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城。
晴空高照,微风轻拂。又是一个市民们出门逛街的好日子。
中午时分,兴丰西京分号掌柜李伯南,由胡族刀客索莱塔带路,在吕金铜、王子安的陪同下,又一次走出商号大门。这回,四人都骑上一匹好马,开始在人群熙攘的大街小巷中转悠。
对于劫匪们的这套把戏,蓝带司的人可不像西京捕快或者军士们那样被动无奈,让人玩得团团转,惨遭戏弄一番后却又一事无成。蓝带子们具有丰富的盯梢与反盯梢经验,采取定点蹲伏与游动跟随相结合的方式,相互间具有一套快捷而机密的密语系统进行联络,再加上多年的配合经验,索莱塔想要故伎重演,根本无法做到。不论他转到哪里,都有天罗地网等着他。即使他心里知道肯定有人跟踪,但却看不出谁是跟踪者,谁仅是普通市民。
索莱塔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一定要甩掉跟踪者的意思,在西京城内漫无目的地乱绕一阵后,渐渐放缓了马步,仿佛在逛街游览一般。
经验丰富的蓝带子们却知道,被盯梢者的这种行为,往往并不意味着目标放松了警惕,相反,倒很有可能是突发怪招之前的征兆。
蓝带子们尽皆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松懈,一丝不苟地盯梢跟踪、、、
与此同时,一驾四周垂上厚厚黑帘的马车,缓缓从西京南城的一座院子里驶出,慢悠悠地朝北行驶。
如果我们能够像山鹰“闪翔”那样俯瞰全城,就会发现,索莱塔一行往南,那驾马车往北,两个小黑点各自相向缓缓而行。照目前的速度,两者的交汇点将是西京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城隍庙——
大同新荣口边关。
河曲偏头关。
宁武关
雁门关。
、、、
从东往西,朔原辖区长城一线的几乎所有重要北部关口,城门尽皆洞开。
一队又一队全副武装的轩辕战士,高举着龟蛇合体的玄武战旗,从城门里鱼贯而出,开向茫茫不知边际的氓兀大草原、、、
和丰二十六年秋,朔原提督王东率二十万大军北征草原,与漠北汗巴特尔南北呼应,合击漠南汗秃黑不鲁。
王东乃是帝国年轻一辈武将中的佼佼者,世出名门,文辞博雅,精通韬略。当然,由于帝国长期未曾进行过大规模战争,故而这种精通,乃是纸面上的精通,口水中的精通,并未经过实战的检验。
不过,相对其他高级将领,如蔡同之流,王东确实称得上是治军有方。王东在北境练兵八年,辖区内的蟊贼盗匪被清理干净,治安平静。与帝国其他地方不同,他麾下的军队几乎是满员编制,且经过了较好的训练。可以说,仅就军事素质和战斗力而言,朔原的边防军不仅远远超过同为北部边防军的西漠和黑水,甚至连亲王林鲲统帅的帝国禁卫军亦有所不及。
发动草原战争,是三皇子党夺嫡的非常重要的一步棋。除了借战争之机揽取户部、工部的部分资源分配权,封赏后勤官爵以增强本派实力等现实政治利益之外,军事方面亦有他们的考虑。
按曹云龙的说法,没打过仗的,都没有资格叫做真正的兵!只有经历残酷的战争考验,才可以称得上战士!那些禁卫军,别看他们人高马大,装备优良,真跟百战雄师打起来,就如那套上了装甲的草人,不堪一击!
新兵与老战士的区别就在于,到了紧要关头,新兵那些未经历过厮杀的童子鸡,总是在关键时刻或早泄或阳痿,而老战士,却能呼喊着“干他娘,顶硬上!”,雄起勃发,并咬牙坚挺到底。
因老将军曹尚书的这番高论,私下里,三皇子党都将王东这趟远征戏称为“破处之征”。
另外,对于战争的胜负,三皇子党也做过仔细研判。与相对较强、距离较远的漠北汗,合击相对较弱、较近的漠南汗,不仅符合远交近攻的古老战略,胜算也更大。
只要经过残酷的草原战争之历练,胜利后,王东及其麾下勇士,指挥水平和战斗力将获得飞跃式提升,超逾京畿禁卫军而成为帝****界中坚力量,成为真正的顶梁柱。王氏家族和三皇子的威望,亦将得到大幅增长。
更有甚者,三皇子党高层核心圈里,还隐藏有一个不敢示人的特殊念头:一旦中央朝廷有事,与太子党刺刀见红,最后摊牌时,这支军队将成为支持三皇子继位大统的决定性力量、、、——
西京城隍庙前,人山人海。
由南往北的黑帘马车,与四名骑马逛街者,都慢慢拨开人众,渐渐靠近、、、
化装成一个举着黄幡招牌的算命先生的靛蓝执事阎魍,不动声色地摇了摇身旁的黄幡、、、
见到信号,埋伏于庙顶的弩手,隐藏在人群中的蓝带子,尽皆屏息静气,指扳机括,手按武器、、、
索莱塔显然又使了一个诈计,欺骗李伯南等说曹顺已经被偷送出城外,但其实,曹顺依然被藏在西京南城的某座院子的地窖里头,今天才被运出。
不过,李伯南等人好蒙,蓝带司的人却难骗。张旷布下的监视体系,不是完全跟着索莱塔这一行人转,那样很容易被对方调动得疲于奔命,最后在这伙奸诈的胡族劫匪们处心积虑的算计下,不免仍会被戏耍得晕头转向,人财两失。
张旷布置的,是一种移动式的、预设提前量的幅面监控体系,以目标为中心,周围数条街巷内的可疑对象都纳入监控范围,并随时以暗号联络。早在两个街区之外,那辆黑帘马车就成了重点怀疑对象,而且随着它与索莱塔一行人越驶越近,监控的力度越来越强、、、
马队与马车终于碰面,而且各自停住!
缺了半边耳朵的曹顺,脸色煞白地掀帘而出。
“嗖嗖嗖!”
就在这时,几十支带毒弩箭激射而至!
“抓住他!”
大批化装成普通老百姓的暗伏杀手纷纷亮出兵刃,朝着漩涡的中心——黑帘马车冲来!
立于城隍庙边一座可俯瞰四周的酒楼顶阁上观战的张旷,却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张旷,今趟并没布置这么多的杀手!
“砰!!!”
就在城隍庙一片混乱的时候,马车的后厢突然炸开,一团浓烈刺鼻的烟雾升起,迅速淹没了周遭十余丈的人影、、、——
瓦西里的营房里。
番将与他的翻译相对而坐。
“帝国的庞大军队终于开动,要去教训那些野蛮无耻的草原强盗!太好了!”瓦西里颇为兴奋。
狄锋沉默无言。
“狄先生,你好像不大高兴哩?”瓦西里觉察到,此时的狄锋,与刚才在酒宴上跟何平举杯相贺时,是迥然相异的两副神情,“有什么问题吗?”
“此战不可盲目乐观。”
“哦?为什么?”瓦西里惑道,“据说巴特尔已经强于秃黑不鲁,何况帝国大军出动相助?大家可都认为我军必胜呢!”
“唉,一厢情愿哪。”狄锋叹道,“巴特尔与秃黑不鲁,皆为征战一生的草原枭雄,麾下又全是悍勇骠烈、久历兵锋之游牧铁骑。王东虽然亦非无能之辈,但要与之交锋,只怕凶多吉少啊。”
“这岂不会坏事?!”瓦西里讶道,“你为什么不制止此事呢?”
“我人微言轻,无论我支持还是反对,都影响不了最终的结局。三皇子党虽然不及太子党的势力,但在朝廷还是有很大影响力的,整个督察院、整个兵部,等若他们的私家衙门。要想在帝京出人头地,干出一番事业,实现我们的目标,就必须借助三皇子和王家的势力。”
“勿要以为我只是个一心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以获恩宠擢升的政客,”狄锋瞟瓦西里一眼,“王东远征和北部边防问题,我也尽可能地想了些主意,留了几招后手。”
“哦?”
“漠北汗帐其实与我轩辕帝京类似,里头同样也存在着激烈的夺嫡之争,这是我们可以大加利用的觑隙。那个二王子图丹,一门心思想取哥哥科丹而代之,自己继承汗位。如此我狄锋就可以上下其手,略施小计、、、”
“狄先生!”
狄锋话未说完,何平已经在外敲门。
“哦,何千总,进来吧!”
狄锋和瓦西里讨论绝密问题的时候,总是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辣丁语或屠勒语交谈,故而并不怕隔墙有耳。
“狄先生,”何平推门而入,“礼部派来的迎宾使者赵迩,已进入军营!”
“哦?迎宾使者?!”
狄锋不免一愣——
于成端坐书斋,翻阅太子党诸党羽从西京及各地传来的绝密情报。
朱雀街市激斗后的第二日,洛阳、济源、中州、开封、安阳、金山等地的“兴丰”分号,都有胡商携兴丰西京分号签发的见票即付的银票提款,总计五十万两纹银被全数提光!饶是“兴丰”这个帝国巨无霸级别的大商号,一时间也顿感流动资金短缺,不得不向其他商号借入头寸以度难关。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之处在于,提款行动如此迅捷,即便帝国驿站的千里快马传讯体系亦有所不及,须得是飞鸽传讯方可达到这等速度。然而,让鸽子传送密语写成的信件,倒也无妨,如果传递数十万两的巨额银票,尤其是这种见票即付的银票,那危险之大,可想而知!
黄凌这滑头,掩藏得真他妈够深的!而他手下那伙胡族绑匪,也真是大胆狂徒!
如果说,上一则消息给于成的是惊叹的话,那下一则带给他的就是恐怖了。
西京这段时间确实多灾多难,朱雀街市那场小打斗之后第四天,城隍庙前又来了一场规模大出百倍的血斗!
参战者包括:西京捕快;驻军兵士;特务组织蓝带司成员;三皇子秘密收养的王府剑客;王大鳄鱼派出的督察院缉捕厅的好手。这么多的高手掺和了进来,致使绑架勒赎的劫匪、交钱赎人的兴丰西京分号掌柜及其保镖,这两个本应是正角的,反倒成了无足轻重的配角。
人质曹顺当场死亡,身上有毒箭、刀伤、剑伤上百处,烟雾腾绕的混乱中,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曹顺的头部最惨,挨了二三十刀,被砍得血肉模糊,仅根据其体型和缺了半边耳朵的特征,方才能勉强确定,这就是曹顺。
李掌柜及其两名保镖,吕金铜和王子安,全都受伤,幸得镖头与教头的武功颇佳,才堪堪保住了性命!
那两个神秘的刀客,一胡族一轩辕族,趁着烟雾和混乱,逃脱了追捕,不知所踪。
难分敌我的混战剧斗中,蓝带子死了三人,王府剑客死了两人,督察院缉捕使死了一人,受伤者更多。
最倒霉的就是那些无辜的百姓了。
由于是在人群密集地段开打,烟雾缭绕,视线模糊不清,碰到的又是拿刀持矛的武功高手,甚至还有毒箭发射!
西京市民在城隍庙前死了三十八人,其中大约半数被几方强人误伤,半数则在逃散中被人推耸践踏而亡。受伤者更超逾百人之多!
于成心里清楚,这一幕城隍庙血案,定是由黄凌这心狠手辣的混蛋一手导演!
按照当晚在聚乐第商定的君子协议,于成必须指令西漠总督撤除所有明岗暗哨,让劫匪轻松取走银两,送还曹顺至兴丰西京分号门口,然后西京捕快再当场拿人。
然而,握手成交的两方都不是什么君子,自然也没谁遵守那鸟君子协议。
于成命令西漠总督及提督开放戒严,却布置下天罗地网般的便衣密探,一俟曹顺现身,不管怎样一番情形,立刻杀无赦!
陈绝属下的蓝带司全力配合安相,因于成全权负责曹员外案,故而绣衣使张旷接到的,亦是同样的命令。
孰料黄凌也窥破了个中关节,暗自有所准备。更可气的是,蓝带司抵达西京时,三皇子手下的秘密剑客,王大鳄鱼派出的缉捕手,也全都来了。他们同样盯上了曹顺这块肥肉,意欲生擒捉拿,作为政治斗争的极重要筹码使用。
几头猛兽争夺同一块肥肉,黄凌这厮巧加利用,让劫匪安然脱逃,事情根本与他无关,挨不着他官袍的褶角,但却给各方都留下了一个非常棘手的烂摊子去收拾!
曹顺继承了叔叔的员外郎职衔,虽为虚衔,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兴丰的东台,亦是帝国有名的富商,连皇上林庚都知道他的名字。他被当场杀死,事情已经闹得够大了。然而,紧随其后的还有数十条官吏和百姓的性命,及上百个伤员!
这下子,终于酿成了帝国近年来的最大血案!
三皇子林德为免私养秘密剑客的事情曝光,一面矢口否认与此事有关,一面买通狱卒,派心腹联络那两个受伤被擒的剑客,答应重金酬谢,终于统一了口径,让他们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与其他人无关。经一番手脚后,三皇子总算撇清了干系,把事情遮掩了过去。
但太子党这边,可就不大好办了。
怒不可遏的王大鳄鱼以此事连上数折,弹劾西漠总督莫古、西漠提督蔡同、蓝带司绣衣使张旷,指斥他们草菅人命,蓄意屠戮,杀疑犯以灭口,置帝国子民性命于不顾!
虽然头头脑脑们并未牵涉在内,但遭到弹劾的三人,都属关键职位,尤其是这蓝带司,更万万丢失不得。另外,莫古、蔡同、张旷,要说也是很冤,他们完全是奉于成之命而行事,万一真被那王大鳄鱼收监审讯,就不免拔起萝卜带出泥,提溜出一大串太子党成员。别人或许还能想出招来推脱,全权负责曹员外案、并直接下达命令的于成,却怎么也不可能摆脱干系!
安天平为此事更把于成狠狠痛骂一顿,并剥夺了他处理曹员外案件的权力,令其暂且装病休养,闭门思过。
与黄凌达成的秘密交易,于成当然没有向安相汇报。他直接向莫古、张旷下令,因其原先有负责曹员外案件的全权,亦算不上越俎代庖。不过,按照权力与责任对应原则,于成把事情搞砸了,受处罚亦是理所当然。
回顾往昔,于成感到,他最大的失误就在于,未能料到黄凌如此奸诈,早已设好圈套,在多方角逐中收取渔翁之利;他也对三皇子和王大鳄鱼的手下估计不足,那些王府秘密剑客及督察院缉捕厅的高手,或许搜侦能力稍逊蓝带司,但亦相差不远。
李掌柜及其保镖想要救人;西京捕快、兵士、蓝带司成员想要杀人;王府秘密剑客和督察院缉捕厅想要抢人;黄凌手下的劫匪则趁机乱来,致使城隍庙前出现了一场可怕的混战!
于成原本以为杀死曹顺灭口外,最多附带着打死打伤几个平头老百姓,而且还能把劫匪擒杀。如此,他能顺势将一切都推到劫匪身上,如果能生擒劫匪,套出口供,甚至可以揭穿黄凌这个混蛋的老底,将那诱人的五十万两纹银的赃款、、、
然而,最终得到的,却是这么个苦果子!
死伤了包括朝廷命官在内的百余官民,造成了震惊帝国的大血案,更惹恼了王大鳄鱼!
别的不说,王大鳄鱼手下的缉捕使,可是手握通缉令牌的帝京官员,完全有权出面捉拿疑犯曹顺。王大鳄鱼站住了道理,又折损得力干将,可决不会善罢甘休!
混迹官场十几二十年的于成知道,事情已经闹大了,要想就此收场只怕不易。按惯例,面对王大鳄鱼咄咄相逼、得理不饶人的可怕攻势,安相必然会选一个替死鬼出去当挡箭牌,暂且舍车保帅,避免火烧到太子党核心高层。就如那发生火灾时,巡城皂隶们会主动放倒几排民宅,在火灾区与其他地区间形成一道割离带,避免火势的继续蔓延。
于成估算着,最可能被先推出去的,恐怕是西漠提督蔡同,让他揽下全部罪名,从而力保蓝带司与西漠总督这两处职位不失。
倘若这还不行的话,恐怕、、、
“老爷!”
于成正寻思那可怖的后果时,身后的管家轻敲房门,把他吓得打了寒噤!
“什么事?”
“吏部黄大人派加家仆送来请柬。”
听闻此言,于成几乎面无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