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聪走到柴嶂峰的卧室,随手打开了他的衣柜,里面除了一件红色官服、一套军服,便只有三件黑衣和一些很旧的内衣。景胧州一年四季都不冷,所以柴嶂峰也没有什么厚衣服。
而那三件黑衣服,段思聪都认得:柴嶂峰在担任他的羽仪长时就穿的是这几件衣服。柴嶂峰对衣服的样式从不讲究,但对做衣服的布料却有他不变的爱好:他从不喜欢那些华丽但容易破损的丝绸,而是专挑大理城里农妇手织的粗布。段思聪不仅一次说他穿这种衣服掉价,柴嶂峰为了不让段思聪觉得他在掉他太子的价,也曾做了几件华丽的行头,不过段思聪却很少见他穿那些华服。到后来,段思聪也不好管他太多,所以最后也就不跟他计较他穿什么衣服了。
段思聪看着柴嶂峰的衣柜,眼中隐隐有泪光:柴嶂峰出京四年,他的确曾放心不下,怕他远离监督,会蜕变堕落。但现在看来,柴嶂峰没有被金钱和权势击败,他严格要求自己,不贪婪、不奢华的个性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杨名隅和柴嶂峰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被他的品节所征服。
“这五个人这么做,害得官府有三个月发不出粮饷,他们是死有余辜,只是——”杨名隅顿了顿,才道:“常将军罪证却不足,本不该处死……”
“你是不了解柴侯。常欢是他的旧部,出了这种事,他肯定会从重处罚他,这是我意料中的。”
杨名隅却觉得在柴嶂峰手下做官真是如履薄冰。
正在这时,段德昭也回来了,不过他比他的弟弟有收获:他手中拿着一个木盒子。
“殿下,侯爷说您一定在府中,我还不信,”段德昭满头大汗,“侯爷真是料事如神,难怪景胧百姓都说柴侯可比诸葛武侯呢。这是他让我转交殿下的。”
段思聪接过盒子,脸色已经不对,他打开盒子只看了一眼,就扔下盒子冲了出去。段思聪一边向外冲一边道:“杨大人,景胧是不是有个地方叫镜湖?它在什么地方?怎么走?”
“是,在城东约二十里地,就在官道旁,很好找,沿着官道一直向东,骑马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到。”杨名隅的话没说完,门外已经响起马蹄声。
杨名隅追出去,段思聪、段德昭、段德彰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杨名隅好奇之极,忙又跑回去,看那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杨名隅战战兢兢打开盒子,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颗镏金的节度使铜印,一面象征雎阳侯特权的赤金蟠龙牌,另加一条铁钥匙——节度使衙门的钥匙。
柴嶂峰此举意思再明显不过:挂印辞官!
段思聪已经忘了愤怒,忘了他前来景胧的初衷。
眼前出现一座大湖。
湖岸杨柳刚发芽,远远望去,一片嫩绿。
湖边踏青的,湖中游船的,都是年轻人,而且多数是成双成对的。
段思聪极目四望,却不见有形单影只的人。
段思聪骑着马在湖边兜了一圈,也没看见柴嶂峰的影子。
“难道我猜错了?”段思聪喃喃自语。
“要不要再往前追?”段德昭轻声问。
“不,我感觉得到,他在附近,”段思聪摇头,“这种感觉从来没错过。”
柴嶂峰、段思聪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几乎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那——”段德昭为难了,“这人这么多,我们无疑是大海捞针。”
一大群人马冲了过来,为首的是小召王。
小召王和段思聪见了礼,吩咐手下将湖围了起来。
“你是在帮我找他呢,还是来保护他,替他护驾?”段思聪笑道;“你是不是怕我一气之下杀了他?”
“太子殿下是明主,侯爷是直臣,殿下并不昏庸,绝不会杀侯爷的,”召桑杰替柴嶂峰说情的同时也不忘恭维段思聪,免得进一步激怒了他。
段思聪哈哈大笑。
在湖边踏青的年轻人听说官府要捉拿要犯,都吓得溜的溜、躲的躲,镜湖顿时变得人仰马翻、惊叫声打破了它的宁静、安详。
一叶扁舟从芦苇深处划出。
段思聪立即看出划船的人就是让他又气又急的雎阳侯爷!
小船向段思聪驶来,不多时,柴嶂峰就站在了段思聪面前。
柴嶂峰看着惊慌失措的游湖青年,苦笑着看了段思聪一眼,伸出双手道:“我等着你来抓我,但不要剥夺了这些爱侣的好时光。”
“这是你的地盘,我抓你,我不怕你的人杀我呀!”
“不会的,”柴嶂峰笑着跳下船,走到小召王面前,再次伸出双手,示意小召王抓他。
小召王迟疑了一下。
“侯爷!”小召王急切而低沉地叫了一声,同时给他递眼色,让他抓住自己当人质。
柴嶂峰笑了笑,转身走到段德昭面前,“我把立功的机会给你,上枷吧!”
段德昭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柴嶂峰又走到段德彰面前,苦笑道:“你当是帮帮忙,把我锁起来吧!”
段德彰乞求地望向了段思聪。
“他喜欢当囚徒,就让他试一试当囚徒的滋味!”段思聪冷笑。
段德彰只得拿过衙役手中的铁镣木枷,套在了柴嶂峰的手上颈上。
湖边的情侣们也不知是谁认出了柴嶂峰,高叫了一声:“我们不能让人冤枉侯爷、把侯爷抓走!”
顿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不分男女,齐刷刷跪了一大片。
柴嶂峰心里虽然感动,却更多了一分忧虑。
段思聪根本没想反抗的不是柴嶂峰带出来的士兵,而是那一对对正值妙龄、只知道风花雪月的情侣!
士兵们见那些百姓跪下求情,也都跪了下来。
“哎哟!”柴嶂峰更加痛苦:他知道,百姓和士兵这样做,固然是对他政绩的肯定,对他品行的认可,但他也知道,他如此得民心,只会让段思聪对他更多了分顾虑。
“大人,柴侯爷犯了什么法,你要抓他?”有百姓大声问,其余的也高声附和。
镜湖乱哄哄的,着实让段思聪大吃一惊。
“各位乡亲,柴嶂峰滥杀朝廷命官、藐视王权,不遵从朝廷命令,确实犯了王法,诸位请起,不要再为嶂峰求情。”
如果这话是第二人说出来的,不激起民变才怪。
没人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