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团跋涉万里,好不容易来到轩辕帝国西境,其目的却是要返回本国?狄锋真是大惑不已。
瓦西里则详细给他解答。
屠勒蛮族的水军,目前远远不及它的陆军那么强大,故而走海路返回故乡——圣廷帝国,应该是比较安全和稳妥的。但第一军团在沿途经过的,不是西屠勒就是东屠勒的领地或藩属国家。两大蛮族国家在富庶的濒海地区,都布设有强大的驻军,不是第一军团残部能够去招惹的。
在一路向东逃亡的过程中,听闻一些商人说,盛产丝绸的轩辕帝国确实存在,而且是东方的一个伟大、强盛、宽容、和平的国家,故而已经成为军团最高指挥官的瓦西里,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向东直进,到轩辕帝国后向该国表达善意,恳请让他们走海路回国。
这是一个非常离奇,却有着天才般灵感的计划,走一段距离最长的曲线返国之路,横越数万里陆路,然后再坐船回家,把整个大陆、大半个世界都绕了一圈!
「瓦西里大人,」狄锋叹口气道,「你或许不知道,轩辕帝国比之你们圣廷帝国的全盛时期的领土,面积尚要大出好多倍。此地离帝国的海岸,只怕行程不比你们走过的征程要短。当然,进入帝国境内,只要你们遵纪守法,将不会再有危险存在。轩辕帝国对于一切秉怀和平诚意的人,从来是仁善回应,绝不加害的。」
「我们当然有诚意,」瓦西里对天赌咒,「而且我们一定会遵纪守法!」
「不过呢,还有一个重大问题。」狄锋道,「帝国的航海技术,尚没有那么发达,我们的船队,最多也就与罗济王国、东倭王国、湿鳄王国等几个藩属国有联系。最极限的航路,目前也只到达过白象帝国。其他航路尚未探测出来。」
「这倒是可以克服。」瓦西里道,「我的幸存战士中,有个叫巴西尔的军士,早年当过船厂总管,后来犯了罪被充军,他知道如何制造远航帆船。圣廷帝国的国土面积可能没有贵国大,但航行过的海域却数不胜数,或许在航海技术上,会比贵国略胜一筹。」
瓦西里的话,令狄锋心中一动。
他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波动,继续说道:「贵国造船技术之高低,我难以判断,但我国的海域,可能不比贵国周围。我国的周边海域,比较险恶,风浪无常,航路相当危险,老水手亦不敢轻易远航。」
「其二,由于目前东倭王国对帝国采取敌视的态度,故而本国海路也不太平,频频出现倭寇的骚扰。」
「最要命的是,帝国目前采取了海禁政策,禁止商船、渔船出海,将濒海边民内迁陆地。您想要归国,在现今的条件下,基本上不大可能呀!」
狄锋把困难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满怀希望的瓦西里,像突然遭到一计闷棍,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那样,彻底绝望。
「仁慈而万能的上帝呀,您为何如此折磨您的忠实信徒!」
瓦西里扔掉长剑,双膝跪地,张臂仰头,发出最悲切的吁请。这个铁血勇士,此刻亦是泪水满襟,无法自持!
由于除了狄锋与瓦西里之外,陈贵与魏胜生都不懂已几近失传的古代胡语——屠勒语,城头上的军民更是弄不清楚怎么回事,于是,在旁观的外人眼里,谈判再度转折,出现一个戏剧性的场面: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蛮酋,跪倒在狄通事面前,仰天呼喊,泪水满面,声音悲愤。
「瓦西里大人,瓦西里大人,」狄锋赶忙过去扶起这位军团统帅兼千骑长,「事情并非完全绝望,关键在于,你我如何去努力。」
「你我努力?」瓦西里抬起头,仿佛攥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您的意思是?」
「我是海禁政策的坚决反对者,所以被贬到了这个边关小城。」狄锋附耳道,「你我共同努力,改变这一切,虽然困难很大,但并非纯是幻想。废除海禁,开拓帝国航线,让凡是海浪能够扑击到的地方,都飘扬上轩辕帝国的旗帜,都用上帝国制造的丝绸,一直就是我的梦想!」
「瓦西里大人,此事关系重大,咱们先回贵方军营,慢慢商议。」
「好吧。」瓦西里慢慢恢复过来,他站起身,脱下头盔鞠躬道,「狄先生,这边请!」
狄锋和瓦西里携手朝第一军团的兵阵走去,陈千总和魏老侠迷惑地跟在后头——
漠北汗帐。
苍狼大纛,在帐外迎风猎猎招展。
无数身披兽甲、头戴皮帽、脚蹬鹿靴的弯刀卫士,如一尊尊雕像,将汗帐团团拱护。
汗帐内,高朋满座,所有部落首领、漠北大将、祭祀长老、各附属小族的头人,尽皆到齐。
漠北汗巴特尔端坐于虎皮椅上,扫视众人。
凛冽的肃杀之气,在汗帐内萦绕。
「图丹王子,本次立下巨功,只要轩辕帝国遵守天狼之盟,我军发兵南下,轩辕军趁势北进,漠南小儿,将粉身碎骨,无所遁逃!」
二王子图丹,挺胸端坐,得意洋洋。
大王子科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图丹我儿,你说,」漠北汗转向二子,「我该如何奖赏你?」
「回父汗,」图丹起身跪地道,「儿子无他要求,请做此次南征的先锋,替父汗扫平漠南群丑,一统大漠草原!」
「好,不愧是我苍狼家族的后人!就让你自领一军,协助作战!」
「不过呢,前锋还是由怯提花来当,」漠北汗巴特尔沉吟一会,继续道,「图丹我儿,你掌管西边一路,统领八万铁骑,配合作战!」
「儿臣尊旨!」
「离大战爆发,尚有一段时间。图丹,好好训练你的手下,切勿让我失望!」
「父汗,您放心吧!」
图丹心下得意,狄锋之策,终于开始奏效。
位居中央汗帐,虽然信息灵通,但毕竟是一个无实际职权的王子,事事要看父汗、各位军机重臣和长老的脸色。
科丹与图丹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图丹的妈妈早逝,而科丹的母亲为汗帐大妃,深受巴特尔宠爱,可以随时吹枕边风。而且,科丹又是嫡子,具有名正言顺的名分。与他争夺父汗的欢心,图丹就算再怎么努力,估计也斗不过自己的兄长。
跳出汗帐这个狭小的圈子,脱离各种是是非非,由外向内,内外呼应,凭实力,凭军功,凭智慧赢得汗位!
而且,要巧妙地把居于汗帐中枢的大王子科丹,推向一种尴尬的地位,让正处于盛年的漠北汗,感觉到某种隐隐约约的、特殊的挑战和威胁,从而假父汗之手,除去劲敌……
这个狄锋,图丹心中暗道,确实狠毒!——
作为圣廷帝国最精锐部队的第一军团,秉承代代相传的可贵军事传统,凡驻地歇整,必构筑坚固的营地,即便再疲累,亦不草率将就。这种做法虽然有些古板,但却是真正劲旅之标志,防患于未然,不给敌军任何可乘之机。
仅仅三百多人的营地,挖壕、树栅、垒墙、建了望塔、立帐、划分各军事区域、建立便捷通道,所有项目全都一丝不苟,不搞任何偷工减料。
军士们的铠甲,从远远的方向看,银闪闪的,煞是威风,近距离细瞧,却有很多斫痕,很多修补之处。显然,这是长达数年、征途万里的跋涉和战斗,留下的痕迹。
那些倒在山隘、雪地、草原、沙漠的战友们,铠甲和武器被幸存的战友们拾拣起来,保证了最后这三百多弟兄,在一个庞大帝国面前,维持住了第一军团的威仪和尊严。
残忍厮杀和严酷环境的筛选,到这时候还能活下来的勇士们,都堪称砥砺卓绝、可负重任的精锐中的精锐!无论来了多少敌人,无论面临何种险境,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永远喜忧不现,盯视前方的目光,永远是那么的坚毅镇定……
对于这支被千挑万选出来的第一军团残部之战斗力,狄锋暗自赞叹,心中非常满意。
他与瓦西里在军营中心的临时指挥部里,各自介绍自己的朋友和手下。
陈贵和魏胜生,尤其是魏胜生的剑术,令第一军团的剑盾手们心折不已。而第一军团几位百夫长的组织和指挥能力、侦察骑兵的骑术、重步兵的坚韧品格、建营立寨的工程技术,包括那位巴西尔军士对船舶制造技术的熟悉程度,也都给狄锋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除了交谈,相互如饥似渴地了解信息,尤其是两个从未碰面的文明古国的方方面面的内容之外,为了交流的方便,狄锋还借助屠勒语的表达,向瓦西里学习圣廷帝国的语言——辣丁语。(一个酷似西关酒肆的一道名菜——辣子鸡丁,且又让狄锋腹内偷笑不已的名词。)
从中午一直谈到日暮时分,城头上几乎望穿秋水的官兵们,终于看到陈千总,带着三个被释放的俘虏,大步流星地从敌营出来,返回城内。而狄锋在魏老侠的陪同下,继续留在军营,同瓦西里畅谈交流。
尽管陈贵告诉守军,城外驻军并无恶意,张明仍是不放心,不敢开城门,依旧让人用槌索把陈贵他们拉上来。
「狄通事软硬兼施,向万里之遥前来归附的圣廷帝国部队召告我轩辕帝国之军威,并详细说明了城内守军为其数倍,令番军跪拜叩首!」一上城头,陈贵怒气冲天,「可你们在毫无威胁的情况下,连城门都不敢开一条缝,摆明了向他们示弱!天朝上国之威,让尔等败坏若斯!」
张明面红耳赤,赧颜无言。
「留守使亦是不明情况,谨慎遵守军规。」何平出来打圆场,「陈千总辛苦,谈判可曾有所进展?」
「狄通事仍在继续谈判,已经初步达成了一些意向。」陈贵道,「对方愿意归附帝国,效忠皇命,但需要明确了解官职头衔,且保留部队建制,不剥夺其指挥权。」
「快马向提督大人报讯,」一直忐忑不安的张明,此时方才舒了一口气,「等待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