为天狼县通事小吏的时候,成为青楼窑子里最受欢迎的客人?!”
“回老夫人,”狄锋被气得差点要发作,幸好他多年来练就了一副好涵养,仍忍住了,但回答问题的时候不免露出机锋,“进入欢场买笑,亦不失为调剂心神的好办法。狄锋一介贫寒士子,养不起那多小妾,故而只能选此一途,怡情养性。”
王老太脸色更不大好看了。狄锋谈到小妾,显然戳到了她心里的隐痛。
“外婆,”林德今天不断救场,也是累得够呛,“年少荒唐,人生其实也免不了这一阶段、、、”
“三十好几的人了,年少两字恐怕称不上了吧。”王老太撇撇那干瘪的掉了大半牙齿的嘴,随即招呼几个丫鬟,“丫头们,上茶吧!”
王家喝茶,都是烹茶。几个仆役抬来一张几案,上头放置了数套烹茶用具:麒麟香炉里燃上龙涎香,竹茶炉上烹烧盛满清泉的茶壶。一个绿衣丫鬟将茶叶适量的放进壶中,以煮滚的水冲泡,适时倒进青瓷茶杯里,以茶盘端迭给王老太及两位宾客。
喝茶,狄锋倒也不陌生,知道里头大致就是按礼仪闻香、品茗等流程。
闻起来很香,沁人心脾,接着饮一口,狄锋的脸上不觉就现出古怪的神色。
太苦了!
“外婆煮的这可是世间罕见的龙岩铁叶,小口啜饮,徐徐咀嚼,慢慢体味,才感觉到其中的不凡之处哪!”
林德表面上称赞王老太的茶好,实际上是说给狄锋听的,劝他勿要大口牛饮,免得丢丑。
王老太只是微笑,讥讽地瞟望狄锋。
狄锋呢?出身寒门,吃喝的是粗茶淡饭,大口扒饭,大口牛饮,根本不可能学到什么饮茶之道;后来为官上任,又与下层人物打交道的多,去了西北当基层小吏,更是没时间折腾到这耗费时间的茶道上。
要说酒,他可就颇有点儿入道了。结交黑白两道、胡汉英雄,要喝烈酒;纵横欢场、****狎妓,要喝花酒;可基本上,无论弟兄姐妹,就没谁喝茶的。
今天王老太特地弄出这个世袭贵族才精通的玩意儿来奚落他,反倒激起了狄锋荆南骡子的倔犟性子和火烈脾气。
“咕咚咕咚!”狄锋将一碗苦得要命的茶一口饮尽。
“好茶!”狄锋一翘大拇指,“麻烦这位小姐姐,给我再来上一碗!”
烹茶的丫头只好又给他一碗,狄锋又是眉头都不皱一下地一口饮尽!
林德、王老太,包括帷幔后头的王淑莺,全都看呆了!
狄锋一口一碗,把这比药还苦的浓茶,连喝了十几碗!
此时,他很不讲风度地抹去嘴角茶渍,脸上是灿烂的胜利笑容,像豪爽的酒客一样大声称赞这茶好,这茶就是要大口大口地饮,才能品出其中味道!——
经过一日一夜的行军,矿区起义军抵达了赵速捷所说的那座“青草牧场”。
青草牧场的选址很怪异,放牧畜群的条件很一般,而且位于偏僻的大金山脉脚下,运输非常不便利。
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这里离金矿很近,出了大金山脉就能到达。
这座牧场据说是某江南豪商的私产,但这个神秘的豪商却从未露过面,平时由五六十个受雇的昌裕族牧人看管。
牧场的牧人们似乎也有所防备,当他们见到庞大的义军队伍后,立刻抛弃牧场,每人骑一匹快马离去。
经一番不流血的象征性的“攻打”,义军迅速接管了整座牧场。
牧场的布置也非常怪异,有很多座大型仓库,打开库门,大家都惊呆了。
仓库里堆满了粮草、武器、甲胄,围栏内圈养着五千匹健硕的军马,全都是义军最急需的东西!
杜奇更是欣喜若狂!
当他打开一座的大仓库的时候,发现里头竟然会有凤凰弩、连发弩、多发弩等大型弩车;有单梢、双梢、五梢、七梢等制式的轻重齐全的炮车;有底部设四轮的可移动式的野战用两梢炮车;有神臂弓、蹶张弩、踏张弩、窝弩、双飞弩等强弓劲弩、、、
这可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儿!
杜奇当过游击使,知道像这样的先进军械,即便普通正规军都不一定配备,只有帝国的精锐部队才会配备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