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完圣旨之后,又是一番例行的官场客套,随即,大大小小的军政官员们赴后花园品尝知县王令精心准备了足有一个月的丰盛宴席。
按理说,瓦西里应当是今日的真正主角,但实情却远非如此。
大家照例询问了瓦西里一些异邦趣闻,谈些这支番军是否还缺哪些军需物资,以示关心之外,再无其他话题可谈。
尤其是有关恐怖汗的问题。很多人可能根本不去关心,也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但即使是少数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官员,因此案涉及青河县、金山府、西疆行省、西漠辖区的诸多官员,甚至有传闻可能是宰相安天平授意,由西漠官场借机整治狄锋,故而大家对之讳莫如深,闭口不谈,根本没人提起一丁点儿由头。
会场和宴席上的真正聚焦中心,是蔡同提督。
作为全辖区最高军事长官的提督,官阶高达正二品,而且因提督是总督的军事助手,经常是由与总督有密切关系、被总督信任有加的人担任,故而他对总督的影响颇大。提督美言几句的人,总督自然会加以留意。
瓦西里到没有任何被冷落的不爽,他在大快朵颐,猛吃猛嚼那珍馐美味。当然,因他不会使用筷子,而用刀叉、用手取食,那副吃相,往往被官员们当作未受教化的蛮夷而偷偷取笑。
狄锋一介平民,作为瓦西里的翻译官才得以上席同吃,故而亦不去凑那个热闹,陪着瓦西里,安心品尝美味。
宴席倒也不是纯粹应付,席间也决定了一件大事,是有关这三百多番军的护送问题。
圣旨下达,要求克日启程赴京觐见。这可马虎不得,绝不允许这支部队出任何意外。蔡同决定,从西疆边防军中抽调两千骑兵护送。当然,狄锋心知肚明,除了护送保卫之外,还有押解的另一层意思在内。
不过,由谁领兵相随,却发生了一些争执。
作为护送军官,虽远不及瓦西里、狄锋那么耀眼夺目,但也可以进入京城,获得上朝觐见的机会,在兵部各级官员、兵部尚书、兵马大元帅,甚至在圣上心目中都留下印象。这往往是晋阶升职的良好机遇。
机会难得,不少官员,比如总兵汪力等,甚至蔡同自己,都希望推荐自己的心腹担当此任。
当然,瓦西里本人的态度,也将起一定作用。而狄锋,则有意把这一因素的影响推到极致,促使事情朝自己预想的方向运行。
诸多轩辕军官里头,瓦西里只见过陈贵,对其仗义血性的一面颇为欣赏,况且陈贵又是好友狄锋之铁杆兄弟,瓦西里一张嘴自然就是要推荐此人。
不过,狄锋却巧妙地打断他的话,不推介陈贵,反而把南门千总何平荐了出来。
这就是翻译官的优势所在。
在座官员没有一个懂那如天书般的辣丁语或者屠勒语,瓦西里又不懂轩辕语,故而狄锋成为瓦西里与官员们交流的唯一桥梁。甚至当狄锋完全曲解瓦西里的话,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可以这么说,狄锋完全拿捏住、控制住了瓦西里,他自己的想法,可以随时以翻译为名、借瓦西里之口表达出来。其他人即使就在近旁,却也根本看不出内里玄虚。
瓦西里本来是想帮狄锋的好兄弟陈贵一把,见狄锋坚持向自己推介何平随访,自然也感到奇怪。不过,这些天来的交往,瓦西里越加敬佩狄锋之为人,他心中清楚,狄锋此种安排,自有其特殊道理。故而瓦西里顺从了狄锋的要求,强烈要求让何平出任随行卫护军官。
当此议被蔡同拒绝时,瓦西里甚至站起来,跺着脚高声威胁,如果随行的军官不是何平,他就要抗旨不赴京!
蔡同等人对这个番将的蛮横霸道,无可奈何。
因为谁也不敢由于这件小事情而引发归附的番军抗旨不从、甚至导致两方开启战端的大乱子!
这倒不是怕打不赢,一万多打几百人,再怎么样也足够了。而是这样一来,必然让远在帝京、满心欢喜地等待蛮夷来朝的林庚皇帝,一下子龙颜震怒,后果将不堪设想。在座所有人肯定都会乌纱不保,甚至有性命之忧!
最后,蔡同只有息事宁人,同意以千总何平率两千骑兵相随,卫护左右。
「未谙教化,行同野人」,诸官只好以此宽慰提督大人。
「谦谦君子,何须与蛮夷小儿计较」,蔡同亦只能强打欢颜,勉力以君子不计小人过而自慰。
宴会以表面上的和和气气收场,似乎是皆大欢喜的圆满,但实际上,恼怒羞愤者有之,莫名其妙者有之,暗中盘算者有之,心神不定者有之,智珠在握者,亦有之——
瓦西里是属于莫名其妙的一类,尚在半路,还未回营,他就忍不住发问:「狄通事,为什么不推荐你的好朋友陈贵呢?这么多人抢,肯定是好差使呀。况且,有陈贵照顾,我们更加方便一些。」
「陈贵任北门千总,这个职位,目前对我们非常重要,他不能在此时离开。」反正用辣丁语,别人都听不懂,狄锋自然也不怕隔墙有耳,「至于何平嘛,这个人具有很特殊的背景,对我们来说,他将是一颗非常有价值的棋子,也是一颗非常敏感的棋子……」
「哦,真服了你,」看着狄锋莫测高深的微笑,瓦西里不满地嘟哝道,「总是说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儿。」
「以后,你会懂的。」狄锋笑道,「对了,瓦西里,你想不想看一场好戏?一场具有轩辕官场特色的变脸之戏?」
「变脸?」
「对呀,」狄锋解释道,「在帝国的天府辖区,有一些民间艺人,能够表演一种非常精彩的戏剧。在剧中,表演者脸上糊了很多草纸绘制的脸谱,其脸色和表情各不相同,临场以烟火或折扇掩护,层层揭去,蔚为奇观。在观众们看来,他们的脸似乎瞬间即变,颜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绿,由绿变黑,表情亦是忽愤怒,忽喜悦,忽谄媚,忽凶悍。」
「哇!这么有趣的戏剧,我一定要去看看。」
「呵呵,」狄锋挽起瓦西里的手道,「我们赶快回去,静候表演开始!」
不明就里的瓦西里,更加莫名其妙,跟着狄锋快步回营——
「武器,我们会想办法送进来。你们的任务,是联络尽可能多的弟兄,做好行动之准备。毕竟,一千官军也不是吃素的。」矿工的一间茅屋角落里,赵速捷压低声音,给四位骨干布置着,「弟兄当然是越多越好,但也不能操之过急,没有十足把握,千万不可交心托底。尤其要谨防内奸渗入进来,通过出卖你们,以求自身减刑。」
「要得!要得!」
「中!」
「好耶!」
「好咧,冒问题!」
南腔北调,但充满信心和希望的应答声,低低响起。
「那好!」赵笼头站起身来,「一切就绪之后,我会通知你们如何行动。」
「事成之后,你们不仅能恢复自由之身,亦将成为国家之干城,老大更会亲自为你们摆庆功筵!」
赵速捷与四人一一告别,然后大踏步推门离开。
一个小飞贼出身、担负本次放风任务的囚徒矿工,继续在门边无聊地玩着石头子儿。
四个骨干大佬手捧小瓦罐站在屋角,装作是在继续议论瓦罐的品质,其实却是在悄悄嘀咕:
赵速捷嘴里的那位神秘的老大,究竟是何方神圣?!——
狄锋没有骗瓦西里。
果不其然,坐在营中静候的瓦西里,很快就接到连番通报,某某官员前来造访。而且这些人,都是偷偷前来,不事声张。
来访的官员们,跟县衙大堂及后花园庆功时的嘴脸相比,已完全换了一副表情,绝对堪与艺人们的「变脸」之术,一较高下。
瓦西里整个儿糊涂了。
幸好有狄锋在旁指点和照应,瓦西里无须劳神。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含含糊糊地点头应允,嘴里叽里咕噜地嚷些胡乱的音节,场面话全由狄锋去「翻译」。到得最后,接下官员们的手帖,也痛快地笑纳一切银票、黄金、珠宝等贵重礼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瓦西里望着满屋子的金银财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简单,我们有面见圣上的机会。而从圣旨上看,皇上似乎对你这支番军颇为重视,很可能多次接见和交谈。只要我们在与皇帝老儿谈话时,偶尔提起这些官员们的名字,就能给圣上留下一个印象,对于他们将来的晋升,非常有利。」狄锋一边数着银票,一边乐呵呵地说道,「今天的正规场合,他们必须把蔡同服侍得无微不至,不能怎么在意我们,否则可能惹恼顶头上司蔡同。可到了现在,为了升官,他们又悄悄地来求我们。」
「哦,是这样,」瓦西里似懂非懂,随即问道,「可蔡同呢?他为什么不来?」
「蔡提督不一样。蔡同年纪已大,无论才华能力,还是资历背景,都已到达仕途之顶点,无法再升了。朔原辖区的王提督,黑水辖区的张提督,都比他要年轻能干,也都是名门望族的世家子弟。除非出现奇迹,兵部尚书或者兵马大元帅不可能轮到他蔡同接任。」
「蔡同不像他的下属那样,想着如何升官,此刻蔡提督的想法,是如何保官。」狄锋解释道,「保官之人,反而就最怕皇帝惦记。万一哪天皇帝想起来,那个西漠辖区的蔡同,年纪偏大了,才华也中庸,也该告老还乡,回家颐养天年了。你说,这蔡同蔡提督,岂不会哭晕过去?」
「太复杂,太复杂了!」瓦西里拍着脑门道,「唉,还是当军人好,至少敌我分明。」
「去了帝京那鱼龙混杂之地,只怕会更加复杂。」狄锋已一一记录清单,命人按清单分类收拣起各种礼品,「今天还行,净入纹银超过一万两,在西漠这穷地方,算不错了。不过这些钱,应付将来的帝京支出,恐怕还有些稍嫌不足。」
「还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京官们的胃口,可大着哩。」狄锋拍拍瓦西里的肩膀道,「不过你尽可放心,沿途一路上,我们还会有大笔的花差花差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