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蔡同是一个六十出头,胡须稀疏的矮胖将领。在如今这个以和平和发展为帝国主流的时代,他自然顺应时代大潮之要求,表现出很强烈的文人化倾向,并经常以儒将自诩。
即便蔡同腮下的胡须已经没剩几根,在下级文武官员面前,他依然不断地酹须做思考状,以示自己老成谋国,熟思远虑。
今天,他捻胡须捻得特别用劲,仿佛不把这下巴盍上有限的几根长须捻断,就誓不罢休一样。
蔡同一生可谓阅历无数,无论上朝面圣的大场面,还是高高在上接受小民叩首,无论拜谒著名儒学大家,还是在普通小兵面前颐指气使,都有自己的一套处理办法。可是今天这局面,他尚是首次得遇,亦完全却没辙了。
瓦西里出的这道难题,他愣是没法解答!
捻了一会儿胡子之后,蔡同只好睁大半眯的眼睛,求助地望向唯一可以帮他的人——与瓦西里并肩而立,昂首站在大堂中央的狄锋。
狄锋作为小吏,早该跪地请安,但作为有进士功名的人,却有对官员们站着回话之权力。
混迹官场数十年的狄锋,当然知道这一瞥的含义,于是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蔡提督的身旁,潇洒地鞠一躬,给在座的各位官员们解惑:
瓦西里是来自名叫圣廷帝国的远方异国,为该****事贵族世家之子弟。其祖上为帝国历史尚赫赫有名之最高统帅,地位大致类似轩辕帝国的兵马大元帅。瓦西里报出的这一串名字,第一个的「瓦西里」为他的真正名字,最后的「瓦契斯」为其家族之姓,中间那一长串名字,与西大陆的一个特殊风俗相关。
圣廷帝国及其周边国家,有一个特殊风俗,即,一个人的姓名越长,地位就越尊贵。
因为,多一个姓名就意味着,他的这个家族曾与某个名门望族联姻,属于该名门望族的远房亲戚。一个人所拥有的姓名,很可能会决定他是否能继承某某大家族的巨额遗产,多一个名字等于是多一个获得爵位或财富的机会。
故而在那些遥远的异域,名字越长的人,说明他的地位越尊贵。在重要的交际场合,特别是像现在这种隆重的外交场合,贵族们都喜欢哇啦哇啦地报出自己的一串长得离谱的姓名,引来对方的尊重,或者指望因此而震慑住对方……——
「哦,原来如此。」蔡同的声音几至低不可闻,「狄通事,你看,该如何回答呢?」
「两国高官相遇庙堂之上,当尽展国威,宣示仁怀,」狄锋亦俯身附耳,轻声道,「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夷将先声夺人,提督大人亦须针锋相对为好。」
「嗯,狄通事,你回应吧。」
蔡同又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做沉思状。
其他诸级官僚,亦保持着那永远谦恭、永远愚驽、永远对提督大人心怀崇高敬意的半边屁股签着斜坐的姿势,无人吭上一声,无人掺和进来。
狄锋心内苦笑。
蔡同这一招无可无不可的太极推手,既不须动脑筋,也无须承担责任。回得好,宣示了帝国之威仪,面子当然是他蔡提督大人的;应得不好,坠了帝国颜面,当然要推到狄锋身上,拿他这个小小通事问罪。
正常情况下,狄锋肯定也会踢皮球,把强加到自己头上的任务推出去,他才不替这个素昧平生的蔡大人担当如此大的责任呢!
不过现在,可是涉及国家和民族尊严的场合!
对付的又是已相当熟识的瓦西里。
狄锋义不容辞,接受了这一挑战,先以轩辕语,后以辣丁语,高声宣道:
「正位莅民,继天立极,垂统安保,英明睿圣,文成武略,宣德执义,布纲定纪,抚临海宇,盛治弘勋之轩辕帝国皇帝,遣西漠提督蔡同,赴天狼边城,收降番军,宣化纶音!」
这一段辞令,长得更加离谱,气势骇人!
既唬得瓦西里一愣一愣,为帝国赢回了面子,又保持住了自己的士子气节,毫无自贬身份,吹捧蔡同提督之意。
不过,狄锋说得亦很巧妙,他就是不卖你蔡提督的面子,而是把皇上抬出来。无论是谁,都不敢借机发作,因为,一旦有谁胆敢提出异议,都会担心被狄锋反咬「忤逆犯上」的「大不敬」之罪。故而所有官员,只能虔诚低首,以示自己的忠悫勤毅,敬仰圣尊——
狄锋说完,蔡同轻咳一声,站起身来。
刷拉一下,所有的官员都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狄锋知道规矩,亦赶紧溜回到瓦西里身边立定。
「圣旨下!瓦西里、狄锋接旨!」
蔡同从随行的内务府太监手里接过一卷黄绫丝绸织就的圣旨。
所有人尽皆跪倒,狄锋亦不敢造次。
瓦西里却无论狄锋怎样拽他的衣角,都倔犟地只愿单膝跪地。无奈,狄锋只得俯首伏地,不去理他。
蔡同似乎也没有怎么在意瓦西里这个番将不合礼仪的举止,他展开圣旨,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番酋瓦西里,仰慕帝国之威仪,跋涉万里,举军来附,朕心甚慰。赍旨西漠提督蔡同,前往天狼边城,善表朕意:瓦西里率属下番军赴京觐见,以宣我轩辕帝国德泽天下,施之四极,近者亲善,遥者慕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之盛世。通事狄锋,随行同往。沿途诸官衙驻军,接应食宿,优加体恤,不得阻挡。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毕,众人皆大声谢恩。
瓦西里一脸茫然,狄锋则连忙小声地给他翻译圣旨的意思。
「那我们要去帝京了?」瓦西里一边毫无礼貌地拍打着膝盖上尘土,一边兴奋地问道。
「是的,我们要去首都朝见皇上。」狄锋用只有他和瓦西里能够听见的低声,也是两人才能听懂的辣丁语解释道,「你们能否坐船回国,关键在此一举!」——
漠北。
漠北汗妃嫔们的围帐,为普通牧人禁足之地,四周设有栅栏,被漠北汗的亲兵卫士们严密保护。
两个汗帐侍女,推着一小车草料,边走边嘻笑着攀谈。
「刚才那个怪老头儿,好傻呀!别人愿意多花钱买他的草料,他都不卖。难怪这么大年纪,还是那么穷哩。」
「妹妹,你刚来不久,有所不知。老头儿与我们订有君子协议,特选的精草料,非汗帐侍女不卖。」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道,「那个老头的草料新鲜嫩滑,咱家大妃那宝贝羊儿,只吃他送的草料,才能产出好的羊奶出来。」
「哦,对了,我听说,」年纪较小的侍女连连点头道,「咱家大妃,虽逾四十,却一直那么漂亮,人传其容颜常驻之术,就是每天喝那宝贝羊儿的羊奶哩。」
「你这个小丫头,怪机灵的,」年长侍女笑道,「进来没几天,知道的事还真不少呢。」——
大金山脉。
这座位于西北边陲的山脉,一直寂寂无名地躺卧在草原大漠之中,荒芜原始,人烟罕至。当地的胡族,总是以阿勒泰相称,意为「金山」。或许,这个词表达的是另一层含义,在当地胡人的眼里,他们牧马打猎的故乡,就如金子一般美好、珍贵。不过,帝国工部的几个老官僚却坚持从字面上去理解这个地名的含义,硬是从户部要来经费,派遣勘探队入山探察。
有时候,固执的人,上苍亦不免为其打动。经过数十上百年劳而无功的勘探之后,三十年前,一支勘探队在一个无名山谷里安营歇宿,却偶然间发现了天然而成的小金粒。随后,经过一番地毯式的仔细勘查,终于找到了金矿的矿脉。
户部再无抱怨之微词,而是立刻组织矿工前来开采,并请兵部派军进驻戍卫。
从此,已名副其实的大金山脉,热闹起来……
金矿,为帝国经济的发展进献了力量,为工部、户部、兵部的官员们增加了升迁的资本,但同时,却是矿工们诅咒唾骂的对象。
在近三万矿工中,几乎全都是被发配边疆的囚犯。不然,很少会有人愿意到这苦寒偏远的极西北之地来当矿工。或者说,如果要花钱雇人,这种恶劣的工作环境下,矿工们的工钱实在太贵,户部舍不得,而使用不需要支付任何薪水的囚犯,则几近于无本生意。
充边的囚犯,其实都不那么简单。
从街头混混,到恶霸豪强,从妙手空空的小贼,到拦路剪径的大盗,从贪赃枉法的奸臣子弟,到被诬诟的忠良之后,鱼龙混杂,各式各样的人物都有。不过,无论以前是风光还是卑贱,是逍遥还是劳累,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西北边境的偏远大山里,大家都被刺字黥面,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睡通炕,喝稀粥,整天在不见天日的狭小坑道中艰辛地采选矿石。
囚犯们当然不甘心如此,尤其是一些见过世面,或者颇有能耐的人。不过,有大批全副武器的正规军镇守,反抗缺乏兵刃,又处于与世隔绝的边疆山区,逃跑很难成功,故而不少人渐渐地死了心,悲苦而无奈地接受了命运的摆布……
不过最近,极少数人的情绪,在慢慢的恢复。他们那颗不羁的心,开始重新砰砰跳动……——
「上好的瓦锅!官窑的瓷器咧!」
「白布,黑布,还有缎子哩!」
……
一些马鞭手在车旁大声吆喝着。
做矿工的生意,利比较薄,而且往往是以货易货的买卖,但速捷队却奉行薄利多销的原则,隔上两月就会来此一趟。另外,看押的军人、管事的工头们身上,也有颇多的油水可捞。速捷队拿货偷偷换些被贪污的碎金块之类,利润亦颇为可观。
矿工、兵士等,绕着马车、骡车和骆驼,挑选货物,谈价侃价。
工头和军官们,被几个口才伶俐的马刀手请去吃饭,顺便做些秘密交易。
而笼头赵速捷,却与几个囚犯就一个小瓦罐讲价很久。
金矿区,不仅禁止交易刀剑等武器,连铁器也不许带入。商队入内,须遭受严格的检查才会放行。故而速捷队带来的食具,全都是瓦罐瓦盆之类,而无铁锅铁铲等。
「格老子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一个原本为天府辖区的地方豪强,名叫鲍郁的矮胖子大叫道,「你去我那灶上试试就晓得,这破烂罐儿,根本煮不熟东西!」
「怎么可能……」
「去毬!」曾为患中原辖区多年的著名劫匪,号称「夺命拐子」的王拐儿,骂骂咧咧地打断赵速捷的话头,「个驴日的!尿罐一个,顶个毬用!不中!」
「咒你个老母咳!」过去是广南辖区著名黑道头目的李疤瘌,也跟着起哄。
「好哒,好哒,大家莫吵哒!」荆湖辖区原游击使,后因贪污受贿被执入狱,但本人却辩称是遭人陷害的杜奇,出来打圆场道,「叫咯个赵鳖去我们灶头上试下,就晓得哒!」
一行人抱着这个小瓦罐,跑进一间茅屋里去试火烧煮。
其他人也都没有注意。
因为像这种试用一下货品的现象,在做买卖的时候,倒也经常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