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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边城小吏 第四十一章

    赵迩确实是带瓦西里出外赏花,但这“花”的含义,需要做一个宽泛一些的引申。

    在狄锋的帮助下,在自己的刻苦努力下,赵迩的辣丁语水平进展还是不错的,基本上可以顺畅地与瓦西里交谈了。与此同时,瓦西里的怪腔怪调的轩辕语,也说得至少能让人听懂了。

    不过令赵迩气沮的是,欲完成安相交代的任务,却极为艰难,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论在才智机心、能力手段、人格魅力还是个人感情上,他都根本无法与狄锋竞争。狄锋与瓦西里的亲密投合,好得仿佛就如一家人,这再加上骘妹的厨艺,小嘎子的聪明伶俐和善于玩耍,魏老头的侠义,甚至还有翻羽的可爱,赵迩想楔入进来都难上加难,遑论施展手段离间两人的关系了。

    幸好,这段船上的沉闷旅程,终于给了赵迩机会。

    这些日子,瓦西里憋得有些难受,赵迩见状,趁机接近,委婉地表示,到了洛阳后,可以带他去找点乐子,让瓦西里“人生得一只鸡(知己)足矣”的宿愿得偿。

    在强烈反对博爱主义的骘妹面前,瓦西里当然严格守住心里的“小秘密”,绝不轻易外泄。一上岸,跟其他人分手后,他就心急火燎地催促赵迩赶紧带路,去尝试一下洛阳名妓的风味。

    这趟出来,赵迩可怀揣田尚书及蔡提督借给他花销的总计六千两的银票。赵迩除了想从中抽水一笔之外,也决定好好地享乐一番,从色字上做文章,以此为突破口,把瓦西里这个番将拉拢过来。如此,既赚了钱,又能完成任务,何乐而不为?!

    赵迩也是首次来洛阳,找个人问出洛阳最出名的风月场所是牡丹阁,弄清楚具体方位后,带着那个猴急的番将,拔腿就往那魂牵梦萦的“圣地”奔去、、、——

    洛阳知府王睿民,原为安阳府同知,曾在狄锋手下做过事,协助其施政。两人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有多铁,但也不能算差,尤其在狄锋当时初仕为官,得罪了上上下下的群僚的时候,与王睿民之间的淡泊如水的交情就显得有些难能可贵了。

    之后,狄锋几起几落,总体官运呈下坡路走势的时候,王睿民与他之间也偶有书信往来。

    相较狄锋的跌撞坎坷和节节退步,王睿民的仕途当然平稳很多,一路缓步慢爬,从安阳府同知攀升到中原辖区治所洛阳的知府,被视作巡抚或总督的很有潜力的第二梯队接班人。

    官场之上,任何一丁点儿人脉其实都有其利用价值,借着一星半点的由头,就能攀上一丝半缕。而如果加上最具有魔力的银子之粘合作用,无数可以轻易折断的丝线就会缠绕成一根结实的绳索。再继续下去,一根根这样的绳索,经纬纵横,又会交织成庞大的私人关系网络。

    有过去的同僚之谊,有现实的白花花的纹银,有获得面圣机遇、重新振作攀爬的未来发展前途,在三者的共同作用下,王知府与狄通事之间的故友之谊和私人感情也迅速升温。

    在后花园里,王夫人和孩子们,带着来自大西北边境的骘妹和小嘎子,欣赏月色下的牡丹。狄锋则与王睿民对坐于凉亭,酌酒赏花,闲谈叙旧。

    一别十年,当年两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如今都已各步入中年,如今异地相见,只能慨叹年华似水,光阴荏苒,在酒精的麻醉中寻觅那逝去的青春。

    当两人第八次为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友谊碰杯时,魏老侠急匆匆地跑进凉亭:“赵迩和瓦西里出事了!”——

    牡丹阁,洛阳最著名妓馆。

    顶楼的一间厢房里,瓦西里和赵迩都被粗绳缚住手脚,全身被扒拉个精光,只剩一条底裤,堪堪遮住私处。他们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呻唤个不停,显是被人塞了核桃。

    待狄锋、王睿民带着一众衙役推门而入,见此情景,不禁愕然。

    狄锋忙叫衙役给两人松绑。

    瓦西里暴跳如雷地大喊大叫,魏老侠在一旁劝慰安抚。这番将情急之下,叫嚷的全是叽里咕噜的辣丁语,除了两通事,没谁听得懂。

    狄锋晓得,瓦西里在那一个劲儿地用辣丁语骂娘,而且骂得很没有想象力。

    要说这圣廷帝国,骂人的水平是远远落伍,处于非常原始的初级阶段。翻来覆去就是些猪呀,狗呀,驴呀,最最厉害的也就魔鬼下地狱之类。哪比得上帝国之国骂,一上场就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挨个儿轮奸一圈,然后在全面打击的前提下重点突破,一般是拎出对方的老娘,施以长时间的最激情的问候。

    狄锋没心情搭理那个不开窍的傻番将,他把赵迩揪到一旁详加讯问。

    赵迩一脸霉晦的绿气,吞吞吐吐结结巴巴,总算把事情的讲出了个梗概。

    在番酋瓦西里的软磨硬泡外加醋钵大的拳头恐吓下,赵迩“被迫”中途改道,来到这牡丹阁“侍弄”娇艳的鲜花。

    喝花酒,听艳曲,欣赏琴乐琵琶,可这些玩意儿,瓦西里一个老粗,哪玩得了?几杯黄汤下肚,他就要赤裸裸地单刀而入,直奔主题。

    佐酒的佳人们尽皆掩口嘻笑。

    被瓦西里相中的艳姝,不愠不恼,笑吟吟地扯着瓦西里返回厢房。

    赵迩坐了了一会,觉得孤身没趣,也带了一个自己觉得满意的当红妓女去厢房消渴。

    孰料,赵大人正在那行云播雨起劲折腾时,那边楼上的番酋瓦西里吵吵嚷嚷地却闹翻了天!

    原来,不知怎么的,进房的时候掉了包,十七八的艳美妓女被换成了一个四十几岁又黑又丑的母夜叉。那番酋也是个糊涂蛋儿,黑灯瞎火地上了床,也没管那多就骑了上去,完事后点燃香烛才发觉不对,望之几欲作呕!

    瓦西里不依不饶地闹腾起来,怒极之下,轩辕语全抛到九霄云外,几里瓜啦地用母语叫骂。两边言语不通,立时动了粗。瓦西里虽然悍勇,但一对老拳,怎敌得过几十个提棍携棒的龟奴?!结果让人放倒,绑缚起来。

    衣冠不整的赵迩赶来相救并与老鸨理论,孰料对方却振振有辞,付不起银两当然只能玩这种货色!

    赵迩亦大怒,伸手入怀,却又一次勃然色变。

    几张大面额的银票已不翼而飞!

    这下子,赵迩也慌了,大叫黑店,欲夺门而出。

    可他一介书生哪干得赢那帮龟奴?也给扒个精光,被绑成了一只大粽子。

    来这种场合,赵迩当然早卸下了官袍。

    讯问他的老鸨听说这个意欲偷花窃玉白揩香油的家伙居然是个来自帝京的朝廷命官,根本不信。赵迩求恳了好半天,她才唤个龟奴去知府衙门打听打听,是否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狄兄,你可得替兄弟出这口恶气呀!”赵迩恼愤交加,满肚子委屈冤枉。

    “赵兄,先且冷静,咱们借一边说话。”——

    狄锋把赵迩拉进一间小房,掩好房门。

    “赵兄,你如果愿意,小弟可以替你出气。”瞟瞟四周后,狄锋压低声音,“可赵兄一定要想清楚,你是否敢豁出去,情愿这顶乌纱不要了,也得把这黑店砸塌!”

    “此话何解?”

    “这牡丹阁的后台老板司马云,乃是中原辖区司马提督的外甥。虽然是个黑店,却连洛阳知府也奈何不了他。”狄锋道,“当然,假如赵兄一定要把他搞垮,狄锋自当效劳,连夜起草奏折,告他的御状!”

    “可赵兄也要想好了。司马云肯定会反咬一口,说你堂堂礼部官员,理应宣扬风化,敦行孝弟,彰显贞烈,行为黎民示范,睿德榜标天下,何以竟然跑到妓院这等肮脏场所里来逍遥?!虽说现在帝国官员逛青楼窜窑子,不算什么新闻,可要是正儿八经地打起官司来,对方也有自己的后台,事情抖到皇上那去,恐怕您这个礼部鸣赞的官衔,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听狄锋这么一分析,赵迩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又实在心有不甘。

    “狄兄,我身上那六千两的银票,就这么打了水漂?!”

    “赵兄,”狄锋讶道,“你怎么带这么多钱来逛窑子?!像洛阳牡丹阁这等地方,带个三五百两就足够啦!”

    “唉,是这样,是这样。我,”赵迩忙不迭地寻找说辞,“我把老宅的一些田地卖掉了,换回了两张三千两的银票,还没来得及化开,就被这黑店、、、”

    赵迩可不敢跟狄锋说,那银票其实是礼部田尚书和西漠蔡提督借给他,是拆散和离间狄锋瓦西里同盟的专用基金。

    “银子事小,官帽事大。只要官位在这,还怕将来弄不回来?!”狄锋劝道,“小弟目前手头倒还算宽裕,假如赵兄不嫌弃,我倒愿意先给您垫上些缠头。”

    狄锋从怀里拈出每张一千两的银票,一共六张,递给赵迩。

    “狄兄,我知道你是好人。”真金白银面前,赵迩不能不感动,然回想起刚才的屈辱,又忍不住咬牙道,“可就这么着罢手,让这黑店继续逍遥法外,我又实在有些不甘心哪!”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狄锋拍拍赵迩的肩膀道,“到时候,我会替赵兄出这口恶气的!”——

    洛阳知府王睿民亲自出面,怎么着也得卖个人情。牡丹阁的老鸨免收嫖资,还要请赵迩、瓦西里两人喝酒压惊,当然,她矢口否认曾偷了赵迩的银票,并表示不信可以搜查。

    “罢了!”

    赵迩悻悻地拒绝了酒宴,狄锋在旁好言劝慰,陪着他一路返回座船。

    王贝则陪着嘟嘟囔囔的瓦西里,远远吊在后头跟随。

    “我说瓦西里呀,你也真是的。”王贝悄声道,“要想喝花酒狎名妓,你也去找狄大人带你呀。跟着这傻不愣当的赵迩外出,瞧,却吃了偌大一个亏!”

    “地(狄)疯子,他,也笑得(晓得)这调调儿。”发音含糊浑浊,腔调古怪,平仄不分,是瓦西里讲轩辕语的特征。

    “呵!瓦西里呀,”王贝笑起来,“您恐怕还没有见过狄爷纵横欢场的英姿吧?”——

    憋了满肚子的气返回座船,瓦西里、赵迩等人再没什么心思留在洛阳这座大都市玩乐,狄锋也顺从他们的意思,第二天一大早即下令启程离港,继续朝东进发。

    浩荡的船队扬帆而进,顺风疾驰,一路尽情领略黄河两岸的无限风光,又历经济源、中州、开封等中原名城,终于在聊城转入了大运河。随即,船队迤逦北上,直奔京城而去。

    大运河是与万里长城齐名的伟大工程,乃是轩辕民族智慧和勤劳的杰作。它长达数千里,纵贯几个繁华富庶的内陆辖区,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江五大水系。它是帝国一条搏动不息的大动脉,一直维系着南北方经济文化交流。

    在狄锋自豪的指点介绍下,瓦西里、巴西尔等圣廷帝国客人,面对如此宏伟的水运工程,亦不由啧啧惊叹,衷心称颂这项改造大自然的人工奇迹。

    一路北进,欣赏着不同于关中、中原的京畿辖区沿岸景色,船队缓缓驶入大运河的最北终点——舳舻蔽水、船只如梭的帝京积水潭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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