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在外面的英彦和楼海云被这一变故给吓傻了。常欢生性开朗活泼,绝少激动得这样失去理智,而且他对骂的人还是当今天子!
英彦首先反应过来,冲到紫霞殿外,跪了下来。
楼海云也跟着进去。
段思聪冷冷地看着跪在殿外的臣子,很久没说话。
“皇上?”段德彰小心地看了段思聪一眼。他是段思聪的贴身侍卫,对于段思聪的变化,他是心知肚明。
段思聪木然地抬头,仿佛没有看见段德彰。
“皇上怎样处置常将军?”
“朕真的如他所说,那么混账?”
段德彰不敢说。
段思聪苦笑了一下。
“传英彦来见驾。”
英彦看着怒意未消的段思聪,低头不语。
“侯爷派你们三个回来,究竟有何目的?”
“臣不敢妄自猜测侯爷的意思。”
“你是他的近臣,你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臣只知道臣怎么想,不知道侯爷怎么想。”
“哦,你怎么想?”
“臣以为,贬惠王、用杨贼,是皇上最大的错误。”
“杨爱卿也得罪了你?”段思聪的语气有了几分不悦。
“臣不认识杨昆仑,只见过他干的好事。”
“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大理城东,有一个地方叫翡翠苑,里面有美女三百、珍玩八千,这个翡翠苑占地千倾,而且全是土地肥沃的良田。原先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皇上您知道他们现在在哪?”
“杨爱卿一定给了他们不错的新居,让他们搬走了。”
“杨贼给他们的新居是好是坏,臣不知道,臣只有百年之后才能见到。”
段思聪怔住了。
“杨贼还给百姓吃一种药,吃了这种药可以让人极兴奋而暂时忘了痛苦。”
“那有何不妥?那不是帮助百姓减轻痛苦的好事吗?”
“可是这种药,减轻痛苦是暂时的,让人上瘾、受他摆布却是一世的。”
段思聪摇头不信。
“这都是臣在路上亲眼见到的。”
“一定是有人污蔑杨爱卿。”
“皇上可有想过,也有人污蔑雎阳侯?”
“他裹足不前、贻误战机,又陷害忠良……”
“皇上所说裹足不前、贻误战机是指石城的战事?皇上,您不带兵,不知道带兵将领有时是有苦难言。皇上一定没见过那么‘有特色’的军队。”
段思聪皱眉,他知道英彦口中“有特色”一定不是赞美的意思。
“侯爷会带兵,但他只会带那些还有人格尊严的兵,而不知道如何对待一群不把自己当人看、苦得无路可走,死是最好的解脱的人。”
“什么意思?”段思聪真没听懂。
“石城郡的百姓和士兵,已经被生活的无奈和痛苦给压麻木了,他们的心目中,没有希望、没有期待也没有幻想。额梅真固然让他们痛失家园和亲人,可朝廷派去的官员,除了许诺,就是大肆搜刮,连地皮也不放过,比额梅真更让他们失望。皇上一定没有尝试过没有希望的滋味,不会理解他们的痛苦。不,他们已经麻木了,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了。他们只知道,有饭就吃,有觉就睡,活一天算一天。他们谁也不跟随,谁也不信任,他们没有信心没有信念,他们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如何能有士气?这样的一群士兵,别说打仗了,你叫他去地上捡钱,他都嫌累。”
“有了钱不就可以买东西吃吗?”
“万岁爷,您是不知道!在石城郡,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为什么?”
“竹语默每年都大肆搜刮,连种粮都被他给征走了,石城郡虽然地理位置和气候水土跟东川差不多,但已经是两年没产过粮食,田地里长满了杂草。”
段思聪真的没想过问题会这么严重。
“柴嶂峰为什么对石城郡的状况一字不提?”
“这,臣不知道是为什么。臣不知道侯爷怎么想的,但这都是石城郡的事实。侯爷开始是用自己的多年积蓄去东川和善阐买粮草,后来侯爷的积蓄用完了,他就向善阐侯借粮草。借一两次还行,七、八万人,五千匹马,三天就能吃掉百石粮草,侯爷也不好意思去借第三次。”
“他为什么只字不提?”段思聪喃喃自语。
“臣回京之前,侯爷刚从秀山借了五千士兵,从东川借了三千石粮草。楼将军去东川借粮草,路上还遭到土匪抢劫,护粮的士兵死了不少,楼将军挨了十几刀,才把粮草保住,送回石城。”
“楼将军从来没说过。”
“这是我们离开石城前一天发生的事,楼将军也来不及说吧。”
“哦,朕的意思是,他回来就应该立即告诉朕。”
英彦对段思聪的话不置可否。
“柴侯不说,你们为什么也不禀告?”
“我们也不知道柴侯没有说出石城的现状。我们以为,侯爷争取过,但上面没有答复,所以侯爷就自己想办法。”
“朕自登基以来,从来没有见过柴侯的奏折。”
英彦愣了一下,道:“会不会有人故意扣压侯爷的奏折?”
“谁如此大胆?”段思聪震怒了。
“臣不知道,但臣相信,侯爷不会平白无故拿石城郡那么多士兵的生命做赌注。”
“什么意思?”段思聪站了起来。
“皇上,侯爷密令臣,请皇上离京。”
段思聪无力地坐下:英彦说得好听,用了“请”字,但段思聪听得出来,柴嶂峰是要捉拿他!
“说明白一点!”段思聪道。
“臣说得很明白,侯爷请皇上驾临石城郡。”
“如果朕不去呢?”段思聪冷笑。
“侯爷的原话:如果圣上不来,就用绳子把皇上绑来。”
“大胆英彦!”段德彰出手。
英彦却没有反抗。
“放了他!”段思聪制止了段德彰,“如果他真的执行柴侯的命令,他早就动手了,又何必说出来!”
英彦坦然一笑。
“你为什么出卖柴嶂峰?”
“皇上,臣没有出卖侯爷,”英彦很平静地望着段思聪,“臣以为,侯爷出此下策也是万般无奈,而且,是有人从中作梗,离间圣上和侯爷之间的关系。皇上如果还想挽留住侯爷的心,不驾临石城,也该给侯爷一个解释。”
段思聪犹豫了一下。
“把常欢带回来!”
侍卫又把常欢押了回来。
段思聪望着常欢,常欢也望着段思聪,很久,段思聪才移开目光,不敢看常欢视死如归的样子。
“朕问你,柴侯是不是心生反叛之意?”
常欢望了英彦一眼,眼中全是轻蔑。
“枉柴侯那么信任你,”常欢冷笑着对英彦说出这句话。
“这么说,柴侯真的有反叛之心?”段思聪又伤心又失望。
“也都是拜皇上所赐!”
段思聪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