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钱庄,见票即付,纹银一万两……」
狄锋看着手里的这张银票,眉头拧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疙瘩。
他以无比犀利的锐目,以老到的相马术配合其渊博知识,从几匹被掩饰得极好的、毫不起眼的座骑入手,识破了对方身份上的玄机。
果然估计得非常准确,在狄锋清晰地讲明其处境后,恢复了气宇轩昂之领袖风采的紫膛脸青年,立刻毫不犹豫地照单付帐,命手下人立刻取出一张万两纹银的银票交付给这个贪婪至极的边关通事。
那个紫膛青年,定非一般人物,其来头绝对大得吓人,狄锋心里默道,氓兀各部中,英雄众多,豪俊如云,自己也曾把来自胡商嘴里的各种传闻仔细梳理,一一记录下来。不过,印象中却似乎没有紫膛脸这等相貌者。
那么,此人到底是哪路神仙呢?
氓兀人乃是最近百年来,从氓兀高原上兴起的一个剽悍善战的民族,从地理位置和语言、风俗属性上分析,应当属于北部草原游牧群落中的一支。
帝国正北部的朔风辖区以北,伟岸挺拔、高大坚固的长城外,就是悲凉苍茫、广袤无垠的大草原。这里土地贫瘠,降水稀少,不适合于农耕,惟有逐水草而居。这里是游牧文明的心脏地带,亦是绝大部分蛮族的发源地。数千年来,无数游牧部落在此互相残杀,争取生存空间,抢夺草原主导权。征服与反征服的悲壮武剧,不断上演。而一旦各个蛮族尽皆统一于某个铁血领袖的旗帜下时,他们就会蜂拥蚁聚,如海啸般南下,杀奔富饶的轩辕帝国而来。
大约两千年前,凶人统一了草原和大漠,在大单于的带领下,麾军南侵,遭到轩辕帝国天元王朝的迎头痛击。历经数代人、几十年的艰苦奋战,天元王朝取得了胜利,凶人元气大伤,内部分裂,被迫向西迁徙。趁人病,要人命,在轩辕帝国的外交努力下,又见到两大强国之战胜负已分,原归附凶人的西域各胡族全都倒向轩辕帝国一边,摆脱凶人奴役,并中途截击凶人。凶人几遭没顶之灾,余部窜入茫茫大漠,惶惶如丧家之犬般逃亡,再也不知所终。不晓得是躲到哪里疗病舔伤去了,抑或是已经被彻底绝灭……
大约六百年前,屠勒人又趁势崛起,一统草原,威服大漠。遭受侵略的麒麟王朝奋起反击,屠勒人走上了凶人的旧路,被迫西逃,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不过,这伙暴徒最近又死灰复燃,在万里之外的中部大陆重新崛起,隐有将全世界重新拖入修罗地狱之志。只不过,这个消息极少为轩辕帝国所知,亦根本未引起统治层的重视而已……
凡有权力真空,必有人来填补。凶人跑了,屠勒人逃了,轩辕族放弃了这片不适耕作、产出无法弥补投入的贫瘠之地,但其他的小蛮族却在跃跃欲试。
氓兀原本是氓兀高原上一支默默无闻的小族,却无声无息地繁衍壮大,发展扩张,像春雨后的毒蘑菇一样,如今遍布草原。大规模的草原兼并战争,亦随着这股毒流的泛滥,益发残酷,益发惨烈。氓兀人与其他蛮族之间,氓兀各部相互之间,战争频仍,血斗不休,举族被灭绝之惨剧,经常上演。
经过长期的混战之后,目前,北部草原已经形成了两大势力:占据雪域、高原、山地和北部荒野的漠北汗,及其附庸部族;占据南部草原的漠南汗,及其附庸部族。夹于其间的中间势力及部族,要么被消灭,要么投靠一方……
漠南漠北两汗,都有一统草原之野望,故二虎必有一争。两方之角逐,早已拉开帷幕,零零碎碎的冲突不断,只是尚未到倾其所有,奋全军相搏的程度。
根据帝京里消息灵通的吏部郎中黄凌学弟不断传来的消息,根据他自己亲耳从各族胡商嘴里听到的传闻,狄锋仔细分析后相信,一场龙争虎斗的大决战,已经不可避免,而且也迫在眉睫了……
对于轩辕帝国而言,这究竟是福是祸呢?——
狄锋摇摇头,抛却乱麻般在脑中搅成一团的思路,又仔细瞧瞧手中的银票。
永泰钱庄,是一家在帝国各票号中并不起眼的中型钱庄,但分支机构却颇为健全,如蜘蛛网般覆盖到各辖区、各行省。
狄锋猛然记起,黄凌曾在一封信中提及,他们的同年学友,现供职于詹事府的曾慧有次曾酒后失言,说太子林泌怀疑,永泰钱庄受到三皇子林德的暗中资助,为其助逆帮凶的得力爪牙。
詹事府为帝国培育储君之机构,曾慧则显然投靠了太子党一派,为其心腹党羽。他对于这场夺嫡之争的内幕之了解,肯定远远强于任何人。
难道说?!
狄锋想到这,不由得心中一寒!
境外虎狼已然在摩拳擦掌,而帝国高层,此时却在……——
「狄大人,您找我?」
阔步走进来一个矫健的身影,正是狄锋的焉耆族帮办额尔那。
「哦,你来得正好。」狄锋轻描淡写,似乎毫不在意地将巨额银票塞入怀中,「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额尔那鞠躬道。
他对这位把自己从街头小混混中擢选出来,悉心传授边关政务,并优加厚待的狄通事,一直心怀感激。而他隐约听到的有关狄锋过去事迹的传闻,则更加增添了额尔那对这位上司的敬畏。
在天狼县城,自西域外疆迁入的各胡族居民,对于县衙、军营里的官僚胥吏,尽皆持鄙视的态度。唯独对这位狄通事,无论三教九流,无论黑白二道,全都翘大拇指。
狄通事过去是响当当的角色,现在又是县城里最吃得开的人物,谁都不能不卖他的面子。跟着这位爷混,额尔那一向是觉得脸上光彩,自豪不已。
「替我给赵爷、陈爷,还有阿勒颇先生传个口信,今夜戌时,我们在老地方喝酒,」狄锋道,「记住,一定要亲自面见,不可托门房转达。」
「您放心吧!」
「等等,」狄锋从桌面上拎起一个盒子,递到额尔那的手里,「你娘的青光病,似乎已成顽疾,不见好转。我托人从帝京的仁心堂买了一盒药,你拿回去给她试试,看效果如何?」
「嗯。」
狄通事总是这么无微不至地关心下属,额尔那愈加感激。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待额尔那的身影消失后,狄锋又禁不住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张银票。
他心中暗自好笑,原本想试探一下那紫膛脸到底有多大的来头,孰料还真的一击即中,知道那人至少是某强大势力的密使抑或其头目亲来。另外,自己还狠狠地敲了笔竹杠,赚了大财。
可别听那江湖人的吹牛或者小说家的妄言,动辄百万两的银子乱飞。整个帝国全年财政收入也仅五六千万两,而且是包括田赋、地丁、盐课、关税、杂赋等全部项目在内的总收入。一位从一品的总督,岁俸仅三百两。整个天狼边关,每年上解的全部税款仅两千余两,当然,实际税入超过了万两,但绝大部分被官僚、胥吏、及军官们截留走了,而仅直接当事人狄通事每年就要从中抽水八百两。
这一万两纹银,足够几辈子的花销了!
另外,刚才紫膛脸的两个伴当,黑塔汉和麻子脸,见到狄锋如此狮子大张口而且毫不退让,几乎就要拔刀斩人了。狄锋却夷然无惧,这不仅因为他对自己的格斗术怀有自信,更因为他早就把一切都做好了准备。之所以将通事房定在军营内的武库,就在于内幕交易时常有不知规矩的新来胡商,因无法忍受狄锋的凶狠盘剥而企图拔刀解恨。可他们却总是抽出弯刀,又无奈地收入鞘内。
武库内没有任何其他通道可逃,外头就是荷枪带刀的军营,千总陈贵更专门派了十名戍卒,专门替狄通事把守房门,站岗放哨。一旦敢在通事房惹了事,基本上就等于插翅难飞,只能束手待擒了……
一边愉快地想着,一边负手踱出军营,接受着路上各方熟人的笑脸和恭维,狄锋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一间窗明几净、气派不凡的大店面——「宝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