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统城在谋统州的最北边,接近善巨州。
段天夙不欢迎他的弟弟,所以段思聪还是第一次光临兄长的王府。
含王府虽不奢华,但布局很讲究,依傍云岭,飞檐隐约于山树花丛中,一条飞瀑,悬挂在屋宇旁,自然和人文协调共存。
段思聪望着那和谐的景色,暂时忘却了烦恼。
“皇兄很会享受啊。”
段天夙不回答他的话,而是匆匆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段思聪不知道他有什么急事,出于好奇,也跟了上去。
转到山的北面,却是另一翻景象:屋宇整齐,规格一致,一看就知道是段天夙办理公务的衙门。
段天夙不理会王府众侍卫向他请安问好,径直向文书房走去。
段思聪跟在段天夙身后。虽然他贵为帝王,但也不好干涉段天夙的内务,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成了落难皇帝。
段天夙把桌上的文书递给了段思聪。段思聪苦笑摇头,不接。
“先帝爷有令,只要你州里没出现民变叛乱,别人不许干涉谋统州的事务。”
“你应该看一看,”段天夙将文书塞给了段思聪。
段思聪知道段天夙一定有什么别的用意。
段思聪看着文书,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段天夙似乎知道文书中的内容,舒适地坐在一边,喝他的茶。
“你,都看过了?”段思聪的声音在颤抖。
“你打开的时候,它们都是用火漆密封着的,我怎么会看过?不过我猜得出是什么内容。”
段思聪狐疑地望着段天夙。
“段智荣历数你的罪状,昭告天下,废昏君、除奸臣,我猜得没错吧?”
“错了!”段思聪把文书递给了段天夙。
段天夙匆匆扫了几眼,然后大笑。文章是讨伐段思聪的,但却是杨昆仑发出的,不是段天夙想象中的段智荣。
“你还有心情笑?”
“我不笑,难道哭吗?”
“我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的目的就是要你看清楚你这两年做的荒唐事会有什么后果。”
“你满意了。”
“现在,大理州附近的所有州,除了谋统,不是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了就是态度暧昧无法依附,他们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皇上要尽快离开谋统,找一个信得过、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前去投靠。哥哥我没有能力帮你重登大宝,只能送你出逃。”
“现在还有谁肯帮我?”段思聪已心灰意懒。
“最近的,只有善巨还没有宣布效忠段智荣,皇上先去善巨避一避。”
大理州和永昌、腾冲、谋统、弄栋、威楚、善巨接壤,但腾冲和大理之间,有高黎贡山阻隔,基本是不形成威胁,也难以求助,虽然谋统和大理州的共同边界是最长的,按理来说,以谋统州作为反击基地是最合适的,但偏偏谋统无兵无将,再富裕也没有用。而善巨有一小部分跟大理州接壤,善巨酋望还是段思聪的亲舅舅呢。
常欢还在跟大理州的叛军作战,段智荣便迫不及待地登基称帝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段思聪终于尝试到“绝望”是什么滋味了。
永昌、弄栋本来就是段智荣控制的,他们反叛,段思聪一点也不惊讶,但威楚州一向表示效忠于他,竟然最早宣布跟随新帝!
接下来的事,让段思聪更加绝望:南诏国兵力最多、疆域最大、柴嶂峰一向固有的势力范围景胧州宣布效忠段智荣!
段思聪心意索然,黯然离开含王府。
段思聪望着谋统美丽的山河,心里空荡荡的。
段天夙骑着快马,急急忙忙追了上来。
“皇兄,现在把我送回大理吧,你顶不住他们的围攻的,”段思聪想开了,心里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皇上,至少现在还有大半州府没有表示支持段智荣。皇上还有希望。”
“皇城大理、边境重镇景胧、南诏粮仓威楚、主要的产铁基地弄栋、主要赋税来源永昌全部反叛,我拿什么收回河山?”
段天夙一时回答不上来。
“腾冲王是个墙头草,他手上虽然有十几万军队,但你不可能指望他,他肯定会坐以观望,不到时局明朗,他是不会表态的。善巨酋望虽然是我舅舅,但到这个时候了,谁不担心自己的前程呢?建昌州节度使和知州全是段智荣的人,虽是林伦带兵,只怕也控制不住局面。东川虽富,但军队却都是些少爷兵,很多年没打过仗了。善阐州虽有善阐侯坐镇,可,威楚侯可以反,他为什么不可以反?”段思聪在外的主要势力就是一王四侯:秀山王段兴邦、威楚侯楚仲南、善阐侯高信越、威远侯楼青海、雎阳侯柴嶂峰。
“阿峰本来就生了反叛之心,现在更加不会帮我。就算他不计较我刻薄对他,他现在兵弱将寡,也无力挽天了。“
“你不那么猜忌心重,又何至今日!”
“我不仅仅是猜忌心重,我还偏听偏信、重用谗臣。”
“现在明白,为时不晚。”
“晚了,”段思聪黯然摇头。
“你可以借道善巨,先去东川,然后去找阿峰。”
“阿峰不会帮我,也帮不了我。”
“那你也不能呆在谋统等死呀,要不你就彻底放弃皇位,从此隐名埋姓,做个寻常百姓。”
段思聪望着段天夙,苦笑道:“就算我肯,段智荣也不肯。而且,段智荣就算抓不到我,他也不会放过你。”
“我也弃城逃跑,不就完了吗?”
“你舍得吗?舍得你的百姓舍得你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繁华局面,舍得让你谋统州的百姓因为你的错误选择而受苦吗?”
段天夙说不出话来。
“你把我的人头,交给段智荣,他会让你继续统治你的谋统,让你的人继续享受安定幸福。”
“不,他不会,”段天夙叹息道:“他不会让人活得逍遥快活的。”
“你这样顶着他,他会血洗谋统州的!”
段天夙看着段思聪,很久很久,终于露出一个舒心的笑。
“你还会替他人着想,我很宽慰。”段天夙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段思聪,段思聪满脸狐疑地接过,匆匆看了一眼。
字是柴嶂峰那久违了的字迹,纸上也只有几个字:“十万火急,速往大理救驾,嶂峰顿首。”
段思聪无法置信地看着那张纸,又望望段天夙。
“他怎么知道京城会发生禁军哗变?”
“我不知道,但我不是神仙,我不会无缘无故带着我的乌合之众越过大理和谋统的边界,跑到大理州的地界去的。如果我平白无故带着大队人马冲进京城,你不砍了我的脑袋才怪。”
“我也觉得奇怪,你怎么这么巧,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我还以为……”
“皇上一定以为天夙跟他们是一伙的,我们串通一气?”
段思聪默认。
“皇上还是赶紧走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现在走,会连累整个谋统州的百姓。他们一定会被段智荣的军队蹂躏。”
“我出兵之前,问过我的子民,他们同意我出兵大理。”
段思聪惊讶得不得了。
“我也告诉了他们,如果兵败,整个谋统州都会落入铁蹄之下。他们支持我的选择。本来我可以提前一天到大理的,但为了这件事,耽误了一天。”
谋统很小,人口也少。
段思聪的眼中已有了泪水。
“皇上快走吧。”
“要走,你跟我一起走!”
“不,我会跟我的子民同生共死。是我选择了这条路,我不能在关键时刻丢下他们不管。”
“你留下也于事无补呀!”
“我决定出兵大理,就没想着活着回来。”
段思聪震惊了。
“我选择的路,不能让我的子民独自替我承担后果。我要跟他们一起死。一起死在这块净土上。”
段思聪已经泪流满面。
“快走吧!借道善巨,到东川,然后去找阿峰。”
段思聪转身,上马。
“答应我,做个好皇帝,不要再让阿峰伤心失望了,也不要让我在九泉之下后悔!”
段思聪回头看了看段天夙,泪水已模糊了视线。
段思聪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柴嶂峰要在这个时候派三员大将回京,为什么他秘令英彦“请”他到石城,为什么英彦在最后的关头,叫他到谋统!原来这一切全是为了保护他呀!
但柴嶂峰如何会得知京城会发生巨变?他究竟有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