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五百文，狄锋把嘎子从土蛤蟆手里赎身回来。
他本想派身后的索莱塔或者胡戈把嘎子送回家去，让骘妹好好地给洗洗，可又怕今晚一个刀客对付不来那场面。事关重大，不敢耽误，他只好带着这个脏兮兮的流浪儿上路，奔赴天狼县最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场所——聚乐第。
一个大人拉着一个六岁的小流浪儿的手，走进这等场所，几乎人人侧目。
聚乐第门口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打手本欲过来交涉，一看是常客狄通事，再看他身后两个一脸严肃、背负武器的刀客，又都把几乎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狄锋等三个大人都昂首阔步，用眼角余光警惕而又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情况。
小嘎子却好奇极了，一边吃着狄锋买给他的糖葫芦，一边到处东张西望。
聚乐第确实是聚胡汉之特色，集万千之乐趣，什么花样都有。
进门是一座气派的大厅，左右为「欢聚堂」，主要是宴饮娱乐。
大厅的左边，是一溜的轩辕风格的楼台亭阁，分列出一间间花厅。这一间，在一位侍女弹奏的琵琶声中，宝盛行的黄真掌柜正与几个镖局的镖头们附耳密谈；那一间，檀香缭绕，古筝清幽，庆魁钱庄天狼分号的李掌柜，正在给来自帝京总号的大堂协理接风洗尘；左边，几个马贼与一名本地商人议论销赃事宜；右边，几乎几个月都难得升堂一次的知县王令，正与一群乡绅在喝花酒……、
大厅的右边，却是装饰成草原毡帐、森林猎屋模样的各类胡族风格的小厅。那里可就更热闹了，有彪形大汉在表演氓兀摔跤，有火辣女郎大跳肚皮艳舞，有小丑逗乐，有杂耍表演，酒不像左边一杯一杯喝而是一囊一囊地饮，肉也大块地煮熟然后用手撕开了大嚼，真个是胡笳阵阵，浪笑层层……
穿过「欢聚堂」，走过一段用黄沙铺成戈壁瀚海状的一片沙地，就到了「万仙窟」。
数以百计的妖娆妩媚的轩辕「仙女」、各胡族「神女」，在门口列队迎候、在窗口挥动手绢，热情地招呼胡汉豪杰入内销魂。
看到狄锋牵着乞儿般的小嘎子走过，仙女们都忍俊不禁。
更有一些认识狄锋的「红颜知己」，跑上前来拉扯生意，甚至连六岁的小嘎子也不能幸免，遭到了令他大感新奇刺激的性骚扰。
此刻狄锋哪有心情顾及风月？
他熟练地解脱万千玉手的勾结缠绕，排开层层脂粉，冲破道道肉墙，终于得以突出重围。
一行人径直而进，又到了「神仙算坊」，即聚乐第附设的赌场里。
不时有赌友跟老伙计狄通事打招呼，狄锋点头相应。
而看到牵着一个小乞儿的狄锋，不少坐庄的赌场工作人员——番客，心里开始打鼓：
素来下注精明的狄通事，这回为什么牵进来一个脏不拉叽的小流浪儿？不会是传说中手气极好的「小神童」吧？难道他又要来大赢一把？
还好，看来狄锋没有开赌的意思，脚下不停，穿过了神仙算坊，令番客们松了一口气。
最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最后的目的地，一溜黑乎乎、不见灯光的小平房。
这个地方没有名字。
知道底细的人，戏称此地为「无名居」。
但这个地方，却是那日格老板生意的精髓之所在。
到聚乐第来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谈正经买卖的，当然也不少，但做非法交易的，则更多得多。
销赃商与盗匪，走私客与代理人，刺客杀手与雇主，黑帮团伙的讲和及调解，等等等等，往往初次交涉的两方，心里都有些惴惴，对于谈判地点左挑右拣，生怕堕入陷阱，甚至因此而丢了性命。
可进了聚乐第就不同了。
那日格公开保证，管你是朝廷命犯、飞天大盗、响马蟊贼，进了聚乐第，官府绝对不会进来抓人拿人，安全没有任何问题。
黑道人物也没人敢在这里闹事。
除了那日格手下的一帮彪悍打手之外，更隐约传说，这聚乐第的真正后台，乃是乌孙国师都颜！不管你们之间存在多大冤仇，只能到外头去自个儿解决，谁胆敢在聚乐第动手，就是与那日格公开为敌，会遭到他全力剿杀；那日格扳不动的大势力，都颜的属下则会出面讨回公道。
至今以来，这里未曾发生一起血案。
狄锋暗自点头，那日格的这套手法，确实厉害！
初次谈「买卖」的，基本上都愿意选择这里。谈完生意当然就是例行的酒宴庆祝，嫖赌娱乐，慢慢的，大家就会喜欢上这里多姿多彩的各种项目。习惯了，熟客们也往往到此谈生意，当然，他们就不再到「无名居」这黑灯瞎火、恍如坟场一般的地方，而是到前面那些热闹场所。
大凡这样的人，都是拿命在冒险，今天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下去，故而往往不会储蓄，钱来得快，出得也快，哗哗哗如流水，全都装进了那日格的腰包……
当然，即使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即使在「无名居」谈生意，狄锋依然非常小心，不敢怠慢，要带上两名顶级刀客护卫安全。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今天要见的人——兀尔蒙特，其名气和实力，比之乌孙国师都颜，亦毫不逊色！
兀尔蒙特，离孤人，马贼出身，西域著名雇佣军首领，手下有五千多亡命之徒，骁勇善战。域外各胡族之间错综复杂的争斗形势，经常爆发的部落、族群冲突，为兀尔蒙特的崛起提供了极好的机会。凭其阴险、狡诈和残忍，兀尔蒙特越战越强，麾下亡命徒越聚越多，俨然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令此人名声鹊起的一战是血洗八柳城。八柳城主鲁特因延迟付款，被愤怒的兀尔蒙特率军攻陷城池。鲁特全家被乱刀分尸，全城子民被卖做奴隶，然后，雇佣军纵火焚城！
这座来往商旅经常歇脚的绿洲商城，化为瓦砾，从此变成鬼蜮般的废墟……
八柳城废墟，为兀尔蒙特树立起一道活招牌，为其雇佣军打出了最好的宣传广告，各方势力看中了其战斗力，雇佣契约纷至沓来。兀尔蒙特亦把其残忍本性发挥到极致，至少有三个小族、六个部落，被这伙为钱卖命的禽兽，踏成齑粉，碾成肉泥，彻底绝灭……
「先生，几号房？」
狄锋正自思索的时候，一个驼背老汉提着一盏灯笼走到近旁，差点把他吓了一跳！
两年多来，他来聚乐第的欢场耍闹，次数不少，但这无名居，也尚是首次前来。
「九号。」狄锋掏出怀里的一张写着「九」字的非常精致的翡翠制成的小牌子递上。
「请跟我来。」
「等一下，」狄锋止住老汉，手指小嘎子道，「能不能帮个忙？给这个小孩洗个澡，换套干净衣衫，然后派个小厮陪他玩玩，等我们出来后再交还我们。」
到无名居谈生意，居然还带着小娃娃来！
老汉在聚乐第干了这么多年，亦是头一回得睹。
不过，聚乐第的规矩，只要付得起现钱，客户提出的任何要求都必须满足。交了一两纹银之后，聚乐第的一个小厮带走小嘎子，接下了这桩托管幼儿的业务。
跟随着老汉，狄锋三人抵达一座平房门口。
别看这房子外表很不起眼，里头却是酒肉瓜果，应有尽有，而且屋顶四壁皆由特殊材料建造，绝对隔音，也绝对没人进来打搅。当然，价格也不斐，租一晚上，纹银一百两！
把狄锋送到门口之后，老汉就知趣地离开了。
推开门，烛光下，已经有三个人在里头了，不耐烦地边坐等边大嚼食物了——
狄锋打开门的时候，骘妹也在开门。
面前是两个没见过的大汉。
「狄锋呢？在哪儿？叫他出来！」
两人的口气很霸道。居然对天狼县赫赫有名的狄通事如此不客气！
「狄大人出外办事了！明天再来吧！哎！你们干什……」
骘妹很恼火地想把门撞上，把那两个不懂礼貌的家伙关到外头，却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抵住。
不速之客硬闯进来！——
通过吴劲风的介绍，狄锋和兀尔蒙特都知道了今晚谈判的正主儿。
兀尔蒙特是一个四十出头，身材雄壮如山的大汉，脖粗背厚，豹头狮鼻，铜铃巨目，威势骇人。
身后的两人，一个是狄锋认识的，叫吴劲风。他原来是狄锋当青河县尉时的得力助手，任捕头，颇有武功，后狄锋贬谪，他亦心灰意冷，辞职离去，后来跑到兀尔蒙特的雇佣军里，当上了一个小头目。另一个叫廓里台，容貌猥琐，獐头鼠目，据吴劲风介绍，是兀尔蒙特的帐房主管。
兀尔蒙特亦在仔细打量狄锋。
这个曾有耳闻的狄通事，颇令兀尔蒙特有些失望。
狄锋的身材，在轩辕人里亦只能算中等，不仅远不及兀尔蒙特，亦比不上他身后的两名刀客及吴劲风。
他的长相也很朴实。很普通的圆脸，不浓不淡的眉毛，不大不小的眼睛，不高不塌的鼻子，长有两颗虎牙，下巴略有点尖，身体还算结实。
乍一看去，似乎根本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瞧一眼，都无法在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象。
从外表上看，狄锋既非俊朗秀逸的儒生，亦非挺拔雄健的豪杰，要不是今天穿了件士子青衫，他几乎就与一个普通的轩辕族庄稼汉毫无二致！
这个人，难道就是令麾下有些从青河县跑出来的亡命徒胆战心惊，甚至谈之色变的狄锋？！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兀尔蒙特随意地敷衍客套了几句，随后，两方各自找位子坐下。
都是干脆利索的买卖人，没有二话，迅速直入正题。
随着谈判的进行，兀尔蒙特不得不开始修正自己对狄锋的看法……——
「我说了多少遍了！」骘妹像一头发怒的母鹿，叉手站在屋中，「俺男人不在家！」
「不在？」塔尔术大咧咧地坐下来，「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他可能一天都不会回来！」
「那我们就等他一天！」库毕力也找张椅子躺倒。
「你们，」骘妹手指两个不问自取，自己倒酒喝，自己抓肉吃的无赖，气得发抖，「给我滚出去！」
「臭婆娘，小心点！」塔尔术发火了，「当心你的脑袋像这个杯子！」
「啪！」
塔尔术的大手用力一捏，桌上的酒盅碎成无数残片。
在赤裸裸的暴力恐吓面前，骘妹也只好忍气吞声……——
「我们做的，就是人命的买卖。这人命，有两种标价方式，一种是打输了或者没有完成任务，只计算我军损失的人命，一条命一百两，其他的自不必提。」
「另一种是打赢或者完成了任务，则除了按上述方法计算我军损失的人命之外，每杀敌一名，酬金为纹银十两；另外，根据任务的难易程度，完成任务后，还要追加赏金。比如，袭击一支没有护卫、毫无准备的商队，我们只收一百两；要是去攻打一座城市，我军要收三十万两。像狄先生刚才所说的这种任务，按惯例，赏金二十万两。」
帐房廓里台唾沫飞溅地介绍行情，狄锋心下暗自佩服，这个兀尔蒙特，如此血腥生意能够越做越大，成为一方豪霸，绝非偶然。此人可不是表面上那种五大三粗的鲁莽之徒，他心思缜密，算计精当，光看这套报价体系，就非常严密，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所有问题。能有今日之成就，兀尔蒙特凭借的，绝不仅仅是马刀……
「太贵。」
任廓里台长篇介绍，狄锋惜字如金，表情漠然。两字蹦出后，就闭拢嘴唇，不再言语。
屋内沉默好久，最后，还是廓里台先忍不住了。
「不贵了，狄通事。」廓里台道，「装备一名全副武装的步兵，最好的装备，也仅耗银三两；装备一名骑兵就要贵得多了，光军马一项，至少也要二十两一匹。此外，我们还要支付粮草、器械、兵饷和阵亡者的恤银等等。」
廓里台的忍不住开口，证实了狄锋获知的消息，兀尔蒙特部，目前处于生意淡季，没有买卖做，底下几千张嘴嗷嗷待哺，兀尔蒙特等于白白贴钱养活他们。现在，兀尔蒙特在一边接些小单做，同时派部下外出抄略小部落，赚些小钱以弥补亏损，另一方面则与大客户们联络生意。像狄锋这等初次接触的雇主，兀尔蒙特也愿意亲自出面，屈尊前来谈判。
「在轩辕帝国境内，马市价格或许诚如你言，军马值价二十两以上。可是，在域外胡族间交易，军马也就值个二三两银子。难道说，你们的马儿，是从轩辕帝国买来的不成？！」
「人命更不值钱。你们的手下，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舍家弃子的亡命之徒，你们根本不会支付恤银！」
……
狄锋摇着头，一条一条地反驳。
「狄先生，可不能这么说。」廓里台连忙解释，「你的这次任务非常特殊，要潜行蛰进，增加了很多难度。」
「如果这也叫高难度，怕是辱没了兀尔蒙特雇佣军神出鬼没的名声吧？！」狄锋嘲讽道，「别把我当成傻子！你们向其他胡族开出的价款是，损己军一命十两纹银，杀敌一颗首级一两纹银，而且，还不是支付现银，是拿牛羊等牲畜来抵算！」
| |
| |
| |
| |
如果您喜欢,请点击这里把《锋芒》加入书架,方便以后阅读锋芒最新章节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锋芒》有什么建议或者评论，请 点击这里 发表。
本站所收录作品来源于网络，部分为系统自动采集生成，若有侵权，请告之！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色情小说，一经发现，即作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本站所收录作品来源于网络，部分为系统自动采集生成，若有侵权，请告之！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色情小说，一经发现，即作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