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嶂峰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原路返回。
林世泉再也不好意思骑马回去了,只好硬着头皮跟柴嶂峰走回营地。林世泉只走了半程,但回到营地时,已经累爬下了。
柴嶂峰看着气喘如牛的林世泉,心里叹气:林世泉无法跟他比,也无法跟他的堂兄林伦比。
“他如何挑得起林相爷的重担?”柴嶂峰真替林诤示惋惜:林诤示是治国良才,林世泉没有半点乃父风范。
柴嶂峰当然清楚林诤示、段思聪派林世泉来兰那的目的!虽然林诤示没有说,段思聪也不会把他的心思告诉他,但他知道段思聪是想培养第二代“柴督林相”——否则段思聪不会让他转任文职。他武可安邦了,文是否能定国?这是段思聪最关心的事。林世泉没学到乃父文可定国的本事,只好转而求助于柴嶂峰,希望林世泉可以从柴嶂峰那里学一点武可安邦的本领。
但林世泉一辈子也没学会柴嶂峰安邦定国的才能,林诤示是死难瞑目。
林世泉本来以为柴嶂峰会在孟范逗留一些时候,但第二天军号响了第三遍的时候,林世泉去找柴嶂峰,卫兵告诉林世泉,柴嶂峰早在第一次号角吹响时,就离开了孟范军营。至于去了何处,也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柴嶂峰独自策马,向西而去。廖文白对英彦的评价相当好,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柴嶂峰对林世泉的表现相当不满,不过看在林诤示的面子上,他没有明说出来,他只希望林世泉能领会到了他的不满,从而自己修正改进,免得教训林世泉伤了林诤世的颜面。
林世泉改不改,他实在是管不着。不过他打心里希望林世泉可以收敛他那大少爷脾气,可以继承他父亲的衣钵,可以与柴氏继续并驾齐驱。
从兰那到勐老,有很长一段路是渺无人烟的荒岭。
柴嶂峰看着修得平整开阔的驿路,心里对楚南英更是感激不已。
路上有一些衣着破烂的摆夷人,柴嶂峰心里很不是滋味。柴嶂峰开始以为他们是远离城市的农夫,倒也不是太难受:再富足的地方,也有个别山区比较穷。
但越接近沙耶,这种人却越多!有的甚至是一家老幼举家上路!
“怎么回事?”柴嶂峰也不明白了,“我治下居然有无法存活的地方?难道沙耶出了什么事?”柴嶂峰决定弄个明白。
柴嶂峰拦住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对柴嶂峰的问题和关注显得相当漠然。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大群大群地往兰那方向去?沙耶城出了什么事?”柴嶂峰又拦住了第二个人。
那是一个拖儿挈女的中年人。
“唉——”那人叹了口气,也不回答柴嶂峰的话,只顾自己赶路。
柴嶂峰一连问了十几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跟他说一句话!
饶是柴嶂峰好涵养,也忍不住急了。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沙耶城出了什么事?我有亲戚在城里,求求你们,告诉我沙耶发生了什么事?”柴嶂峰站在路中央,大声疾呼。
“听你口音,是兰那人吧?”终于有一个人说话了。
“是,我是从兰那来!”柴嶂峰在景胧州驻军,有大半时间是呆在兰那,所以他的摆夷语自然带着兰那口音。
“你还是回兰那去吧!”那人叹息着,“把你的亲戚也带到兰那去。”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在沙耶呆着。”
“出了什么事?”柴嶂峰越听越不对路。
“我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反正你留在沙耶迟早会出事。”
“出什么事?”
“我们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你们为什么离开家乡呢?”
“活不下去了,只好走了。”
“为什么活不下去?”
“今天是水捐,明天是火赋,后天还有什么维护城墙税……”
柴嶂峰目瞪口呆:他作为景胧州最高长官,他还没听说过有这么奇怪的税收呢。
“这——这是谁定的?”柴嶂峰压住自己的怒火。
“还能是谁?咱们的县太爷呗。”
“真有这种事?国家赋税不是有统一规定吗?怎么还会由县里巧立名目、多收乱征?”
“咳,谁知道上面是怎么规定的?反正我们这是县太爷说了话算数,我们还能说什么?给不起钱的,就把家里的铁器铜器拿走,把我们的锅也征了去,我们拿什么煮饭呢?有的家里连铁锅也没有一口,就把家里的强劳力拉去,说是修路铺桥。这不,去了半年也没见回家。”
“不会吧?”柴嶂峰听得目瞪口呆。
“我们有亲戚在兰那,他说那里没有这些税。”
“不,哪都有赋税。”
“没有这么多呀!”
“老人家,能不能把他们收税的凭证给我?”
“他们收税,哪会给什么凭证!你也真是大乡里!”
柴嶂峰苦笑:堂堂雎阳侯,被人说是“大乡里”,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是景胧府来的,奉命来了解一下各地的情况,如果你们有凭证,我可以为你们讨回公道。”
那些人听到柴嶂峰这句话,马上停住了脚步。
“你是景胧府派来的官员?”
“是。”
“哪你是哪个衙门的?管得了我们的县太爷吗?”
“景胧府是咱景胧州的大衙门,当然管得着咱们的县太爷啦。”
柴嶂峰苦笑,知道这些百姓对朝廷官员制度是一窍不通:景胧府的绝大多数衙门都管不着这沙耶县官。
“但他们收税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凭证给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朝廷收税还会给我们老百姓什么凭证呀。”
柴嶂峰有些为难了。
“这样好不好,”柴嶂峰想了想,对众人道:“不知有没有人愿意回沙耶?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想亲自见识一下他们是如何强征暴敛的。”
有人犹豫了一下。
柴嶂峰担心他们不会配合。
“我们愿意回去,”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不过我们想证实一下你的身份。确定你不是县太爷派来的奸细。”
柴嶂峰为难了:他不想表明他的身份,因为他担心他的身份一旦揭开,会让沙耶城的县令有所防备。
“看来他还是那狗官的爪牙!”有几个年轻小伙子磨拳擦掌,准备收拾柴嶂峰一顿。
“不要乱来!打朝廷命官可是犯法的事!”刚才回答柴嶂峰问题的老者拦住了那几个小伙子。
柴嶂峰立即明白这个老者是他们中德高望重的尊者,柴嶂峰从怀里掏出了节度使大印,递给老者,“还请老人家保守秘密。”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柴嶂峰,含泪下跪。
柴嶂峰及时伸手托住了老者,轻声道:“我不想打草惊蛇,老人家不要行此大礼。”
老人含泪点头。
“不知可否配合我?”
“当然,当然!我们全都回去。”
“阿卜公,信得过吗?别又是骗人的!”
“不会的,这次不会了!”老人含泪笑了。
大群人又向回走。
柴嶂峰真的很感动:老百姓的信赖,是对他最好的肯定,也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