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聪望着一脸平静的柴嶂峰,眼前再次出现昔日画面:柴嶂峰浑身是血,被一群黑衣蒙面人包围,一个黑衣人扑向已无还手之力的段思聪,已经身受重伤的柴嶂峰不顾一切地扑倒段思聪,腰际又重重挨了一刀……
段思聪痛苦地合上双眼:那一幕幕,一段段,全是柴嶂峰忠诚的见证。
“他为什么没能避开那一箭?”这是段思聪想知道但又怕知道的。
英彦不答话,楼海云见他不说话,只得道:“臣当时不在场。侯爷派臣押送粮草,侯爷阵亡时,臣尚在十几里外。”
“常欢呢?”段思聪是想问英彦,但英彦什么也不说。
“常将军在侯爷阵亡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臣派人去找过他,但常将军带着家眷全消失了。”英彦还不说话,楼海云只好继续代答。
“英彦,你作为侯爷的亲兵营主将,保护侯爷不力,该当何罪?”
“罪臣无话可说,罪臣只求一死。”英彦的目光一直落在柴嶂峰身上。
“好,朕成全你!来人,把英彦推出去,凌迟处死!”
英彦平静地站起来,看了看段思聪,又看了看楼海云,一脸的桀骜和蔑视。
“皇上!”楼海云急忙拦住了侍卫,跪在段思聪面前,哀求道:“皇上恕罪!侯爷之死已令英将军痛不欲生,侯爷之死,绝非英将军保护不周所致。而且,侯爷已去,您杀了英将军,侯爷也不能复生呀!皇上息怒三思!”
“我不要你替我求请!”英彦恶狠狠地瞪着楼海云,仿佛面对的是刻骨仇恨的敌人。
段思聪、楼海云都怔住了。
“凌迟最好,五马分尸也不错。英彦只求一死,不需要你这种小人惺惺作态、替我求情!”英彦指着楼海云的鼻子,仿佛要将楼海云生吞活剥。
楼海云被吓傻,而段思聪若有所思、所悟。
“把他带下去,打入天牢。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得痛快。”
英彦被带走了。
楼海云半晌还没反应过来。他和英彦同榜同科,而且都为柴嶂峰副将,关系自然不同一般,而英彦不领情不说,还这样骂他,这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除了楼将军,所有人都退下!”
侍卫、太监、宫女统统走开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侯爷之死,来得太突然,事先一点预兆也没有。”
“臣不知道。侯爷叫臣守粮草,离战场还有十几里路,臣得知侯爷受伤的消息,立即前往,去到的时候,侯爷已经、已经……”楼海云眼中有了泪水,却要拼命压制哭的冲动。
段思聪长叹。
“臣曾经问过常将军和英将军,常将军一言不发,英将军却叫亲兵将臣赶出侯爷的军帐。”
“英彦一向这么冲动莽撞、目无君长吗?”段思聪微微皱眉,审视地看着楼海云。
“不,从不!英将军的表现极为反常。”
“常欢真的一句话也没说?”段思聪眉头皱得更紧:这可不像常欢的为人。常欢平时口水多得让段思聪烦呢。
“士兵说,常将军在侯爷临终前,曾举剑自刎,但被侯爷阻止了。侯爷死时,常将军吐血昏了过去。士兵还说,侯爷完全可以避开那一箭,但侯爷却根本没动。士兵说侯爷当时神不守舍、魂游太虚。”
“这是什么时候,竟然神不守舍、魂游太虚?他怎么也反常起来!”
“不知道。”楼海云紧咬下唇,努力不让自己流泪,“侯爷经历了大小战役不下百次,臣从来没听说过他在战场上出过任何差错。”
“也许——是朕的错,”段思聪忽然长叹,“也许真的是朕的错。”
楼海云不解地看着段思聪。
“下去吧。”段思聪困顿地合上双眼。
楼海云悄悄退下。
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天牢。
英彦靠墙而坐,目光悲痛而茫然。
一阵脚步声后,段思聪出现在牢门外。
英彦茫然地看了段思聪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段思聪斥退了所有人。
隔着铁栏杆,君臣二人仿佛隔在天河两岸。
“侯爷去世前,是否跟你说过什么话?”
英彦闭上眼睛,不看段思聪。
“你不要自恃是文武双科状元,柴侯爱将,朕就不忍杀你!”
“英彦谢皇上成全!”英彦笑着睁开眼,满眼的戏谑。
“你……”段思聪气得脸色煞白。这样被臣子抢白还是第一回。
英彦再次合目。
“是不是他临终前误会了朕?”段思聪急于想知道事情底细,只好耐着性子压抑自己的怒火。
英彦索性一头倒下,闭目装睡。
“你说话!”段思聪忍无可忍,“柴侯有什么遗言,有什么误会,有什么委屈,朕在他灵前一并交代清楚!”
“皇上,您做过什么事,您自己心里一清二楚,何需英彦置喙?”
“你——一意求死吗?”
“是!”
段思聪颓然后退了两步:对着一个一意求死的人,死是无法威胁到他的。
段思聪一出天牢,就让人把英母带到天牢。英彦与母亲相依为命,如果他有软肋,就只可能是他的母亲。
英彦望着白发斑斑的母亲,跪行到牢门边。
“娘,儿不孝,不能伺奉您到天年了!”
“彦儿,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究竟做错了什么事?皇上竟要处死你?”
“儿子对得起天地良心,儿子没有做错事。”
“哪为什么他把你关进天牢?”
英彦不说话了。
“是误会吗?是误会的话为什么不解释?”
英彦犹豫地看了看母亲,良久才道:“我不能说。我怕说了会激怒皇上,影响柴氏满门。”
“为什么?”英母不解。
英彦望了望四周,确定没有人在旁边偷听,才压低声音道:“侯爷去世前一天,侯爷给我留了一封信,侯爷说,那信可以救我性命。但我担心里面的东西会对二将军不利!儿子不肖,不能侍奉母亲天年,望母亲恕罪!但侯爷对儿子错爱有加,儿子不能为了自己的前程而害了二将军甚至柴氏一门。”
英母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儿子的决定不会有错。
“我死不足惜,但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命而害了柴家!”
英母含泪看着儿子,点了点头。
“娘,恕孩儿不孝了!”英彦重重叩了三个头。
英母低头走到天牢门口,突然回头道:“娘为你骄傲。”
“多谢母亲!”英彦眼中泪光涌动。
英母走出天牢,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楚南英的清平官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