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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边城小吏 第一章

    「和丰十四年进士题名录,辛末科二甲第七十九名!荆湖辖区荆南行省星沙府天心坊,狄锋,民籍!」

    「辛末科二甲第八十名,……」

    ……

    内务府司礼大太监陈公公尖利的嗓门,在帝京的上空回荡。

    ……

    「爹啊,娘啊!你们听见了吗?!孩儿我中啦!我中啦!」

    一个中等身材,衣着朴实的青年儒生,欣喜若狂,泪流满面。

    ……

    「啊——!」

    「吵什么呀!烦死了!折腾了一晚上,睡觉还不老实,梦话都说这么大声!」

    从旧日好梦中被推醒的狄锋,迷登登地睁开眼睛,恼火异常。

    印入眼帘的是一个满脸倦容,披头散发的高车族女子。皮肤白皙,鼻梁挺直,褐色眼珠很大。她全身赤裸俯过来,两个大奶子毫无顾忌地在狄锋眼前荡来荡去。

    按说这个叫骘妹的高车女人,也还称得上漂亮风骚。她的奶子尤其大,如果说轩辕女人的东东只是小哈密瓜的话,那骘妹的那玩意儿就足以堪称特大号西瓜了。皮肤白皙,盘儿亮,条儿顺,前挺后撅,也完全符合狄锋的审美观。

    美中不足的是,毛孔有些大,就算用香料洗过澡,身上也有股隐隐约约的膻味。

    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言语粗鄙,毫无情调,比之帝京、大同府、扬州府、潮州府那些能吟诗咏词、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高级艺妓来,那可就差得太远了!

    想到这,狄锋就会忍不住骂自己迂腐愚驽!

    读书的时候被那些圣人之言迷住了心窍,被正史上那些良将名相、清官廉吏的事迹所感动,傻呵呵地想干一番大事业出来。任安阳知府的时候,那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多少豪强富绅抢着请客,多少欢场名妓抛来秋波,自己却正眼也不瞧一下。现在可好,在这个帝国最西北的偏僻的边关小县城里,能一饱艳福的最靓女人,也就骘妹这等货色!

    「不想跟老子睡就滚!滚回你那马粪窝里去!」念及此,狄锋越想越来火,「操你娘!」

    「你个大色狼,俺妈那么大年纪了,你还贼心不死。」骘妹一点也没有滚蛋的意思,她擎起狄锋那根滚烫挺拔的活儿,大白肥臀一屁股坐下去,「还是让我舍身救母,先放倒你个色狼!」

    男人就是这样,一到大清早儿,不需要有任何原因,身下那根东西总是自动地充血,挺立如青松,坚硬若铁铸。

    在昨晚已经大战三百回合的情况下,现在狄锋其实一点也没有再来一次的兴致,但他任骘妹坐在他身上摇来荡去,任高车女人轻轻啃啮自己的胸肌和乳头。

    他的心思,仍沉浸在对过往的悔恨,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迷茫之中……——

    狄锋出生于荆南行省之治所——星沙府的一个贫寒的小市民之家,父亲是一个普通的茶楼伙计。

    作为茶楼伙计的狄老汉,虽然自己肚子没多少墨水,大字识不了一箩筐,但他却在星沙府最高档的茶楼——「雅茗阁」当差,见识过府台、布政司甚至是来自总督府的大人物之排场和气派。狄老汉暗自下决心,不能再让家里的独子——聪明伶俐的锋伢子再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做没出息的服侍人的伙计,而要像那些当官的一样,走路有人抬轿,吃饭有人服侍,到哪家酒馆茶楼,店主都求着他们吟诗作赋,留下墨宝……

    狄锋十岁被送到一老秀才那里开童蒙,从此开始了十三年的寒窗苦读。为了供养这个聪明的儿子读书,不仅老爸要辛辛苦苦一文一文地挣钱,老妈更要一文一文地省钱,并替人织布、纳鞋底、刺绣等补贴家用。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狄锋也很早就比较懂事。上完学回家后,他会通过帮邻里挑担井水、帮隔壁的铁匠老头拉风炉等,挣些辛苦的小钱,帮衬父母度日。劳动催生强健,故而狄锋的身板相当结实,体质不错,不像帝国的许多读书人那样文弱不堪,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谈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荆湖学人。

    荆湖地区,尤其是荆南的读书人,在轩辕帝国的知识分子群体中具有明显的独特性,显得绰尔不群,颇为扎眼。

    这些来自荆湖辖区的莘莘学子,具有浓烈的忧患意识和济世情怀,重实效而轻虚名,崇尚经世致用,不喜玄谈清议。与其他地方不同,荆湖地区血性豪迈、好勇斗狠、敢于打抱不平、敢于匡正除暴的好男儿,不是莽夫白丁,不是粗陋的屠狗之辈,而往往是学富五车、才华横溢的读书人。他们不像其他地区的文人那样,自命清高,既轻视武人战士,自身又怯懦孱弱,相反,荆湖学人以身强体健为荣,喜好武学,精研兵法。「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每当有人以此民谚讥讽儒生学子的时候,就会有荆湖学子自信而且自豪地,底气十足地挺身反驳,「荆湖人除外!」

    这种特殊的地域人文精神,自然是诸多文化因子的综合影响而形成的,但也有其深厚的历史渊源。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地域精神与轩辕子民在荆湖区域的开发,有相当大的关系。

    轩辕子民发祥于中原,渐次向四面八方扩展,亦在各地遭遇各式各样的未开化之原住民,如闽越辖区之山越,荆湖辖区之荆蛮,广南辖区之狸僚,天脊辖区之吐蕃、诸彝等。总体而言,在拓展、开发的过程中,原住民各族都逐渐融合进轩辕子民之中,共奉轩辕大帝为始祖,形成牢固的文化心理认同。如此,轩辕族的力量更为强大,而原住民的文明层次和生活水平亦得到巨大提升。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不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摩擦与不和谐,甚至发展为武装对抗,暴力冲突,造成喋血田园之惨剧。

    在所有内陆原住民中,荆蛮的抵抗最为强烈,但轩辕子民却对荆蛮的同化亦最为彻底。荆蛮尊奉轩辕大帝的死对头蚩尤为始祖,脾气火爆,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至今荆湖辖区仍有「霸蛮」一词活跃于语言中,意思是一味用强、不顾条件硬干等。

    轩辕子民在开发过程中,与荆蛮相处,既宣圣贤之仁德,又通贸易之便利,更以刀剑相佐卫。两方在历史上无数次大打出手,血流成河,最后的结果是,荆蛮基本上全都融入了轩辕族之中。

    对内陆原住民,帝国素有「生番」、「熟番」之分。熟番指与轩辕子民杂居,尊法服役之民;生番指深居内山,不服王化之民。在荆湖辖区,荆蛮几乎皆为熟番,罕见生番。这与吐蕃、诸彝各成体系的天脊辖区等,恰形成鲜明对比。

    轩辕子民在融合荆蛮,教化提升的同时,自身亦不可避免地受到对方的影响,张扬奔放,尚武喜兵,推崇实际,戒绝空谈。这种民风自然也影响到当地的读书人,是故帝国的荆湖学人,十分独特,自成一派。他们中,翰林少,能吏多,皓首穷经者寡,投笔从戎者众。

    不过,在当前这个重文轻武、高度腐化的承平时代,这样一群人并不吃香,反而处处受到排挤和贬斥。

    狄锋就读的私塾,馆主为一落第老秀才朱文才,亦是一个典型的荆湖学人。朱老秀才授课,除了讲四书五经,八股作文之外,亦教各朝历史,诸子百家,诗词书画,尤好传授兵书战策,评论战史典例。

    除此之外,朱老先生还不搞「晨读」,代之以练剑、射靶、御马等为内容的「晨练」。这种教学方式,即便在荆湖之地,亦属非常罕见,故而一些传统文人将老头儿的名字谐音,以「猪瘟才」相讥。

    也有学生家长出言质疑,但朱老头子却振振有辞:圣人之「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书仅为其中一门,我教的完全符合圣贤之道!我要教育的,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是强健有为的君子,不是寻章摘句之雕虫,而是匡世济民之人凤!

    狄锋的爸爸,狄老头子也曾顾虑过「猪瘟才」的恶名,可朱老头的学费是星沙府里各家私塾中最低,故而家贫如洗的他,也只有把自己的独苗托付于那个古怪的老猪瘟了。

    聪明慧颖的小狄锋,深受朱老头的喜爱和重视,悉心培养,严加教诲。狄锋亦非常争气,不仅通晓经史子集,诸子百家,而且在科举亦是一改猪瘟老秀才履考履落的厄运,由秀才而举人,由举人而进士,大大地给老头子长脸,为他私塾教馆挂起一道金字招牌。

    星沙府为荆南行省之治所,狄锋出身于城市贫民家庭,经常目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巨大反差,自小就深切体会到贫富悬殊的社会现实。而最加深他这一印象的,莫过于他背上的一道棍伤。

    在朱老头的私塾里,也有故意欺压同学的小衙内、小霸王,作为寒门子弟中的佼佼者,狄锋时常与之发生冲突,带领小伙伴们起来自卫,甚至于反向报复这些恶少。因为这个缘故,狄锋一直被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直欲痛扁其一顿解恨。

    十四岁那年,府台臬司之子,纠集三个恶仆,在一条小巷中把狄锋截住。狄锋一个小孩面对三大一小的四名对手,豁出命来奋起反击,一拳将小衙内的门牙打掉两颗,又顺手抄起一把门铲,以猪瘟老头所教之招式,把三个恶仆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不过,在打斗中,他自己也受伤不轻,最严重的,是背上挨了一计狠狠的棍击,形成一道乌黑的印记。后来伤虽然早已养好,但痕迹依存,无法褪去。

    这条乌黑的伤痕,位于背胛肌肉群下方,长约五寸,状似游龙。每逢阴雨天气,尚有些隐隐做痛。其实,长大后,这种肉体上的痛感已然非常微弱,但心灵上的痛感却日渐加重,它在时刻提醒着狄锋,当日是多么的穷苦,是多么的受欺压!

    这道伤痕,更对狄锋年青时嫉恶如仇的性格产生了重大影响……——

    就这样白天修文习武,闲暇时做体力活,中了举人之后指点童蒙学弟,以挣些碎银补贴家用,狄锋一直在星沙府过着贫寒的小市民生活。

    到二十三岁那年,他十三年寒窗苦读终于获得报偿,高中进士,晋入官宦阶层!

    与他一起考中的还有黄凌,中三甲第二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此人比狄锋小一岁,为星沙府一干货商之子,家境尚算富裕。

    黄凌与狄锋同在猪瘟老头儿门下学艺,人亦相当聪明,平素与狄锋交好,视狄锋为大哥。学长学弟一起赴京赶考时,黄凌亦主动帮助,承担了狄锋的大部分的赶考费用。

    两人同科高中,消息传回故乡后的轰动效应,自不必提。猪瘟老头儿的私塾教馆,一时成为省内各地学子最为炙手可热的求学之第。

    中进士后有两条路,一是继续深造,报考翰林院,考中后获庶吉士职衔做学问,当储备干部,等待更好的入仕时机。二是直接就此进入宦途。荆湖学人的特性,决定了两人都选择后一条道路,黄凌留在帝京,任吏部员外郎,狄锋调充外地,任安阳知府。

    上任之初,狄锋以良臣名相之事迹自勉,励精图治,兢兢业业。他不仅施有为之政,自身亦廉洁奉公,对官场的陋规鄙习完全加以抵制,为百姓所喜,为官僚胥吏所忌,私下皆以「酷吏」相讥。

    也是运道使然,逋一上任,适逢当地大旱。狄锋下到各管辖地域走访巡查,了解到民生疾苦。他顶住压力,坚持开仓赈济,严办私吞赈灾款的官员,并查封了几户囤积居奇,发灾难财的奸商。

    与太行行省其他受灾府县不同,安阳府当年,无流离之饥民,无僵卧之饿殍……

    当底下的民众欢呼「狄青天」的时候,素称「两铁」,铁面无私、铁腕施政的狄锋,竟然也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这种欢呼,让他陶醉,让他感动,让他觉得所有的一切苦厄都值得,都获得了超额的回报……

    然而,得罪包括上司、同僚、下属在内的整个当地官僚体系,尤其是像他这种毫无根基、没有什么政治斗争经验的初任新官,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当他遭受恶意弹劾,又逢父丧,被迫辞官以避的时候,当地民众自发地相送,十里不舍,二十里亦不舍,一直送至安阳府边境方止……

    初次出仕即遭闷头一棍,狄锋已是郁悒难遣,而父亲之辞世,又给他以更加沉重的打击。

    父亲虽然读书有限,见识却是不凡,含辛茹苦地把狄锋培养出来,贫民人家出了一天子门生,晋阶官宦,已成当地之美谈。然而狄老汉劳累了一辈子,还没有来得及过上几天舒心的好日子,却因痨病而嗑然长逝。每念及此,狄锋总是唏嘘不已,情难自禁……——

    守孝三年期间,狄锋除了祭奠父亲,侍奉母亲之外,亦开始每日阅读史籍文档,兵书地图。他还经常找幼时老师——猪瘟老头对饮,谈典故文章,论史实战例,品评历代人物,月旦当朝权臣,或抚掌大笑,或悠然叹息……

    然而,岁月催人,猪瘟老头亦在一年之后病逝,狄锋再受打击,失去一良师益友。

    守孝期间,狄锋倒也不是一无所得。一次,他在橘洲荒岛练剑自娱时,偶遇荆南老侠魏胜生。两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遂结为忘年至交。在魏胜生的指点下,狄锋之剑术大有长进。

    三年守孝期满后,狄锋重新出仕。此前几年,朝廷为弥补财政巨额亏空,大举卖官鬻爵,捐钱者想尽一切办法霸住肥差,抢占职位,以捞回成本。这不仅大大败坏政风,亦致使实职奇缺,狄锋几乎无位可仕。虽得吏部的学弟黄凌帮忙,他最终亦只能降级补缺,出任饶平知县——

    第二次出仕的狄锋,比之先前要沉稳了许多,知道了许多官场潜规则,比之任安阳知府时的稚嫩,行事手段远为成熟圆滑,不过,其人刚烈正直之个性,依然如故。理政断案,他仍旧秉公而行,但此时会小心翼翼地思虑斟酌,每一件都力求做到铁证如山,无可推翻。

    似乎上天总是与狄锋的仕途作对,每逢他任官,总有天灾人祸发生。上一回,是天灾,这一次,是人祸。

    时年,倭寇之患渐重,不仅在闽越辖区到处泛滥,也开始蔓延到广南辖区,而饶平县更是首当其冲,屡遭洗掠。

    知县狄锋在组织抗倭的过程中,不仅对官场黑幕有切肤之痛,亦开始深深体会到帝****界之腐朽无能。

    因长年不习武备,当地驻军战斗力几乎称得上不堪一击,见倭则闻风而逃,骚扰黎民百姓却是十分拿手。狄锋连续呈文申请,费尽办法获得批准,持兵部敕文从省府请来剿寇之「精锐」官军。

    可所谓之精锐官军,就是除了打仗外行,其他什么都内行的好手。县衙花费许多银两,请来的却是连打败仗,甚至不战自溃之师。

    无奈之下,狄锋力排众议,决定自行组建乡兵以保家园。他筹措军资,招募乡勇,竖旌旗,立军规,明纪律,定制度,擢拔年青豪俊,选募有志之士,还请来故友魏胜生传授武艺,教导乡兵们作战技巧。这支乡兵,虽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战斗力颇为强劲,而狄锋亦能把昔日兵书所学应用于实际,屡次击败倭寇。

    为了狠狠打击这伙异国海盗,狄锋想出一个诱敌妙计,先派内线散播假情报,诱倭寇入一渔港洗劫。随即,以火舟沉敌海上之船,断其归路。最后四面围歼,一役灭倭两千八百余人,斩著名倭酋横田弥太郎,声震沿海。此后数年,倭贼惧惶,只能转道北上,不敢再犯广南之境。

    狄锋的抗击倭寇大捷,虽赚足了名声,却未能带来任何仕途好处,反倒给自己又引来灾祸。

    事情是由收缴贼赃所引发。

    渔港大捷当日,香江行省最高军事长官总兵刁胜,自率亲兵赶来,要求封存倭赃,收归兵部所有。狄锋自然不从,坚持谁打赢的仗,谁获得战利品,况且这是县衙出钱招募的乡兵,尚有诸多牺牲的壮士家属需要抚恤。两方发生严重冲突,而后,狄锋见事情蹊跷,仔细清点战利品,居然发现了倭酋弥太郎与总兵刁胜之间的密信。狄锋立刻上报帝国督察院及广南总督,然而,总兵刁胜已恶人先告状,诬狄锋「狂悖不敬,私聚乡兵,滋扰良民,贪吞贼赃」。

    事关重大,官司最后一直打到了宰相安天平那里。孰料,狄锋认定铁证如山、己方必胜之案,被安天平采取了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总兵刁胜,与倭酋相识,互通音信,但仅有书信往来,谈的皆为昔日往事,未见其他叛国之证据,暂降为参将;狄锋虽有较高之战功,但私募兵员,狂悖无理,更以军费之名盘剥百姓,骚扰良民,暂迁谪贫瘠的西漠辖区西疆行省青河县县尉之职。此两人,皆视日后之表现情况,等待吏部功考后,决定是否再复原职。

    后来狄锋从黄凌那里打听到,这场笔墨官司,之所以判成这样,皆因狄锋自己多事造成。

    在抗倭过程中,狄锋总结经验,仔细研究,书《平倭策》一文,鞭辟入里,洋洋万言。其抗倭条陈,共提出二十九项措施。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为最后两条:

    一为废除海禁。狄锋指出,帝国不能因噎废食,因倭寇扰海而禁绝贸易,此实在为治标不治本,反加深倭患之愚举。渔夫和商人,几占沿海民众之三成,他们无法通过打渔、贸易为生,故不少人只能铤而走险,加入倭寇行列。这些人或通风报信,或分赃销赃,甚至直接加入倭群,残杀本族同胞。海禁,弊政也,等若为人驱除。堵不如疏,兴贸易,引导民众从事合法行业,繁荣经济,增加税收,组建海军,护航保民,方为正道。

    二为主动出击。东倭王国虽表面上仍为帝国之属国,然早怀不臣之心,不仅多年不来朝贡,更暗中资助倭寇为患。更有隐约传闻,倭人觊觎帝国的另一属国——罗济半岛之罗济王国,野望巨大,图谋不轨。轩辕帝国一味防守,乃短视之举,以陆防海,非长久之计。兴举义师,以强大海军屠灭之,方可永久根除边患,靖平海波。

    狄锋此番条陈,言论相当惊人,惹来争议纷纷。宰相安天平,为海禁之倡仪者,见此文自是恼火异常,怀恨在心……

    又一次要走了,依然是昔日离开安阳府时的那番景象,民众蜂拥而至,甚至越境相送……

    只不过,当年狄锋是掬泪而别,此时的他,眼中再无泪水,只带着深深的忧郁……——

    抵达青河后,狄锋依然痴心不改,意图凭借政绩功劳为自己说话,寄希望于朝堂之明察。

    孰料,总兵刁胜很快复任原职,异地为官,而狄锋,却一直默默担任最低层的九品小官,无人再提及,仿佛忘了他存在一般。

    不仅如此,他还在继续遭受着诬诟……

    西疆为帝国最西北之行省,紧靠着西域外疆。该地,胡汉杂居,民族构成异常复杂,有高车、鄯原、焉耆、土勒、乌孙、昌裕等大大小小,数十上百个胡族。

    在帝国西疆之外,这些胡族,或游牧为生,亦商亦盗,时而贸易,时而抢掠;或垒土建城,向过往商旅收取关税,城内开通贸易集市,以商业城市的形式存在。基本上,除了轩辕移民之外,没有谁靠农耕种田为生。

    西疆行省内的胡族,与边境外的胡族,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两边之商贸往来,也极其频繁。

    因人口流动性大,各胡族血性暴烈,一言不合,动辄拔刀,以暴力解决矛盾,故而该地血案频仍。帝国开设的县衙刑堂,几乎成了摆设,各县县尉都明哲保身,听之任之,不闻不问,犯事不遭惩罚,苦主无法申冤,良民心惊胆颤,豪强无法无天。

    狄锋到青河就职后,一改往昔之陋规。既为六扇门之首,当负起应担之职责。他选拔各民族中正直善武者充实队伍,深入街巷,向各族居民宣扬帝国之刑罚律令,立规矩,明法令,晓谕大义。狄锋自己亦苦学勤用,半年左右的时间即掌握了当地各族通用的数种语言,并召集各族头目大佬开会,以各族语言通俗易懂地解释法律条文。

    光说不练可不行。狄锋亲自带着手下那支精干孔武的多民族队伍,日夜巡查,迅即反应,以便第一时间奔赴作案现场。身为县尉,狄锋曾亲手剑斩两名飞天大盗,一名乌孙暴徒,并将民愤极大的高车豪强喇木伦缉捕入狱,上呈罪状于刑部,秋后斩决。

    此后,青河无人再感藐视帝国律令,强横之徒不敢不遵纪守法,良善之民开始扬眉吐气。各地流窜犯看见青河即绕道而行,黑道匪帮闻狄锋之名而逃。

    狄锋不仅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而且谙熟律法,口才雄辩,更写得一手好文章,每办一件事,都有立得住脚的铁证,无人可以挑出毛病来。其他官吏虽忌,却无可奈何。

    狄锋为了解民情,搜罗线索,亦经常结交胡汉豪杰,过往商旅。在熟悉各族语言与风俗的情况下,他得以掌握大量信息。那件第三次获罪的有关「恐怖汗」企图入侵帝国的消息,就是一个来自遥远的新月半岛的新月商人告诉他的。

    狄锋最初也仅仅是想恪尽职守,把有关传闻上报朝廷,以示警醒而已。孰料,上峰却小题大做,把一个普通的信息传报,当作妖言惑众来处理,借机又整了他一把。

    就这样,狄锋被彻底撸掉一切官衔,仅以小吏之身份,来到了西疆,也是整个帝国最西北的县城——天狼县,当一个普通的边关通事——

    天狼县之名,得之于前朝著名诗人之词句「西北望,射天狼」。该县为帝国最西、最北之所在,为偏远边塞,但地理位置却非常重要。帝国的两大心患,北部游牧民族群落和西部游牧民族群落,在这里交汇,而天狼县犹如一根刺针,楔入其间。

    这里的商贸也颇为发达,因帝国长期未发生战事,集市在天狼县每逢三、六、九都开,来自东西南北的各种货物,皆在此集散,交易。

    狄锋成为当地最受欢迎的边关通事,有其屡受官场打击,不再坚持先前之原则,敢于贪赃受贿,为人处事亦开始变得圆滑老练,遵守官场潜规则,不再与县衙利益体系为敌的原因,但也有其自身的本事。

    在西疆四年,好学而善结交的他,已经通晓所有各主要胡族的语言;任官从知府到胥吏,无论帐务后勤、工程水利、公文呈报,还是刑律司法等,帝国的整个政务运作体系,他都非常熟悉;此人更有一副好身手,强横之徒见之亦不敢造次。

    这样的通事,不仅语言能力强,业务水平也很高,除了承担通事的翻译职责外,更兼任了查验货物、厘定关税、巡视治安等许多职责。这既让很多同僚吏员省了事,又给狄锋收受贿赂带来巨大便利,而只要遵循利益均沾原则,上上下下都对他眉开眼笑,翘大拇指称赞。

    当然,一位才气逼人的进士最后当了一个边关小胥吏,也让许多京城或外地的同年学友惊讶诧异。按他们的想法,狄锋无论如何不该如此迁就。要么高居庙堂,要么隐逸山野,不为官僚,便做隐士,向来是知识分子不二之路。至不济,开馆教习,或者为人幕宾,也好过如今跟一帮下贱小民、普通军士或者异族胡商厮混在一起哪!

    很多学友帮他介绍工作,充当豪门巨贾、王公贵族的子弟教席或首席幕僚等,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按狄锋的话讲,你们这些贵胄豪门、书香世家的子弟,当然可以,也有条件隐逸山林。我呢?出身贫寒,起于微末,回家后,这样的生活我可以忍受,我那一身疾病,需要每日花纹银买药,需要请人服侍的老妈,她能承受得起吗?!这不等于要老太太的命吗?!

    这些年,我混过上上下下的几乎所有官衙,确然就是那句民谚,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十几年,我算看透了,钱才是真正的圣人,另一个姓孔的圣人,孔方大圣人!前些年,我被鬼迷心窍,清廉为官,却身无分文,连母亲之病都要借钱,现在,当个教习、幕僚,又能挣几个子儿?!

    我如今这个边关通事的小吏,每天哗哗哗的银子,源源不绝,论及收入,比总督的俸禄都要高很多倍。当然,对方要是有其他收入,自当别论。不过,假如他总督也干这偷鸡摸狗的行当,又能比我狄锋这个小吏,高尚到哪里去?!

    凭什么我就卑劣,他倒高尚?!

    此番惊世骇俗之谬论,居然让学友们哑口无言。

    就这样,很多学友最后对这个自甘下流的人失去信心,不再理会。惟有已经升任吏部郎中的黄凌,对这位学长依旧感佩崇敬,几乎每周都要循例修书一封,给他介绍有关京城和外地官场的各种信息……

    虽则如此,狄锋的内心里,也并不如他表面上那般洒脱。每逢闭目冥思,他总是在默默叹气:

    圣人云,三十而立,可我,已经三十三岁了,晚了三年,至今还未有半点成就,唉,冯唐易老……——

    「哎!你闭着眼睛叹什么气呀!心不在焉的死鬼!」

    骘妹的嗔骂,把狄锋如野马脱缰般的思绪,又硬生生扯回了现实。

    他睁开眼,骘妹已然香汗淋漓,迷恋地附在他的胸脯上。

    这个高车女人,就是当年他从高车恶霸喇木伦手里解救出来的。

    胡女就是敢爱敢恨,从此骘妹就盯住了狄锋,即便狄锋言明母亲不可能允许他娶一异族女子为妻,依然痴心不改。

    狄锋迁来天狼县,她亦接踵跟来。恰逢狄锋那时心中怨愤难平,故而骘妹得以乘虚而入,自荐枕席,成了他发泄怒火的特殊管道。

    当然骘妹对此也乐在其中,尽情享受他的怒火……

    「哎,你今天早上可真厉害,到现在还这么强……」

    女人像八爪鱼一样缠着狄锋,脸上是无限满足之态。

    狄锋心里苦笑,每当自己怒火冲天的时候,就会特别的阳壮持久,仿佛要把憋在心里所有苦闷,一股脑地从那个地方排遣出去……

    「锋子哥,给我一个孩儿吧,」骘妹贴着他的耳朵呢喃道,「我想要个,丫头……」

    狄锋被女人嘴里暖暖的气哈得耳朵发痒,心中蓦然一激灵。

    他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怒火,已经消散一空……

    女人发出了一声幸福的尖叫,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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