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老儿究竟是什么意思?”
宴席结束后,回去的路上,黄凌忍不住发问道。
“耿直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当然知道如何才能最快、最利索地整倒巨宦权臣。”狄锋解释道,“凡那些涉及人命的大冤案,不仅要三堂会审,还须皇上朱笔认可。这样一来,不只是涉及大批京官,引发安老狗手下爪牙的群起反扑,还涉及到皇上的面子。如果说,把这些案子都翻过来,岂不是在天下人面前公开告示,皇帝也错了?!皇上能批准吗?!”
“跻身宦途,谁都不可能没有一点贪污受贿的经济问题。耿老头揪住这不放,既不会得罪群僚,又与皇上没有干系,只针对安老狗一人,阻力就小得多了。”
“前一段时间督察院到处翻查旧案,这也是其高明之处。耿老头先将安老狗手下爪牙们的把柄攥到手里,却引而不发,威加震慑。这样,在耿老头弹劾安老狗的时候,安老狗的爪牙们都会乖乖地不敢出声。你看吧,到时候,除了几个铁杆死党,没人会附和安老狗,大家反而都急着与他撇清干系。”
“耿老儿估计尚未抓到于成的小辫子,”狄锋笑起来,“今天特意对我们出言试探。呵呵,这个老家伙,不简单哪。”
“厉害呀!”
官场之厚黑,即便深陷其中的黄凌,听完狄锋一番剖析后,也不由得深吸凉气,慨叹不已。
“对了,狄大人,”沈浪问道,“三皇子请来那道圣旨,你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呢?”
“安老狗学着我们的做法,也授意底下人,玩起谣谶这一套把戏。”狄锋冷笑道,“要玩就玩吧,针锋相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岂怕了安老狗不成?!”
“三皇子的做法,不仅是向对方示弱,而且还有更加不好的副作用。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打压舆论,反倒显得我们心虚。”狄锋摇头道,“更何况,今后要影响京城政局,舆论是一股非常值得我们重视和利用的力量,而三皇子此举,却将给我们造成不小的麻烦。”
“是啊,如果连老百姓说话的权力都要剥夺,”黄凌也感叹道,“到了道路以目的程度,只怕离造反就不远喽。”
“最可怕的是,这条谣谶,抛开针对我和瓦西里的一面不谈,”狄锋皱眉道,“恰恰是我所最为忧虑的。夷狄杀入,轩辕大乱!”
“圣人曰,子不语怪力神乱,”黄凌惑道,“锋兄难道也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无稽之谈么?”
“恐怖汗已经获胜,必将入侵轩辕;王东已经在氓兀草原陷入困局,形势不容乐观。如果这个时候,内部民众造反的问题解决不好,只怕这帝国,岌岌可危呀!”
“再过些日子的朝会,这个问题可能就是焦点。”黄凌道,“到时候,只怕会有一场激辩。”
“时日无多了,我们不能被动的等,必须主动出击!”狄锋眼露杀气,“我已下令,西北边陲,即刻动手!”——
“殿下,这个狄锋确系人才,可就是人如其名,有些锋芒太露了些。”耿直酹须道,“老夫本以为,这十几年的坎坷,会让他变得周内老道一些。可他的手腕是狠,心肠是毒,智计是巧,但未免才华有余,气蕴不足。”
“为官之法,首重养气,深沉练达,器宇凝重,藏拙不露,方为正道。可这狄锋,各方面的水平都不错,就这一点上还有欠缺,略显有些猴急毛躁,”耿直沉吟着,“当然,或许他有难言之隐,故而急于升官揽权,亦未可知。”
“狄锋嘛,我方缺少的就是他这种能够冲锋陷阵的猛将死士。倘若个个都如你们这般瞻前顾后,四平八稳,怎么能扳得倒安老狗?”林德笑道,“先让他上场,跟老大、安天平及其死党们掐个你死我活,我们随后再出头收拾残局。”
“只怕没有这么简单。狄锋不是傻子,不会猜不到我们的心思。”耿直道,“还有,我要提醒殿下,狄锋此人,只怕志不在小,是一匹桀骜难驯的烈马,不那么容易臣服。如欲擢用此人,尚须慎重。”
“呵呵,这个你放心。”林德胸有成竹,“我已经想出了对策。”
“哦?”
“第一,狄锋的老母身患沉疴,一直在老家星沙府疗治。星沙府的知府朱衡是我们的人,他会牢牢看紧那个老太婆的。”
“第二,狄锋这么大年纪尚未婚娶,身边那个胡女实在难以定做正室。王东的小妹妹,也是我的妻妹王淑莺,年方十七,正待字闺中。只要想法子跟王家老太疏通好,派媒婆去狄宅把这门亲事说妥,何怕他狄锋不会就范?!”
“殿下英明!”
耿直嘴上这么说,表情也毫无异样,但心头却掠过一片阴云——
黄凌宅邸的密室。
狄锋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静静地打量房中诸人。
黄凌是他自小到大同窗共读的学友,现任吏部郎中。此人不仅与狄锋有数十年的深厚私谊,为其核心成员,在狄锋伏卧边城时主持创建、主持和组织帝京秘党的活动,而且目前的职位亦非常关键。
吏部为诸部之首,郎中则是掌握实权的中层官员,好学而有心计的黄凌更是一部活的帝国官员字典。无论京官地方官,无论大官小官,凡是官名册上记录下来的,有关他们的身世背景、仕途经历、才华能力等,黄凌都熟记于心,可脱口而出。
兵部马镇远、户部胡严、工部罗玉、太学生仲英,都是黄凌出面给狄锋搜罗的秘党成员。他们虽各有各的能耐,但除了马镇远已渗入兵部实权层面之外,其余人要么是基层小官,要么是尚未踏足仕途的学生,掌握的机密信息有限。
瓦西里和狄锋一样,是个职衔很高,实权没有的空头大官。
沈浪是天狼边关心腹陈贵介绍加入的中层武将,新近调入禁卫军就职。
雷杰是他在广南辖区抗倭时的老部下,如今已解散自己的戏班,主要配合魏老侠处理官场外的江湖事宜。
对于这样一个起始班底,狄锋既满意又有些不太满意。
这些人都有一定的特殊才能,在秘党名不见经传、也很难提供什么实际好处的时候就愿意加入进来,显然是由于志同道合的原因,比之纯粹的利益驱动型人物,忠诚度要高得多。
但是,这个班底不仅人数太少,而且质量也良莠不齐,除少数几个之外,大多数都处于困蹇阶段,在官场基本上都上不了台面。相较刚才宴会中的三皇子党大聚会,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遑论权势更加过之的太子党了。
不过,在自己手头资源非常有限的时候,能组建起这么一个草草的班底,已经相当不错了。他们在狄锋仅为一介小吏的时候,愿意冒着巨大风险投身进来,更属难能可贵。那些实权派官员,自然是各政治派别着力争取的对象,由头面人物亲自去拉拢收编,他们又怎肯放弃大好前程,甘冒掉脑袋的风险,加入这个小小的秘党?!
为今之计,除了扩充人员,壮大力量之外,还须重新整合现有班底,让这些人的才俊发挥出来,显露出来,升迁职位,加官进爵。如此,方可实现双赢。成员掌握更大的权力,秘党的影响力方会提升,有助于狄锋今后政治举措的实施;给予成员看得见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利益,他们会对狄锋这位老大心服口服,效忠用命,而不是如以前那样,仅凭某种理想主义的英雄崇拜来维系、、、
“狄兄,这安老狗放出夷狄入、轩辕乱的谣谶,民间颇多说法,莫衷一是。”户部主事胡严道,“有人从字面上解析,猜测王提督北征不祥;也有人直接影射狄兄与瓦兄,指你二人蒙蔽圣聪,必将祸乱轩辕。安老狗如此舆论造势,明显对准了狄兄,想必还有诸多恶毒的后续手段,不可不防啊!”
“幸得狄兄事先有所准备,在朝堂上让曹尚书先行抖出安老狗羁押火票之事,致令老狗将叛乱缘由嫁祸狄兄之阴谋破产,这则影射狄兄的谣谶,说服力大减。”仲英接话,“小弟已把前后两则谣谶联系起来,宣传此乃上天警示我轩辕子民,须得慎重对待周边野蛮民族之兴起,经武整军,严加防备。安老狗理政二十年,文恬武嬉,纵容蛮夷,乃招致外侮的取乱之道。”
“多谢两位鼎力相帮。”狄锋道,“不过这事儿,无须太去费神。谣谶须有深厚的民间心理感同,方能引致较好的效果,不然最多迎合一些猎奇者的怪异心理,持久不了的。奇谈怪论什么时候都免不了,皇上更已下旨严查,我们就由得老狗自己去折腾吧。”
“老狗的这则谣谶,唤起部分京城官民对域外蛮族的注意,这我还得感谢他呢。”狄锋笑起来,“老狗姑息养奸,一味消极忍让,致令周边蛮族坐大。想明白了,人们自然会晓得,究竟谁导致了夷狄之入,谁导致了轩辕之乱。”
把谣谶事件话题利索地结束掉后,狄锋开始谈起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内容。
“这次入京,狄锋别的没捞着什么,混了一个五品虚衔,挂了一个空头职务。但既然已经如此,我们不妨倒过来想想,有了这个名头,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个官职做实,把一个有名无实的虚位,变成一个名实相符的实职。”
狄锋此话一说,诸人都大感兴趣。难道这官位也如变戏法一样,能够无中生有,化空为实?
“要想做到这一点,首先要开府建衙,其次是选贤任能。就如做买卖一样,我这个虚衔,仅仅是一块招牌,还得买个店铺,招揽伙计,生意才能够开张。”
“首先,我准备与瓦西里一起劝导皇上,仿蓝带司的设置,建谘议局。由我们大名鼎鼎的兵马副帅,官居从一品的瓦西里大人亲自领衔。有他在,谘议局的铺排威风,在官场上就是响当当的,任谁都不敢小视!”
瓦西里听得狄锋这一轮又吹又拍,心情很好,挺胸腆肚,颇为得意。
“我呢?充当他的副手,协助咱们的瓦大人主持日常事务,替皇上出谋划策,为社稷江山进献忠诚与智慧。”
“谘议局内设六科,吏科、兵科、刑科、户科、礼科、工科。罗玉负责工科,胡严负责户科,礼科我想让赵迩来负责,剩下的几科,暂时由瓦西里直接管兵科,我直接负责吏科和刑科。”
几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狄锋完全模仿六部设六科,等若一个影子班底。虽则谘议局看似一个闲散的参谋机构,但瓦西里与狄锋颇为皇上喜欢,谘议局的人显然也有更多的机会亲近圣上,展示才华,对于仕途大有好处。
另外,他们过去仅是户部、工部的职司属官,而且地位很不受重视,而这一次却进入到开府建衙的谘议局里,分管一摊,自行作主,成了堂上官,就算职务不升,官场上的地位和排场都比先前威风许多!
“春闱将近,仲英需要好好准备考试,一旦金榜题名,我必会在皇上面前加以照应;黄凌与马镇远,你俩目前身居要害职位,暂不加入谘议局,一旦时机成熟,我绝不会亏待两位;沈浪初来乍到,先在禁卫军里历练一段时间,待后再调入谘议局,接掌兵科。”
“目前我们的人手还是很缺乏,各位可以举荐身边志同道合的有为、有才之士子,邀请他们入局办差,携手共创大业!”
所有人都不由得激动起来。
狄锋这次入京,确实展示出老大的风范,一出手便重新整合本派势力,不仅给各路小弟以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利益,更给了他们对未来发展前途的无限憧憬、、、
“仲英,春闱将临,定会有大批才子来京赶考。你不仅要在太学生中联络,更要广泛结交入京考试的各地举子,从中挖掘出青年才俊,延揽栋梁之才。”
“状元、榜眼、探花之类的一甲新科进士,估计会让几大政治势力瓜分殆尽,他们也不一定看得上眼我们这个小小的谘议局。哼!本朝科举凭八股取士,未见得头几名就是真正有能耐的雄才。”狄锋冷哼一声,“我们要注意的不是那些会唱高调、能写锦绣文章的人,而是博览群书、怀济世宏愿、行圣贤正道之人。那些没有考中的落第之人,尤其不可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