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副帅？那是多大的官？”
瓦西里问道。
“兵马大元帅的副手，为帝****界的第二号人物，地位相当于兵部尚书呢。”狄锋得意道，“怎么样，头没有白磕，膝盖没有白跪吧？”
花这么大精力来讨皇帝的欢心，最后当然不会是没有报酬的白干。狄锋斗胆欺君，狂吹牛皮，硬把一个原百骑长，后任第一军团残部临时统帅的瓦西里，吹嘘为圣廷帝国最高军事长官副手，当然也是为了让瓦西里升官。蛮酋之肱股重臣，慕天朝之威来投，我们伟大的帝国也必须有个对应的高职相待。反正那遥遥万里、从未有过联系的圣廷帝国之军制，谁也说不清楚。
皇帝林庚更被连续不断的马屁拍得龙颜大悦，圣心大喜，在校场上当即就封瓦西里帝国兵马副帅之高职。
当然，或许是皇帝仍留了心眼，大喜中依然保存了一丝理智，狄锋对于瓦西里的如此高封，还是不甚满意。
九门提督虽地位不及兵马副帅，但却是真正掌握帝京卫戍部队的关键人物，除了皇上御旨，连兵马大元帅林鲲、兵部尚书曹云龙也不能调度。相形之下，瓦西里的这个兵马副帅，手下除了原来那三百多圣廷弟兄，一个手下都没有，一个兵将都使唤不动，完全就是个虚悬高空、没有实权的空衔。
“你呢？”瓦西里尚不懂这里头的道道儿，用肘拱拱狄锋问道。
“我可就差远喽，”狄锋摊手道，“一个只有五品的御前谘议郎，品秩既低，也跟你一样，纯粹的虚衔，无权无职。”
“哈哈，我是一品，你才是五品，”瓦西里伸出指头比划一阵，喜上眉梢，手指狄锋道，“狄锋小郎官，见了本大帅，还不磕头行礼！”
“***！”狄锋可不吃这套，挥拳欲打，“我扁死你个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
瓦西里笑着躲开。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在屋内追打。
“狄先生，阿勒颇先生传来密报！”
王贝手持山鹰，走进屋来。
翻阅过密报后，狄锋面色不善——
碧玉茶庄。
仲英等一群青袍方巾、羽扇摇摇的太学生们，又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品头论足。
仲英眉飞色舞地谈起狄锋在朝堂之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当众羞辱安天平，令这个不得人心的宰相丢尽了丑，众士子听了，亦尽皆拊掌大笑。
“仲英老弟，”一向自命清高，以卓尔不群相标榜的太学生屈纳文道，“你敬仰的这个狄锋，似乎也不怎么样哩。昨日朝堂上的表现，恃宠而骄，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儿！西校场上的演练，最后的那个拼字图案，更是赤裸裸的谄谀之态！”
“屈夫子又钻牛角尖了不是？”仲英笑道，“皇上面前，谁敢不说圣明二字？难道只有当众说陛下只不过一白发胖老头的，方有资格称作端方君子？！”
“京城里人们纷纷议论那个一步登天，升任帝国兵马副帅的番酋瓦西里呢！”另一个太学生茅悠抢着说道，“刚才我还听说，又有童谣传出。”
“哦？”仲英皱起眉头，“什么童谣呢？”
“夷狄入，轩辕乱。”——
房间里，狄锋与瓦西里两人相对而坐。
“瓦西里，虽然仅是个闲置的虚衔，但好歹你也算是当了大官。”狄锋神色严峻，“轩辕官场的规矩虽然复杂，但你也必须开始好好地学会并用熟，将来我不可能老在你身边协助，很多事情你必须独自处理和应付。”
“我为什么要学那些被你骂做吃人礼教的玩意儿？！”瓦西里嘟哝道，“再说了，你不是讲，皇帝老儿给咱俩封的都是两个看上去挺不错，实际上毫无职权的虚家伙吗？！”
“不错，那些东西我深恶痛绝，但进入官场，就必须了解并深入钻研，否则你一不小心，就会被吃掉！在帝京这个斗争最激烈的政治猎场上，全都是些熊罴虎豹，没一个善茬。一旦投身进来，你就只有两种命运，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皇上林庚，看来我对他还是有些低估。老东西虽然荒嬉放荡，贪好玩乐，但并非完全是个糊涂蛋。他很喜欢给枯燥朝堂带来一股新风的我俩，但仅把我们视作逗他开心的宠信弄臣，赐两顶不错的官帽，却把实权紧紧地揪在手里，不愿付出。”狄锋冷哼一声，“老家伙，几十年安坐皇位，对驭臣之术倒也谙熟。哼！不过你也别以为我狄锋没招，有个虚衔总是好的，只要名正言顺，我总能想法子把虚职做实！”
“不要以为我仅是在为个人争权夺利，我也是为你能顺利回国而行动，更是为了国家大义与民族存亡！”
狄锋叹道：“瓦西里，恭喜你，你赌赢了！我刚接到胖财神阿勒颇的消息，东西屠勒大战已见分晓，东屠勒的恐怖汗率八十万铁骑与西屠勒雷神汗的六十万大军，进行了一场有史以来最为可怕的大会战，结局是，恐怖汗完胜雷神汗。雷神汗兵败被俘，自杀身亡，恐怖汗俘其王臣妻妾，破其国都，肢解其汗国！”
这则消息恍如一道炸雷，瓦西里惊呆了！
“赞美主！”
瓦西里跪倒在地，已然是泪流满面。
他那多灾多难的祖国，终于躲过一劫，至少几十年之内，再无蛮族侵掠灭国之虞！
“我的天父啊，愿世人皆尊您的名为圣，愿您的国降临！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天父，有您仁慈的庇佑，圣廷子民逃过了劫难！”
、、、
待瓦西里礼赞完毕，起身回座，狄锋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有些沉郁。
“瓦西里，圣廷帝国是舒坦了，把两只互相撕咬的兽王中的胜出者恐怖汗，交给我轩辕帝国来对付。可你的祖国逃过灾难，你自己却轻松不了，也得想办法来帮帮我。”
“嗯，好吧。你说，”瓦西里心情极好，点头答应，“怎么个帮法？”
“扳倒安天平仅是第一步，最终是要让我坐上相位，能够不受掣肘地调度帝国之庞大资源，抵御这股刮自地狱的死亡风暴！”狄锋的神情就如一头欲择人而噬的怒狮，“不是我自吹自擂，纵观太子党与三皇子党，除了半截而入土的曹尚书令我心折之外，余者尽是些搞政治阴谋的好手，但遇到真正可怕的外敌入侵，他们都只会是丧胆逃亡、屈膝投降的软蛋！”
“倘若遇上砥砺卓绝之伟大君王、高明重臣，我狄锋自愿为其前驱，替其效力。但目前，却尚未发觉这样的人。”狄锋道，“圣贤有言，当仁不让！此等关头，我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我，视我为佞幸小人也好，视我为乱臣贼子也好，必须达致我的目标！时间已然不多，一两年时间，恐怖汗大军将至，必须在此之前夺下枢纽天下的中央朝堂之权力！”
“说真的，狄先生，”瓦西里听着狄锋毫无顾忌的野心大暴露，有些欲言又止，“像您掺和的这些事情，无论是扳倒当朝宰相，还是辅佐一方参与夺嫡之争，这样的政治赌博，在任何国家的任何时代，都是可能要掉脑袋的大事情哪！”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留下后路，”狄锋冷笑道，“怎么，你怕了不成？”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瓦西里作色道，“我这六年来，出生入死，血战连连，几乎天天在鬼门关打转转，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狄锋举起酒盅，“如若将来冒险成功，我肯定会遵守诺言，派一支庞大的舰队护送你们归国！”
“好！一言为定！”瓦西里亦豪气干云地举杯相应——
饮罢一杯后，狄锋开始缓缓给瓦西里解析轩辕官场。
“政治交易，与商业买卖，既有相似之处，又有不同之点。而轩辕官场，经历数千年的发展，更有其独具特色的地方。那就是，非常重视交情。”
“朝廷与江湖，看似完全不同，甚至互相对立，但形异神同，本质却是一样。两者都同样非常重视私人交情，并以此为纽带组建起聚合利益的无形网络。”
“交情也是交易，只是交易的对象是情，是亲情、乡情、同窗之情、袍泽之情、同年之情、同僚之情。交情的本质属于交易，交易的目的在于利益。勘破利益，就能参透交情，从而无论是官场还是江湖，都能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但轩辕官场的利益交换，虽也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即时买卖，但主体上并非那种直接的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故而颇为迷惑人。这种利益交换，除了裹着一层感情的外衣之外，更有一个非常独特的地方。”
“商业买卖，大多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即时交易，偶有延迟付款或者拖后发货的现象，但间隔都不会太久。你可曾见过先付款，然后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之后才收货的买卖，甚至于要拖到下一代人收货的商业买卖？但这种在商业买卖中极其罕见的情状，在交情中却是普遍而大量地存在着，而且越是老交情越值钱，越吃香。”
“这种官场和江湖上的交情就在于，人们把这个交易过程分解成两个步骤，而且可能是时间很长的两个步骤：先付出交情，然后再收回人情债；抑或反之，先欠下人情，然后再偿还之。”
“我们经常可以看到饭馆里的这种情形，一群人一起吃饭，很多人都抢着付帐。其实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放出交情，或者说放人情债的过程。付银两请客的人，不指望你马上回报什么，假如马上你给他钱，他反而会骂你的。他是要让你在心里感念他的好处，从而欠下他一份交情。”
“请客吃饭只是小交情，我们还可以看到很多大得多的交情，甚至包括为朋友两肋插刀之类。这也是人们常说的讲义气。这条规矩就是，如果认为某人值得交往，那么就应该主动向他尽义务，向他行善施惠，而且是不能计较得失地这么干。当然，不可能永远只讲义气不计报偿，这笔交情，总是要偿还的，只是时间可能拖得很久而已。包括好友过世后，面对其下一代，你还是要还的。”
“但时间再久，你心里也不能忘记这笔人情债。当你没有能力偿报的时候，别人也不会来逼迫你。可你如果有能力偿报，你就必须偿报，否则，你就是一个不讲义气的忘恩负义的人。对于这样的人，他的恶名声会迅速传开，从而广为人知。名头坏了，就没人再愿意跟他交往，就等于被开除出私人关系网络，被踢出圈子之外。独自一人混迹官场或者闯荡江湖，参与不进这个无形无状却有无处不在的交情网络，其实是相当凄惨的，甚至于寸步难行。所谓的独行侠，除非你有一人独对天下的本事，否则同样如此。江湖上真正的这号人物，至今尚未与闻。”
“这个交情网络，是一种非常精巧的平衡设计，一方面时刻激励每个人讲义气，施予人情；另一方面又反过来督促受益人赶快偿还人情。二者合力，就对官场和江湖中的每一个成员形成一股极大的心理压力，必须遵守“人情债”的规矩。它驱动交情的相互往来，分工合作，使得放交情和收交情的活动连绵不断，活力十足。这也就是圣贤所言的礼尚往来。”
“哇！”瓦西里惊讶得直吐舌头，“要是这么记下每笔交情的价值，今天欠了谁多少，明天放给谁多少，岂不是天天要记帐，把人都烦死？！”
“你看看，你这个番将蛮子，还是不懂个中诀窍呀。”狄锋笑道，“你总是把交情也看作一个即时的等价的交易，从而就会犯迷糊。还记帐呢！完全跟商人做买卖一样。”
“为什么轩辕帝国人从心底里不大瞧得起商人？就在于商人做惯了即时的等价交易，不知不觉中会应用到私人交情中去，故而有商人重利轻义、不讲义气之讥。为什么大家反感卖官鬻爵？除了效果很坏、造成一批极度贪婪的赃官之外，也在于这笔交易太过直接，太过迅速。相反，倘若是慢慢讨好上司，不断增进交情而获得提升的，人们并无太多说法。为何？就在于商人和捐官，冲击了千百年建立起来的传统规则，令交情网络受到挑战。”
“交情的交换，往往是不等价的。比如，放出交情时，可以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偿还交情时，要过量偿付，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这种每一个交易都看似不等价，然则从一个长期的动态过程来看，却又是等价的。一连串的长期的连续不断的交情收收放放，最终你放出去和收回来，会是基本等值的。”
“当然，也有一些交情可能你还不起，比如养育之恩，救命之恩，那就需要你一辈子来偿还，甚至来世作牛作马来偿还。”
“轩辕民族乃是世上最有耐心的一个民族，千百年的发展，组建了这个无比精巧、无形无状、难以勘破的交情网络，但实际上千迴百折，依旧是以利益做底色，只是，大家更注重远期利益，而非眼前利益。”
“这也不可一味否定，比如我们是最为孝悌的民族，就在于所有人都感念父母的生育恩养之情，愿意一辈子来偿还这种大恩大德。但这也难免被某些居心叵测者利用，例如，有些厉害的老皇帝知道时日无多，往往会寻出几个忠心而能干的大臣，找茬打入死牢。而新君登基之后，又会给他们沉冤昭雪，从而以救命之恩，让他们一辈子兢业辅佐，忠诚偿报、、、”
“哇！好复杂！”瓦西里又忍不住出声讶叹，“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放出去的交情，能增值这么大，岂不是人人都只想着马上把交情放出去，以等待以后这滴水变成涌泉么？”
“不能这么理解。首先人们放交情，要看对象的。觉得你有前途，有本事，才会愿意放交情给你，而不会随意滥放。”
“其次，如果你没有能力偿报，他们不会，也无法，逼迫你拿涌泉去偿还那一滴水。”
“最后我还要讲到一点，有真正的厉害角色，敢于反其道而行之，借此玩出一番大作为。比如天元王朝的开国大帝，就是个中超级高手，从一介游手好闲的亭长，开创了一个强盛的伟大王朝。”
“敢于欠人家交情的人，在这个网络中，往往被视作是对自己能力非常自信，相信自己将来能够涌泉相报的人。故而厉害的政治流氓，可以利用这一心理，虽手里没有任何资源，却胡吹海吹，夸耀自己的能力与本事。总会有人上当，视之为潜龙卧虎，主动来向他放交情。利用这些资助，政治流氓一方面壮大自己的力量，一方面还会继续向更多的人收取交情。”
“腆着脸皮不断收入交情，对方会慢慢地陷身罗网而不能自拔。眼见投入的越来越多，如果此时放弃，等若前功尽弃，舍不得；政治流氓又颇有点能耐和手腕，看样子还不是完全绝望，确有成功的希望。故而最后，他们往往只有不断地继续加大投入，鼎力相助，帮衬你成功。”
“在政治舞台上，真正的高手，赢得一个人的支持，不是去帮他，而是要让他来帮你。帮人是需要本钱的，未曾出将入相的人，怎有那多本钱？而请人帮你，尤其是把一些厉害人物拖下水，却是个无本买卖，全凭你舌头和手腕上的功夫。”
“当然，这也是一桩风险很大的买卖，最终还是要以成败来论英雄。根据交情法则，没有永远的无本买卖，欠下的交情，最终你总是要偿还的。成功了，偿还得起，你就是义薄云天的大哥！失败了，你就是遭万人唾骂的自不量力的奸邪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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