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
夜色苍茫。
吏部郎中黄凌宅。
一道黑色的影子，以优美的弧线滑过夜空，悄然钻进阁楼的一间亮着灯火的窗子。
正在书房里奋笔疾书的黄凌，抬起头，眼中蓦然闪现惊喜之色！
桌上是一只模样凶猛、气度不凡的山鹰。鹰爪上，用丝线紧紧系着一个小纸轴。
这只山鹰名叫“闪翔”，乃是魏老侠多年饲喂和调教出来的灵禽，曾随魏老侠游遍帝国的东西南北、名山大川。后来，山鹰被老侠送给狄锋，成为他和黄凌之间互通密信的最可靠、最迅捷的使者。
放下手中狼毫，黄凌从闪翔爪上取下纸卷，在灯下摊开细看。
不一会儿，黄凌走出书房，唤来自己的贴身书童——小波儿。
“持我名帖，去工部司员罗玉家里一趟，邀罗大人来此一会。”
“遵命，老爷。”——
帝京西城。王宅。
这轩辕帝国的最著名官阀世家，如今气氛压抑，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悲伤。
仆役们轻手轻脚，但又急匆匆地在各个宅院、房间中穿来钻去，连交谈都小心翼翼的，没人敢大声说话。
王家的最高长辈王玄，年龄已逾九十有一，最近又陪着外孙女婿去西北微服私访，结果不幸感染风寒，一病不起。此刻，他已到了灯枯油尽，奄奄一息的地步了。
朔原总督王翼、朔原提督王东、外孙女婿三皇子林德等亲人，御使大夫耿直、兵部尚书曹云龙等门生，都赶了过来，为这位家族领袖、帝国最著名的老政治家送终。
王玄躺在病榻上，周围都是跪着的低低抽泣的儿孙。
林德身份最尊崇，领头跪倒，伏在王玄枕边，泪水满面，无法自持。
在一片泣声中，翰林院侍讲古肇，如一只猫一样，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附在林德耳边说了些什么。
林德惊讶不已，站起身来，跟着古肇走出房门、、、——
司员，是京官中的最低一等。工部，又属于在六部中比较不受重视之一部。罗玉，江南人，年届四十，已经在工部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小京官，一直原地踏步，从来未曾获得提升。
今晚，六部中最为显赫的吏部，掌握实权的黄凌郎中，突然派家仆邀他去家中一谈，令罗玉既有些兴奋，又有些惶惑。
“卑职罗玉，拜见黄大人。”罗玉当了这么多年的京官，帝京官话里还是摆脱不了吴侬软语的温柔痕迹。
“罗大人，不必拘礼，”黄凌笑道递过一张图纸，“这次来，是受人之托，请您看一幅船舶的结构图。”
“哦。”
罗玉接过图纸，在灯下仔细端详。
“此等船舶，卑职从未得睹。”看了很久，罗玉方惊讶地抬起头，面露神往之色，“然则构造机巧，船体庞大，形状流畅，尤其是桅、帆、舵的设计非常出色，定能抗大风大浪，适合远洋航行。”
“依卑职之见，此船非我中土之物，亦与周边罗济王国、东倭王国、湿鳄王国等属国的船只构造大相径庭，”罗玉沉吟道，“不知大人从何处得来？”
“果然是行家里手，一眼看穿哪！”黄凌拊掌道，“罗大人猜的不错，此船来自遥远的圣廷帝国！”
“圣廷帝国？”
“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机会再跟你絮叨详情吧。”黄凌道，“罗大人，有件事，能否请您相帮？”
“黄大人但说无妨，只要我罗玉做得到，一定不加推辞。”
“您能否写一份奏折，详细比较此船、与东倭王国的安宅船、与我国的福船，描述各自的优缺点，比较其作战性能、运输性能及适航能力等。”
“黄大人，您是要？”
“我要奏陈圣上。”
“哦，”罗玉闻言大喜，“卑职一定尽力。”
小司官之奏折能上达天听，对于今后宦途当然非常有利。
“罗大人，万不可草率，一定要精心准备，字斟句酌哪。”黄凌告诫道，“这份折子，不仅要交圣上披览，很可能，你还得要站在朝堂之上，与安相当面辩论。”
“这？”罗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图纸惊落在地。
“不要怕，只要你有道理，会有人给你撑腰的。”黄凌拾起图纸，重新递给罗玉。
“但是，黄大人，”罗玉感到手中的图纸几乎重逾千斤，“这样的、、、”
“罗大人，你是工部上上下下都公认的器械名家，为帝国改良了诸多武器和战船，这么多年来，也几乎每年吏部的功考为优秀等级。”看到罗玉有打退堂鼓的迹象，黄凌猛然打断他的话头，“可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都没能获得提升么？就算熬年头，你也该熬到员外郎了，为什么连个小小主事都没有升上来呢？！”
“把你一辈子压在司员这一档，并不完全是因为工部同僚的嫉贤妒能，”黄凌盯着罗玉，“而是某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呢。”
“您，是说，安，安、、、”罗玉惊得都不由结巴起来。
“不错，就是安天平的指使。”黄凌道，“你还记得那回，户部向闽越大船商定购运粮船的事情吧？”
“闽越船商？运粮船？”
罗玉终于想起来了。那件事已经很遥远了，大约还是二十年前，他刚进工部的时候，作为工部的船舶专家，受户部委托去闽越验货，接收十艘大型粮船。在检查过程中，罗玉细心负责，发现了船商的很多偷工减料现象，故而秉笔直书，把所有毛病都详细记录在案，同时上报工部和户部、、、
“那个船商，是安相，不，不，不，那时候还不是安天平当宰相，而是礼部尚书安天平拐弯抹角的远房亲戚，”黄凌冷笑道，“你这么一较真，让安相损失了多少银子？他能不记恨吗？”
罗玉冷汗涔涔。
“罗大人放心，安天平屁股下面那相位，不一定能坐稳了。”黄凌冷笑道，“会有够斤两的人物，当门锤、对面鼓地跟他叫阵的！”
“罗大人，看你的了，是继续这么窝囊地混下去？”黄凌笑道，“还是帮助那人整垮安天平，出出胸中憋了几十年的恶气？！”
“黄大人，”犹豫很久，天人交战在脸上一览无遗的罗玉，终于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您放心，卑职一定精心准备，不辜负您的栽培！”
“好！到了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咱们以理服人。理直，气就壮！”黄凌慨然道，“安天平虽然权倾天下，可未必就能一手遮天！”
罗玉狠一点头，抱着图纸离开。
黄凌又唤来小波儿。
“备轿！去马大人府邸！”——
“倒安！”
王宅的一间密室内。三皇子林德闻言，亦不免震惊形于颜色！
“对！”古肇点头，递过一份密件道，“何平发来密报，狄锋告诉他，他准备趁跟随番军入京面圣之机，发动倒安，扳倒宰相安天平，让太子党失去一根台柱！狄锋请求殿下恩准，并支持他的行动！”
“狄锋？他能行吗？”林德皱眉道。
“不行，这么大的事，恐怕还得请幺公拿主意！”
狄锋如此胆大包天的计划，林德亦不敢轻易首肯或者否决。
“叔！”
“叔公！”
“恩师！”
、、、
林德还未走出密室，王玄的病房内就传出朝廷大员、封疆大吏们带着哭腔的喊叫声！
整座王家大院，一片惊惧、、、——
西关酒肆，秘密酒窖。
狄锋、魏胜生、陈贵、赵速捷、阿勒颇、额尔那、刘通、王贝、程刚、胡戈、索莱塔，都聚在此，为即将赴京的狄锋饯行。
瓦西里本来也可以参加，可他的卷头发、蓝眼睛、大络腮胡的外貌特征实在是太过扎眼，容易暴露这个秘密聚会点，而且，他也听不懂几句轩辕话，来了也是白搭，无法参与讨论。狄锋将他一个人扔在自己家里，让骘妹和小嘎子陪这位异域番将聊天、玩耍。
“瓦西里这伙蛮子的到来，令我不得不跟随入京。但这也好，促使我重新审视了一遍过去的计划，根据目前情势做了更好的改进。”狄锋扫望众人，踌躇满志，“今后我们的活动，将以帝京为重心，而天狼边塞这一边，则居于从属和辅助地位。”
“魏老侠和王贝跟我上京，与瓦西里的番军同行。其他人仍然在此留守，具体由陈贵全权负责。”狄锋手指陈贵道，“我之所以让何平出任卫护骑队将领，随同入京，既卖给三皇子一个面子，也替你陈贵拔除了一根暗刺。今后这天狼边塞，你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俟帝京传讯，立刻行动！”
“大哥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陈贵颔首道。
“锋伢子，在京城里头，我们只有黄凌等几个郎中或者员外郎品秩的年轻官员可以真心倚靠，要扳倒位极人臣的安天平，只怕弄不好反倒给自己带来性命之忧、血光之灾啊。”魏老侠颇为忧虑。
“这我自有分寸。京城的形势，大致称得上阵垒分明。”狄锋胸有成竹，“太子林泌，地位似乎非常牢固。皇后罗娘娘撑腰，掌印大太监陈绝和秉笔大太监郑波这两块最大的管事牌子，也都在他手里，基本控制了内宫局面；兵马大元帅、亲王林鲲，比较偏爱太子林泌；宰相安天平，为群臣之首，秉社稷之重，总百僚之任，权倾朝野；礼部、户部、刑部，也基本上属于他的势力范围。”
“三皇子林德，是林泌的主要竞争对手，为太子地位的最强有力的挑战者。贵妃曲娘娘在宫内照应，根深蒂固的世阀——河东王家为其最重要后台，督察院、兵部，掌控在他的手里。另外，许多地方军政大员，也都支持王家，支持三皇子，如朔原总督、江南总督、天府总督等。”
经常与吏部的实权派中层官员黄凌保持联系，狄锋对于京城的政治形势并不陌生。
“林泌与林德相比较，林德一方的实力当然差了一大截。但夺嫡之争，从来都是微妙而又激烈，于平和中透出杀机，不到最后一刻，难言胜败。为什么？因为真正的权力，只掌握在一个人手里，那就是皇帝！”狄锋的脸上，开始重新涌现当年铁腕施政时的冷酷之色，“别看太子党现在权焰熏天，满朝党羽，陛下一道圣旨，全都人头落地！”
“这一回，我向林德主动请缨，自荐为倒安之先锋前驱，既是加入三皇子派的投名状，也能借此获得相当部分朝臣的支持，不至于在朝堂上孤掌难鸣。瓦西里的这支番军，是接近圣上的最佳途径，只要利用得当，何愁大事难侪？！”
“大哥，”赵速捷疑惑道，“我们为什么要加入三皇子一派呢？林德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位明君么？！”
“我们要跟三皇子结盟，”狄锋微微一笑，“至少在赢得皇上信任之前，必须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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