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德彰见他不说话,当然也不敢多嘴多舌。他看来很不习惯这种长时间的沉默,柴嶂峰长时间不说话,他便手足无措地偷偷看柴嶂峰一眼,但他又怕柴嶂峰叱责他不敬,所以也不敢多看他,只是时不时偷偷瞟一眼,确定柴嶂峰还在,就又尴尬地坐一会儿。如此反复了几次,弄得柴嶂峰都替他紧张起来。
“你不用担心我会偷偷‘逃跑’,我也知道你这份差事不容易,放心吧。”
段德彰不解地看了柴嶂峰一眼:他虽然比柴嶂峰大,但论到心眼儿,却远不是柴嶂峰的对手。不过柴嶂峰极少跟人斗心眼儿,他什么都知道,不过有的时候懒得用心思罢了。
段德彰并没有因为柴嶂峰的话而放松,他还是时不时地看柴嶂峰一眼,确定柴嶂峰没走也没晕倒。
柴嶂峰心里苦笑了一下:也真难为了他们。
柴嶂峰站起来,段德彰马上也站起来。
“饿不饿?”柴嶂峰笑道:“一整天没吃东西。”
“饿,不过还顶得住,”段德彰憨笑。
柴嶂峰变戏法似地拿出两个又黑又硬的馒头。
段德彰拼命咽口水。
“你要不嫌脏,就拿去吃吧。”
段德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朝柴嶂峰走了过去。
柴嶂峰递了一个馒头给他。
段德彰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几口吃完,柴嶂峰这回是大跌眼镜了!他以为段德彰不会吃这么难吃的馒头,而且这馒头还在他脏兮兮的衣袖里呆了一整天,虽然他闻不到,但他知道,那馒头除了又硬又黑之外,肯定还有他的体味。柴嶂峰一个月不洗澡是常有的事,而且他洗澡也不换衣服,衣服经常可以剥出一层“皮”来。
段德彰看着他手中另外那只馒头,还在咽口水。
“这是我的,”柴嶂峰忙摇头,表示不能再给他了。
“我去找点水来。”段德彰转身要走。
“现在不怕把我给弄丢了?”柴嶂峰笑道:“这里方圆五里都没有水源,而且景胧州很多地方的水都有水蛭,不能乱喝的。”
段德彰愣愣点头。
“你出生名门望族,一点也不挑食嘛。”
“我们在腾冲的时候,经常挨饿,有东西吃就不错了,还挑剔什么!”段德彰憨笑道:“很多人连这种馒头都还是过年才能吃上呢!”
“你父官居节度使,你们也会挨饿?”
段德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的老父是节度使,茫然地看了看柴嶂峰,不过柴嶂峰也没说错,所以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家父没有做节度使之前,那时我和哥哥们都还小,我们家里兄弟又多,父亲的那点俸禄根本不够一家人开销。家父又不敢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特别是一场恶战下来,田地荒芜、百业凋零,别说我们小孩子吃不饱饭,就连军中的士兵,一天才给二两土豆,”段德彰伸出两根指头,“二两土豆,给一个三岁娃娃吃也不够呀!”
柴嶂峰对他兄弟俩本无好感,但此时已完全改观了。
“后来太……”段德彰突然住口,且像做贼似地看着柴嶂峰。
“后来太子殿下把你兄弟几个接到大理城,请人教你们习文练武。”
“你怎么知道?”段德彰脱口而出,说出来才发现上了柴嶂峰的当,于是尴尬地笑了笑。
柴嶂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含笑把玩。
段德彰立即摸自己的胸脯,也掏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金牌。见自己的金牌还在,段德彰长长松了口气。
“你怎么也有?侯爷也是……”
“我可是当年的太子羽仪长,”柴嶂峰打断了段德彰的话,笑道:“现在太子身边的侍卫十有八九是我训练出来的。”
段德彰傻笑了一下。他怎么不知道,只是他没想到柴嶂峰离职四年,依然保留着太子东央宫的令牌。
柴嶂峰当了三年太子羽仪卫,然后降职出京当参将。太子羽仪长为从二品,参将却是正四品。柴嶂峰虽然是降职出京,但他升迁得比谁都快,出京三年,又从四品参将升为二品军将。
段思聪当年之所以答应朝阳公主如此不合理的安排,一来也是担心柴嶂峰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没带兵打过仗,如果一出京就让他担当二品的官员,那只有军将一职跟他的官衔一致。军将是一州军事长官,而南诏十四州,没有一州是安定无战事的!一个全无作战经验的军将,弄不好不仅会身败名裂,甚至还会死无葬身之地!二来,段思聪也要证明给不服气的群臣看,他的心腹爱将不仅是个出色的羽仪长,还会是最出色的大军将。段思聪这一局豪赌赢得干净利落,让很多开始不是太服气的人现在不敢再有微词—就算有什么不满,也不敢当面表现出来了。
所以,段思聪非常珍惜柴嶂峰:不仅仅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更重要的是柴嶂峰为他赢得了不少支持。
段德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月亮也高高挂在了中天。
“爷,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来一整天呀?”常欢跳下高头大马,跪在了柴嶂峰身前,“你的伤还没全好呢!”
“皮外伤,小事。你今晚带人守着这,我明天再来,”柴嶂峰站起来,却一个趔趄,常欢忙扶住他,眼里充满了焦虑。
“爷,你没事吧,”常欢知道柴嶂峰是个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有丝毫懈怠之人,他想现在离开,一定是知道自己再也支持不住了。
“没事,”柴嶂峰勉强笑了笑,“明天会变天。”
常欢可没心情听他开玩笑。
“叫他们扎营,别淋病了。晚上派人留守巡视,不要造成无谓的牺牲。”
常欢这时才知道柴嶂峰不是在开玩笑。
常欢扶柴嶂峰上马,又给了段家兄弟两匹好马。柴嶂峰征战多年,上马还要人扶?原因是他左腿箭伤发作,无法自己上马。
常欢也不敢让他留在原地:景胧州非常潮湿,野外不知名的毒虫毒草特别多,柴嶂峰箭伤发作,不宜远行,但更不宜留在野外。
柴嶂峰有点意外地看着常欢:他什么知道段家兄弟一定会跟着他走?
这是个难得一见的月圆夜,常欢实在不明白柴嶂峰为什么会认为明天会下雨?不过常欢执行柴嶂峰的命令一向不打折扣,所以他虽然很怀疑柴嶂峰的话,但也一丝不苟地照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