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是六月夏季，毫无遮拦的太阳，把狄锋灼烤得黝黑，他的身体也因体内水分蒸发过快，而感到极度的疲乏。瞧瞧头顶上的日头，狄锋准备踱步走下高台，回边关旁的小酒店喝些酒水，享用午餐。
刚走几步，猛地，狄锋定住了！
他俯下身子仔细眯眼细瞧，然后快步冲下高台，把一队刚由通事帮办刘通查验完毕，正在进关的商旅拦住。
「狄大人，狄大人，」商队的主人，缮原族的烈夷，也算是经常出入此关的老熟人了，他见状赶紧迎上来，用流畅的轩辕语，满脸堆笑地问道，「您有何指教啊？」
「怎么给他们算的？」
狄锋却不理烈夷，转向帮办刘通道。
「甲等羊皮八十张，乙等羊皮三百张，驼毛六十捆，估价三百两，收取关税二十一两。进关人数九个，牲畜十头，收取关费四两又九百文。总计二十五两又九百文。」刘通此刻也略有些紧张，但还算流畅地把整个盘点和收税过程交代出来。
按玄武王朝中的户部税典，入境关税按货物估值抽七厘，入境人头费每人一百文，牲畜四百文。
「嗯，很清楚，也很熟练，」狄锋拍拍刘通的肩膀道，「但你有没有漏掉些什么？」
「小人检查过车厢壁板，顶蓬车轴，随行驮载物品，都未曾发现问题呀。」
「狄大人，在您的高徒刘通面前，我哪敢造次呀。」一旁的烈夷赶紧趁机插进来，拉着狄锋的手道，「兄弟我，可一直是守法经营哪。」
入手就感到一阵冰凉，狄锋略一掂量，就知道手里这锭纹银重约五两。
「过去归过去，现在归现在，过去的守法良民，不代表现在不会故意捣鬼。」狄锋亦用流利的缮原语说话，他把手一抽，那锭纹银依然留在烈夷手中，「还有，烈夷老哥，交情归交情，公务归公务，这可容不得什么商量啊。」
「狄大人，您这是？」
「这三匹马，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这三个随从的座骑哪，狄大人。」
「座骑？商队随从的座骑？」狄锋冷笑起来，又仔细瞧瞧那三个随从，「看几位这身行头，是典型的缮原人装束，但瞧几位这模样儿，却不大像。分明不是在缮原城做买卖的主儿，而是来自北部草原的牧民。如果我猜的没错，该是氓兀人吧。」
果不其然，那三个人神色均为一动。一个黑塔似的汉子，已下意识地把手按到腰间，但在身旁一个紫膛脸青年的眼神下，又立刻恢复了先前抱胸而立的姿态。
狄锋眼光锐利，瞧在眼里，并不出声。
「狄大人，您果然是火眼金睛哪，」烈夷背上有些悄悄冒汗，但老江湖的他，还是迅速找到了托词，「可您就不知道吧，荒野上马贼纵横，他们是我从特地氓兀大草原请来的保镖啊。」
「呵呵，保镖？」狄锋斜乜一眼，「咱们是在这当众……」
「当然是去您的通事房，详加计议呀。」烈夷顺水推舟，「站在这道口上，妨碍其他商旅进出，多不好。」
「那好，」狄锋挥手一指那三个保镖，「你们三个，牵马跟我走！」
领着四人三马，狄锋转过军堡，走进了他的办公地点——通事房。这原本是一间武库，用来存放驻军弓箭的地方。可现在，那些弓箭都不知道被军官们卖到哪儿去了，空荡荡的，故而就被北门千总陈贵借给狄锋做通事房用了。狄锋很多私下交易，都在这里谈妥成交，而陈贵也能按月收到些好处，所以他下令，严禁任何兵卒和民众到这里来骚扰，保证了交易的绝对机密和安全。
本就是仓库，很大，足可容下五个人外加三匹马。
「狄大人，您看，多少纹银……」
「你们这三匹马，鞍辔虽然再普通不过，而且被当作驮马使用，但实际上，都是上好的军马。」狄锋毫不客气地打断烈夷的话，直入正题，「这两匹，是产自氓兀草原的灰骓，价值纹银一千两以上。而这匹——」
狄锋在一匹看起来几乎不怎么起眼的矮马前定住了，眼中亦不免泛动异样的光芒！
「状貌精瘦，个头矮小，鬃尾焦秃，外表似乎毫不为奇，但翻毛异状，下齿极长，蹄甲极厚，」狄锋仔细地查看马齿、蹄掌，手儿发颤，口中喃喃，「这难道不是举世罕见的神骥——翻羽吗？」
翻羽，相传为远古时代的神奇座骑，模样非常普通，可一旦奔跑起来，即使天上的飞鸟也只能望其尘而叹，更兼耐力持久，可飞奔数月而不知疲倦！
狄锋自迁谪西疆以来，屡与往来贩马的胡商交流相马识马的经验，平日亦熟读古书，知道古代有关名马之描述，乍一见此上古之神骥，亦不免颇为激动！
「想不到，一轩辕小吏，居然有如此眼力！」那个一直扮成烈夷随从保镖的紫膛脸青年，挺身而前，「狄通事，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就请开个价码出来吧！」
狄锋迅速地恢复了常态，微微一笑，道：「翻羽现身人间，自当轰动马市，依小人估计，至少在纹银五万两以上……」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黑塔大汉忍不住叫起来，「你们这些轩辕人，就喜欢曲里拐丘地绕圈子！」
「呵呵，这里我有两条建议，仅供参酌。」狄锋并不着恼，依旧细言慢语。
「但请先生明示。」紫膛脸青年亦是沉静以对。
「一条是咱们公事公办，按帝国户部税典，鼓励战马流入我国，入关交易的马匹可以享受两厘的优惠，故而这三匹马，价值至少五万二千两，须交纳纹银一千零四十两。」
「恐怕不妥吧，」烈夷插话道，「我们并非入内交易，这些只是座骑而已，入内办完事情，还会骑着出关离去啊。」
「空口无凭，谁又能担保你们不会出售？」狄锋对帝国税典可不是一般的熟悉，「你们须先交纳一千零四十两押金，书立字据，待出关时，验明确系这三匹马后，扣除十两的手续费，余款尽数退还。」
烈夷还想争辩，被紫膛脸青年止住：「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简单了，」狄锋展眉一笑，「给在下一万两白银，我就什么马都不认得了。」
「一万两！」
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黑塔大汉，还有另一个「保镖」——一个满脸麻子的瘦高个儿，全都手握刀柄！
惟有那个紫膛脸青年依旧保持着冷静，眯眼仔细打量着狄锋。
狄锋好整以暇，潇洒自如。
「先生好大的胃口。」沉默了很久后，紫膛脸终于出声，「不知道阁下凭什么这么有把握，就一定能得到这万两纹银？」
「几位改装换容，潜入我天狼县，自是有难言之隐，要刻意掩饰身份，绝不愿多生事端。高达一千两纹银的关税，乃天狼县有史以来的最高单笔税款，只此一项就足以引发轰动。如果再有上古名骥翻羽重现人间的消息，那整个天狼县城，都有可能沸腾起来哟。」狄锋脸上一直是可掬的笑容，辞锋却极其犀利，直点对方之要害，「想必几位，都无意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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