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俊峰望着灵堂上安详如熟睡的兄长,泪水无法自抑地狂流。
段天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柴俊峰回头,见是段天夙,默默地递给他一炷香。
段天夙点着檀香,又看了看水晶棺中恬静安详的柴嶂峰,缓缓跪下。
“堂舅,不要!”柴俊峰吓得急忙抓住段天夙道:“您是王爷,又是我们的长辈,怎么能让您给兄长下跪!”
“我是作为你大哥的朋友、柴驸马的学生来给他上香的。段家的人,不配来拜祭他!死者为大,他会明白我现在心情。”
柴俊峰愣住了:段天夙为什么说出这样极端的话,他实在有点迷糊。
段天夙走近水晶棺,微微皱眉道:“阿峰中了毒箭?”
柴俊峰含泪点头。
“毒没有扩散?”
“一箭正中心脉,毒还来不及扩散。”柴俊峰忍住泪水,轻声道。
段天夙轻轻抚摸水晶棺,良久无语。
“这是王爷的意思吗?”柴俊峰指了指灵台上的圣旨。
“那是什么?”段天夙不解地看了柴俊峰一眼,道:“什么东西?”
“这不是王爷的杰作?”柴俊峰把圣旨从香案上取下来,递给段天夙。
段天夙草草看了一下,苦笑了一下道:“不是我,我没有能力左右皇上的决定。我也不想你再走你哥哥的老路,我甚至希望你回乡下做草民。”
柴俊峰微微皱眉,不解地看着段天夙,正要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见一身白衣的段思聪只身出现在门口。
“皇上!”柴俊峰急忙迎了出去。
“私邸中,不必多礼。”段思聪扶住柴俊峰,抬头看了段天夙一眼,默默地上了一炷香。
段天夙转身向外走去。他虽不问朝中事,但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特别关系到柴家人,段天夙更是一直都小心在留意。
“皇兄,朕有话想跟你单独谈。”段思聪叫住了段天夙。
“皇上有什么话请吩咐,去后花园吗?”段天夙不想在柴俊峰面前给段思聪难堪。
“不,就在这,在阿峰的灵前。”段思聪看了柴峻峰一眼,轻声道:“俊峰,你先回避一下。”
柴俊峰恭敬地退下了。
所有人都退下了,只剩下帝王兄弟,面对安然沉睡的雎阳王。
“人都去了,死后封王,以亲王礼厚葬又有什么用!”段天夙低头看着柴嶂峰安详而平静的面容,强忍着泪水。
“朕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减轻朕心里的内疚。朕只能这样做才能让朕心里稍微安稳一点。”
“你的心也有不安稳的时候?”段天夙冷笑了一下。
“朕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铁石心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阿峰怎么对朕,朕又怎么会没有感觉!”
“臣以为,皇上生来欠缺感觉呢。”段天夙一脸嘲讽地看着段思聪。
段思聪看着段天夙,很久没有说话。朝野上下,也只有段天夙敢这样跟他说话了。
“你相信外面的传言?”沉思良久,段思聪终于说出这句话。
“空穴来风,事出有因。我相信天下万物的存在有它们存在的道理和原因。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也不会是空中楼阁。所谓木本水源,相信皇上清楚谁是‘木本’。”
段思聪艰难地坐下,又是一阵沉默。柴嶂峰死,段天夙绝对不会再原谅他,兄弟间的关系只会江河日下,再无修复的可能。
“你坚信事情如传闻般,朕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相去不远。”
段思聪纵声狂笑。
“如果朕真是这种人,朕真该千刀万剐、遗臭万年!”
段天夙有点同情地看着段思聪,不敢再刺激他。
“朕没有杀阿峰之心,朕真的没有!朕妒忌他不假,朕怕他太得人心影响朕地位这也不假,但朕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为了缓和段氏和摆夷人之间的关系,他牺牲了他的爱情,朕不会不知道;为了不影响朕与先帝的关系,他忍辱负重,容忍成王的种种恶习,朕不会看不见;他相忍为国,处处忍让朕的种种刁难,朕不是个麻木不仁的人,朕都看见了。段智荣谋逆,他力挽狂澜,不错,从那以后,朕更担心他。担心他有一天反戈一击,朕只怕根本不是他对手。但朕并没有陷害他的意思,朕也没有逼他自杀。朕是太自私,只想到了自己,而没有考虑到朕这么做阿峰会有什么感受。”
“也许帝王都是这个样子,臣也没有说皇上是千古昏君。”段天夙长长叹息,神情黯然。他为自己生在皇家已经痛恨了很多年,现在只是又多了一条证据证明他以前的感觉。
段思聪苦笑。
“柴家在军中的地位,真的成了朕的心病。朕知道他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但朕担心他一时失控,会有无法预料的后果——毕竟他才二十几岁,血气方刚,一时冲动而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也不出奇。两年前,他出兵平叛,朕才发现,柴嶂峰在南诏军中地位超然,成了无冕的幕爽久赞。南诏百万军队,竟然有一半听命于他。还有一半也不见得听命于朕。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想?”
段天夙不说话:有这样一位将军,的确是帝王最头疼的问题。
“朕能不担心吗?”
“可以想象。”段天夙冷笑了一下道:“早知如此,阿峰当年就不应该帮你,免得让你妒忌,要落得如此下场。”
段思聪看了段天夙一眼,不说话了。
“这件事,朕很担心秀秀知道。朕不知道秀秀知道阿峰是被朕逼死的,她会怎样对付朕。”
“皇上是一国之君,可以随意对付那样一个小女子的。”段天夙耸肩怪笑。
段思聪像是看怪物似地看了段天夙一眼,道:“如果朕可以任意对付她,朕又何必担心。”
“皇上说了这么多,究竟意欲何为?”
“替朕安抚她,行吗?”
“皇上,臣做不到。”
“你还在怨朕逼死阿峰?”
“一直以来,是阿峰在安抚臣,而不是臣安抚他。至于阿秀,臣无能为力。皇上当初做这些事,就应该想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段思聪看着段天夙,很久没说话。
“你是逼朕退位吗?”
“臣不敢!臣逼皇上退位,难道皇上以为臣也有不臣之心?如果是这样,皇上还是趁早找个理由杀了臣,免得皇上又要为臣目不交睫了。”
“你——”段思聪的心里真是如翻五味瓶。柴嶂峰是他最得力的臣子,段天夙是这世界上和他血缘最近的人,而这两个人现在离他遥远如隔天河。
“免得皇上又要担心臣发纵指示、图谋不轨。皇上还是尽早防患于未然的好。”段天夙的话够大逆不道的,但他却是故意要激怒段思聪。
段思聪又是一阵放纵的狂笑。
“朕是昏君,朕众叛亲离是自讨苦吃!”段思聪一路狂笑一路哭着离开。
段天夙看着段思聪孤独的背影,合上了双眼。他对柴家的感情远远超过了对段家的,柴嶂峰的死,他绝对无法原谅本来就已经伤害过他的段氏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