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起来，狄锋就来到马厩，亲自给翻羽沐浴梳洗。
小嘎子也扎扎实实地睡了一个香喷喷的觉。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在这么舒服的床上睡觉，比之老憨头的地铺强了百倍，比之在土蛤蟆手下当流浪小扒手的露宿街头，更不可同日而语。
起床后，吃完骘妹做的早点，跑到院里溜达的小嘎子，看到马厩里的狄锋，也兴冲冲地过来帮忙。
整整一个上午，爷俩都在服侍这头上古神骥——翻羽。
他们用马刷给翻羽从头到脚都梳洗一遍，甚至还在马儿身上洒了些香喷喷的水儿，既得宝马香车之神韵，又可以替心爱的翻羽驱除蚊蝇；
他们给马儿配上漂亮结实的鞍子，系上金黄的肚带，装好蹬子，安上辔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爷俩一人抱住一边，跟翻羽贴耳亲昵，搞好人马关系；
狄锋还颇为自豪地在院里试骑，连溜十几圈。小嘎子也兴奋地大喊大叫，直嚷嚷要骑这匹宝马。
狄锋于是把他抱上翻羽，开始教这个小家伙学骑马、、、——
终于离开了那个叫人憋气的天狼城，来到了无边无际、令人心旷神怡的大草原，图丹觉得惬意极了。
不过，他的两名手下，却颇为闷闷不乐。
“殿下，连翻羽也丢了，”塔尔术嘀咕道，“我真不知道您为什么却这么高兴？”
“呵，你们不懂的。”
图丹当然不会跟他们交心交底，把肚子里的秘密合盘托出。
除了狄锋的建议，重新燃起他对汗位的憧憬之外，更因为付出去的那匹翻羽，实在是有些名不副实。
翻羽来得非常偶然。
大约是三年前，一户牧人家驾着马车，赶着畜群正在进行秋季移场。图丹和祭祀长老腊巴答安在边走边聊。当他们与这户牧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腊巴答安却叫住了牧人。
祭祀长老看中了那匹瘦小的挽马，并询问其由来。
牧人告诉他们，这是他在几个月前，于一座不知名的荒山脚下捕获的一匹野马。没发现这马儿什么出众之处，故而权且当作挽马用。
腊巴答安劝自己把马儿买下来，图丹也就用两只绵羊外加一头牛，换得了这匹马。
交易达成后，长老得意地告诉图丹，他可占了大便宜，获得了名马翻羽。这翻羽，乃是山野中千年难遇的神物——地龙，与母马交配而生下的宝驹神骥。一旦交配完毕，地龙就会重新钻回地下巢穴，不知何年何月才会重新现身。
别看翻羽鬃毛难看，蹄甲极厚，似乎根本不适合骑乘，但实际上，此马是真正的千里马，飞奔起来，即使天上的飞鸟也只能望尘莫及，而且耐力极强，可狂奔数月不知疲倦。
图丹当时也是极其高兴，乐呵呵的不能自己。然而，最终的结果是，三年来，除了骇人的名头之外，他没有发现翻羽有任何的神奇之处！跑起来，比普通军马还不如！
图丹去问长老腊巴答安，老头儿也说不出个道道来，只是叫自己不要灰心，故老相传的神骥翻羽，就是这等模样不差。
最近两年来，祭祀长老腊巴答安被大王子科丹揽入了他的阵营，与图丹间的关系日益冷漠，图丹亦不方便再去追问。
因翻羽而怄了一肚子气的图丹，在天狼边关又被那贪婪的狄锋，借此狠狠讹诈了一笔巨款。为免暴露行踪，保证谈判成功，图丹只有打落门牙和血吞，忍气吞声地交钱消灾。
这件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恼愤不已。
不过最后，这名不副实的神马翻羽，倒是捞回了点东西。
用这烂马，换回狄锋那条毒计，倒也算值价、、、
“殿下，”库毕力发现不对，“您这是往哪走？回国不是这个方向呀！”
“回国前，我们先去一趟缮原城，”图丹道，“买点东西！”——
「狄通事好闲适呀，」小嘎子正大呼小叫地时候，阿勒颇迈步走入宅院，「爷俩骑一头毛驴儿耍乐哩。」
「你这个奸商，也该是阅马无数的主儿吧，」狄锋闻言不悦，「居然把咱小嘎子胯下的神驹宝骥，当作了毛驴？！」
「就是呀！」骘妹听到声音从房内出来，因得到阿勒颇的支持，立刻变得神气起来，「我们的狄通事大人哪，不知看中了这头毛驴什么？！整整一个上午都在伺弄它，简直比对新娘子还体贴温存哩。」
「嗯，」阿勒颇见状，也凑过来仔细研究，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然后摇头道，「这匹马除了眼中神采异常之外，实在看不出什么别的特异之处。」
「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胡商，自然未曾研究过我轩辕帝国的上古典籍，」狄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就是《伯乐经》中所记载的，行越飞禽，耐力极好，可连跑数月而不知疲倦的翻羽。在识货人的眼里，价值至少在纹银五万两以上！」
「哈，有这等奇闻？！」阿勒颇依旧不信，「赶明儿，我也叫人把一匹毛驴打扮打扮，然后当成某某上古神骥，以几万两纹银的高价标售，没准挂出去后，还真能碰到像你这样「识货」的好买家哩。」
「唉，算啦，」狄锋叹气道，「我完全就是在对牛弹琴了。将来总有一日，你们会见识到翻羽的厉害的！」
「老东西，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狄锋拴好翻羽，把阿勒颇让入里间，「今天究竟是为何来此？」
「还不是钱闹的？！」阿勒颇道，「假如你这毛驴儿真能卖几万两纹银，倒是可以略略缓解一下燃眉之急。」
「连你都不认这翻羽的厉害，」狄锋沉吟起来，「天狼马市里头，只怕再无人识货。甚至到了西京也悬。想寻找到既识货，又买得起的主儿，恐怕还得到京城去一趟才行……」
「喂，不是吧？」阿勒颇异怪道，「你真要骑马上京，拿这毛驴，不，翻羽去赚它几万两？！」
「目前还不是时候，既找不到上京的借口，这里的事也让我脱不开身。」
“老弟，你是不是发烧了？”阿勒颇探探狄锋的额头，“不过，不怎么烫呀、、、”
“怎么了？”狄锋道。
阿勒颇牵着狄锋的手回转来，重新走到翻羽的身边。
“你为什么认为，此马就是翻羽呢？”
“因为它的相貌形状，与古书上记载的完全一样呀。”狄锋指点道，“状貌精瘦，个头矮小，鬃尾焦秃，但翻毛异状，下齿极长，蹄甲极厚、、、”
“老弟，你的书是读了很多，眼光也锐利。但我阿勒颇，也是经商数十年的人了，马匹生意也做了无数单。”阿勒颇耐心地解释道，“判断一匹马是否为名马，可不仅仅是光看形貌。如果这样做马匹生意，绝对亏本。”
“别以为老哥我不学无术，没看过《伯乐经》！你刚才叽里咕噜背的《伯乐经》，只是里头描述神骥翻羽体貌特征的部分，真正能检验和确定一匹马是否翻羽的，在后面的部分，”阿勒颇道，“行越飞禽，耐力极佳，奔数月而不倦！”
“要是所有的这种丑不拉叽的烂马，都被当作翻羽之类的神骥买下来，我那普力普楚早破产喽！”阿勒颇见狄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哎，老弟！别不服气呀，比一比就知道啦！”
“比就比！”狄锋赌气道，“小嘎子，你来当裁判！”
“嘿！好咧！”小嘎子却高兴得很，乐呵呵答应下来——
天狼县城南门外。
狄锋骑着翻羽，索莱塔、胡戈，各骑一匹高大的骏马，立于一条马刀画出的长线后头。
小嘎子手持一面小旗，站在线上。
十里外的一处山头上，阿勒颇带着几名家仆，充当终点的裁判。
“准备好了吗？”小嘎子举起小旗。
“没问题！”
三名赛马手齐声应答。
“开始！”
小嘎子神采飞扬地一挥小旗。
三人立刻策马扬鞭，几乎肩并肩地冲了出去。
“加油！加油！”
嘎子高兴得边跺脚，边猛拍小巴掌！——
狄通事府。
骘妹正在院子里头晒晾衣服。
她看到，爷俩带着他们的心肝宝贝——翻羽，走了进来。
小嘎子坐在马背上手舞足蹈，似乎尚未从刚才观看赛马的兴奋中摆脱出来，兀自在那叫嚷着什么。
狄锋牵着马儿，却满脸的沮丧，仿佛一只斗败的公鸡那么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拴好马，抱着嘎子进屋后，狄锋就坐在那里愣神，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样？”骘妹抱着空木盆走进来，“赢了吗？”
狄锋不理睬她。
小嘎子却颇为得意地叫道：“得了第三名！探花郎耶！”
骘妹忍俊不禁。
她知道，今天的赛马，总共才只有三位骑手参赛！
狄锋恼火得不行，却又无从发作。
他为了试验翻羽的耐力，特地选择了十里折返跑的项目，进行长达二十里的比赛，结果依旧大败而归。翻羽无论短程冲刺，还是长程脚力，都被两匹阿勒颇特选出来的骏马远远地甩在后头。冲刺不行，耐力也普通，如此“神骥”，简直丢人现眼！
而阿勒颇最后的那句话则更加刺耳，令狄锋郁闷得不行。
“你这翻羽啊，确实是神骥，是拉磨盘、驮羊毛的神骥！哈哈！”
小嘎子却不懂大人心事，颠颠地跑过来，意兴盎然地摇着狄锋的胳膊道：“明天我们还去赛马，好不好呀？”
“滚开！”
狄锋正自生气，一甩臂膀。
乍然，小嘎子的眼圈变红了，泪珠儿吧哒吧哒地往下落。
“嘎子，来，来，来，”骘妹见状，连忙招手道，“到这里来，这里有好吃的！”
嘎子擦着眼角的泪花，挪动脚步过去。
女人搂着孩子，悄声地嘀咕起来，然后把他抱进了厨房。
女人天生都会哄逗孩子，骘妹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不多久，小嘎子就破涕为笑，嘴里含着一颗葡萄，手里还提拎着水灵灵的一串儿，跑到狄锋身边。
“爹，吃葡萄！”
狄锋一愣。
他收养小嘎子，是出自天然的同情心与血脉相连的民族认同感。他也欣赏小嘎子的朴实可爱，但是，按轩辕礼仪，虽然小嘎子的亲生爹娘已然不可考，但是老憨头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小嘎子理应是他的儿子。狄锋则为善心的监护人，将有责任把这孩子抚养成人。
然而，看到小嘎子清澈的眼神，看到他腮边尚未干涸的泪痕，狄锋的心软了下来，不忍再拒绝这个孩子。
“嗯。”狄锋让脸色变得柔和些，接过了这串葡萄。
“娘！”小嘎子欢天喜地地跑回去，“爹接下葡萄了！你也吃呀！”
狄锋更加错愕。
“哎！小嘎子乖！”
愣神间，骘妹已兴奋地应答出声。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中更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娘！你哭啦、、、”嘎子傻傻地问道。
“没有，没有，”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转的骘妹，擦着眼睛，却声音哽咽，“娘没哭、、、娘高兴！”
狄锋心头剧震。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能够说出来、、、
一声长长的叹息，亦被他咽回了肚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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