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盈于六年前入宫,随即获得皇上独宠,就像一颗一碰就淌水的葡萄,首次召幸不久便怀了身孕,生下了九皇子林智。
整整六年,殷盈深居内宫,与朝政无任何干系,也未听说她与任何宫外政治势力有染。而她则基本上垄断了皇上林庚的侍寝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能做到这一点,其实已经很不简单了。能让风流成性的皇上心无旁骛,专宠她一人,不因时间之长而情寡淡漠,绝非仅凭艳美容貌就做得到的。眼见皇上身旁的这殷贵人,机敏性灵,善伺人意,行止乖巧,一颦一笑都自成风流姿态,显然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
后宫争宠,不仅要夺取皇帝的欢心,更要防备其他妃嫔投来的明枪暗箭。有时候,这甚至关乎性命!
重门深禁之中,具有正常男子性能力的仅皇帝一人,在册的皇后嫔妃却超过了三位数,加上诸多宫女,脂粉国的竞争之激烈,拼斗之残酷,绝对不亚于一场战争,甚至还要过之。除了想方设法俘获皇帝的欢心宠爱之外,铲除和消灭竞争对手亦是经常运用的策略。
得宠的妃子贵人,当红的时候自然是神气活现,可一旦不小心,说不准哪天就会溺毙水井,中毒身亡,失足楼亭,造成一踪踪神秘而没法查清的无头冤案。即便是本朝皇帝林庚,在殷贵人入宫之前二十几年,已经有两位得宠的艳姬莫名其妙地丧命,一个在鱼池观鱼时不幸坠水淹毙,一个在游览园林时身旁的假山突然倒塌,尽皆香消玉陨!
殷贵人能够生存下来,得宠六年之久,母子平安,也不知道经历了几多凶险!
内宫地位,皇帝的宠爱虽是第一位的,但亦须宫外势力相配合,内外兼修,方能称得上牢固。李皇后、兰贵妃,虽则都已年老色衰,却依旧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就在于其初始根基的雄厚和羽翼势力的庞大。
李皇后、兰贵妃均为贵戚之后,豪门之女,而他们的两个儿子又都已成年,并在朝中结成了颇为庞大的势力。太子党和三皇子党,哪一个跺跺脚,京城都会来一场地震!虽说帝国之内,皇权至尊,但皇帝要动他们亦不得不再三思量,偏生林庚又不是一个刚毅有为的明君,或者任性胡来的暴君,而是一个性子软弱的良善的老好人,优柔寡断,仁和慈善,更不可能轻易下手。
殷贵人是出身卑微的贫寒女子,父母双亡,亲戚稀寡。
更重要的是,当她入宫获宠时,已为时太晚!皇帝年纪老迈,内宫外朝的利益格局早已形成,遇到的又是林庚这种软弱的皇帝,殷贵人无从施展任何手段。
在这种局势下,殷盈不恃宠而骄,深居简出,安心服侍皇上,既有无可奈何的成分,又是明智之举,更反映出这个女人的心计之深沉。
唯一令狄锋感到有些讶异的是,今晚的宴饮,这位神秘的绝色艳妃不仅亲自出席作陪,而且还把自己的孩子带来,显然是别有所图!
不错,狄锋很早就通过余保和跟这位殷娘娘搭上了线。令他高兴的是,殷娘娘没有拒绝,笑纳了他的敬奉。可是,在狄锋看来,这是一笔非常现实的等值交易,五万两纹银虽然数目不小,但用来购买内宫信息,了解皇上心理动态和最新想法,倒也是两边双赢的划算买卖。
随后,在昨晚,他又亲自密见余保和,用三万两纹银敲定下第二笔交易。
可看今晚这架势,殷娘娘显然有按捺不住蛰伏多年的寂寞,很有将这笔买卖延续并努力做大的打算。从刚才皇上酒席上所讲的话,狄锋得知,今夜的晚宴是殷娘娘主动提出来的,因她想见见这两个据称是京城最近最为拉风也最为有趣的人物。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但刚才她使唤那个五岁小孩,九皇子林智,过来亲自向自己斟酒敬酒,让狄锋无法忤逆那个可爱孩子,只能慌忙地跪受一杯美酒。
这样,狄锋就不得不警惕起来了、、、
“皇上,您瞧啊!”如仙乐般的动人声音响起,打断了狄锋的沉思,“臣妾发现,狄谘议好像满怀心事哩!”
“呵呵,地(狄)疯子,他宗师(总是)这样子!”瓦西里这番将为了引起女人的注意,不惮出卖朋友的秘密来讨得美人的欢心,“宗师(总是)这样摸民其苗(莫名其妙)滴沉思!”
“是啊,狄爱卿,”皇帝林庚已有五分醉意,打着饱嗝问道,“呃,呃,如此良辰美景,你却锁眉忧思。倒有些什么心事,说来朕听听哪。”
“陛下,微臣顾念明日之道具准备事宜,故而分心走神。”突然被美人这么戏弄一下,狄锋也感到有些措手不及,连忙随意找个了借口,“微臣知罪,微臣自罚一杯!”
说话间,狄锋将一杯美酒一饮而尽。
“狄谘议可别喝醉喽,”殷贵人似乎不依不饶,“当心再上演一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醉酒之道呀。”
“娘娘见笑了。”
女人的嘴实在厉害,狄锋此时又不像瓦西里那样,凭着那块憨厚蛮酋的招牌肆意妄为。虽然他不是没有对付这等唇尖舌利女人的招数,但皇上在的场合,他怎敢对殷娘娘有任何轻佻言语?!故而狄锋只能内心苦笑,表面一本正经地鞠礼而答。
“皇上啊,您瞧瞧,”殷贵人又转往林庚那边娇嗔,“您的谘议郎整天为公务繁忙,折腾得宴饮都没得心思哩。”
“狄谘议确实是兢兢业业地用了心办差,可离朕的要求,那还差了好大一截。”一天就只能来一小段,林庚当然恨不得狄锋和瓦西里赶快提速,提速,再提速!
“皇上,臣妾也有个小小请求呢。”
“嗯,说吧。”——
“站稳了,别晃!”
魏老侠严厉地喝道。
可怜的小嘎子,头上顶着一碗水,两手各平端一碗,在那里练蹲马步。
“呜——啊,呜——啊!”
翻羽在旁边,一边舔着一坛子酒,一边乐呵呵地观看小嘎子练功。
小嘎子苦不堪言,腹内不由得反复地问:翻羽才是马儿,为什么它不需要蹲什么马步,而却是我,要受这种苦,遭这种罪?!
正当小嘎子蹲在院子里狐疑埋怨的时候,大门那里传来拍打门环的声音——
“嗯,好吧,好吧,”皇帝笑着点头道,“就依爱妃说的办。”
“臣妾谢谢皇上!”殷娘娘巧笑嫣然,又灌了林庚一杯。
狄锋心下喜忧参半,却也只能继续挂上那副微笑面具,兀自缓缓斟饮。
内宫娘娘的威力果然非同小可,说话远比其他人对皇上的影响力大。这既是因为美色的作用,更在于皇上对日夜同衾共枕者远比他人信任。
殷娘娘首先以见过宫女和内侍们穿的那些圣廷帝国的服装,戴的那些首饰非常别致为由,缠着皇上要狄锋和瓦西里帮她也制作一些。紧接着,又听瓦西里吹嘘圣廷帝国的建筑式样非常有意思,她也要狄锋和瓦西里派人帮她在她的永和宫里修建一些异国情调的园林假山、楼台亭阁。
皇上被缠得无法,只好求救似的望向狄锋和瓦西里。
狄锋出头当好人,勉勉强强地说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就算时间再紧,苦死累死,也得完成娘娘交代的任务云云。
但瓦西里,要说他傻,他却绝不傻。这个番酋装作什么也不懂,根本不理会陛下恳切的目光,在那大嚷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手下人,没有正儿八经的称号,没有权限等等,坚决拒绝娘娘再摊派任务。
殷盈确实是厉害,先与瓦西里左右夹击皇上,接着巧妙地套出瓦西里的愿望,最后再给皇上吃一颗定心丸子。她建议,让内侍余保和也在未来的谘议局里挂个名字当差,联络内外事务。
就这样,这个美艳的女人扫除了所有障碍,把承诺的事情敲定了下来。
不过狄锋虽然达成了心愿,却依然有些不大满意。
应该说,殷盈收了银子,确实是卖了力气的。
谘议局的寿命,本来只能维持到狄锋和瓦西里把故事讲完为止,按狄锋的设计,他准备在一两个月时间里狠狠搞出些像样的东西出来,陈情上奏,以理服人,让皇上看到谘议局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参谋职能真正发挥作用,从而说服皇上将这个临时机构转变为常设机构。而殷盈这次给他们附加一大堆有关后宫的其他职能,则显然大大延长了这个临时性机构的存续时间,有助于狄锋等人实施更周全的准备。
但狄锋出于正统儒生士子的想法,还是从心底里对于这等内宫的物事采买、制作,楼台建筑的施工建造等任务,是颇为不屑的。因为这样一来,政敌肯定会借此大做文章,给他安上谄媚佞臣的形象,通过各种风风雨雨的流言,指责他和瓦西里是以巫术,特别是大异中土的胡族妖术媚惑皇上,蒙蔽圣聪,为求荣进而不惜代价。
殷盈虽然与本方是暂时合作的盟友,结盟时间尚不长,肯定不可施以完全信任。余保和是殷盈的最信任内侍,把这个太监硬塞进来,必然会对谘议局的各项带来掣肘。
当然,以上仅是次要的原因,也都是可以想办法克服的。最令他头痛的是,这回殷娘娘似乎有主动示恩,屈尊俯就,自愿地把自己捆绑上狄锋这架战车的打算!
而这如果加上自己与太子党的敌视,与三皇子党的微妙合作关系,恐怕会令今后的政治运作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控制、、、
“哟!咱们的狄谘议又在为竭忠尽智,暗中为公务擘画呢!”殷盈今天特别在意狄锋,总是能及时发觉他出神静思的苗头,然后笑吟吟地给皇上指出来。
“皇上,娘娘,微臣不过是在、、、”
“他硕黄(说谎)哩!”瓦西里这重色轻友的家伙,打断了狄锋支支吾吾的话头,“哼!他啃腚(肯定)在想欲淫(女人)!”
狄锋此时恨不得上去给那个满身汤水,酒气熏天的家伙一巴掌。但皇上和贵人都笑得开心至极,他也只好隐忍不发,跟着嘿嘿地干笑两声,仿佛默认了瓦西里的指控。
“皇上啊,您的爱卿缺少女人照料,您也不施浩荡皇恩,泽惠臣子呀。”
喝了酒的殷盈,更加娇艳,也更能撒娇,而皇上此刻也已有八九分醉意,对美人的要求,从来是有求必应。
“唔,朕明天就叫,叫陈绝,给,给狄谘议送去十,”林庚高举两只张开的大手,嘟哝道,“十名彩女做侍婢。”
“哼!陈绝那眼光,能挑出什么好货色!”殷盈俏脸一冷,形色嫌恶,随即又摇着皇帝的胳膊发嗲,“再说了,如此美事,越早越好,岂容过夜?!”
“哦?爱,爱妃有何好主意?”
“我的贴身丫鬟翠珠,心思细密,体贴入微,最为善解人意,让她去服侍狄谘议是再恰当不过啦!”殷盈笑着朝身后一招手,“翠珠呀!你上前来!”
鬓钗摇曳,莲步款款,从屏风后走出一位年方二八,墨云秀发,明艳绝伦,眉如春山浅黛,眼若秋波宛转的美丽侍女。
她的鬓角插着一颗硕大的翠珠,想必是因之而得名。
“皇上,娘娘!”狄锋见势不妙,连忙离席奔出,跪倒叩拜,“微臣恳请您们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