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段思聪派柴嶂峰出京任职,曾征求过当时已经病重垂危的朝阳公主的意见,朝阳公主否决了段思聪让柴嶂峰去建昌州任上将军的决定,而替儿子选了当时最乱、最艰苦的兰那任参将。
以柴嶂峰的身份,出京任职应该升迁,但他却是降职出京,职位也不符合他王侯的身份。雎阳侯是诸侯之首,名义上是侯,但享受的却是郡王的待遇。
“她是她,我才狠不下心来折磨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皇姊如果想林家继续和柴氏并驾齐驱,就应该让世泉去兰那。那里都是阿峰的旧部,他们有能力保护世泉。而且蒲甘这次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是不敢再犯我南诏的,世泉在兰那,不会有危险的。”
“我只有世泉一个儿子,反正我不想他有任何差池。”
“那您甘心让大姐的儿子将您的公子远远抛在后面?”
洛阴公主愣了很久。段思聪无疑说到了她的痛处:她的母亲和朝阳公主的母亲争了大半辈子,结果没能赢;她也跟朝阳公主斗了大半生——她最心爱的男人心里只有朝阳公主,她嫁的驸马居然也爱着朝阳公主!而她生的儿子,更无法与朝阳公主生的儿子相提并论!
柴岭东、林诤示是一对情敌,但两人皆胸襟广阔,故也能衷诚合作。
洛阴公主怔怔地看着段思聪,很久很久,才低头,伤心地走了。
“我保证世泉不会有生命危险,”段思聪远远叫道。
洛阴回头,望了望段思聪,“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无法赢她……我只求儿子平安,别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母爱已经战胜了虚荣。
“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呀,”段思聪望着洛阴公主的背影,摇头笑了笑,然后出了东央宫,向洱海走去。
梅园在洱海西岸。
柴嶂峰坐在轮椅上,一脸的无可奈何。一个习惯了南征北战的人忽然动弹不了,那滋味实在难受。
“哥,你着急也没用。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反正你也忙了那么多年了,”柴立峰笑道:“乘机教教我和弟弟,我们也学一身好武功,去当大军将。”
“读书,学什么武功!”柴嶂峰拍了拍柴立峰的头,“哥不指望柴家再出什么大军将,只希望你平安无事过一生。”
“我不要读书!我就是要做大军将!平安无事?那不就是一事无成吗?我不要!我也要成南诏最年轻的大军将!我要比二哥还出名。”大哥是无法超越的了,只好跟二哥比了。
“你不把四书五经背完,休想我教你一招半式。”
“背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柴嶂峰懒得理睬他这三弟。
“大哥,我背完了,你教我吗?”柴隐峰笑嘻嘻地跪在柴嶂峰身边。
“好呀,大哥考考你,‘明明上天,照临下土’……”
“我征徂西,至于艽野。二月初吉,载离寒暑……”柴隐峰的童音十分悦耳。(诗经•;小雅•;风谷之什•;小明)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诗经•;大雅•;生民之什•;假乐)
“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
“明白是什么意思吗?”柴嶂峰笑。
“是说周王令人敬爱,品德高尚能用贤臣,让人民安居乐业,会受到天上的保佑……”
段思聪拍手叫好。
柴隐峰不好意思地停住,躲到柴嶂峰身后去了。
“太子殿下!”柴立峰立即跪了下来。
“不必多礼!”段思聪忙把柴立峰扶起来。
柴隐峰却笑嘻嘻地从长兄身后伸出头来,偷偷看了段思聪一眼。
“叫堂舅,小家伙!”段思聪将柴隐峰从柴嶂峰身后“抓”了出来。
“堂舅,”柴隐峰眨着乌黑的大眼睛,“殿下,不要让大哥去兰那好吗?大哥好可怜……”柴隐峰仰起头,乌亮的大眼睛乞求地望着段思聪。
段思聪惊讶地看了柴隐峰一眼,又望了望柴嶂峰。柴嶂峰也是一脸惊讶:他可没想到年仅九岁的弟弟会说出这样的话。
柴嶂峰哭笑不是地拍了拍柴隐峰的头。
“那四公子可怜不?”段思聪被他给逗笑了。
“隐峰不可怜,隐峰很幸福。”
“为什么?”
“因为隐峰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有车轿,回家有仆人。”
“谁教你的!”柴嶂峰、段思聪同时脱口问道。
“大姐。”柴隐峰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那你大姐说你大哥吃什么、穿什么?”段思聪蹲下身来。
“大姐说大哥经常挨饿,还要饿着肚子走好远的路。也没有仆人轿夫,连衣服也要自己洗。”
“隐峰自己洗衣服吗?”段思聪笑着抱起隐峰。
隐峰的脸红了。
“你应该以你大哥为榜样,做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这次轮到柴嶂峰脸红了,“别跟小孩子瞎吹。”
“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隐峰也要做大英雄!”
“做大英雄很苦的哦。”段思聪笑道。
“隐峰不怕!大哥可以,隐峰长大了也可以。”
柴嶂峰哭笑不是地看着幺弟,“人小鬼大!”
“这不是人小鬼大!这是志气!”隐峰不服气地争辩。
“又是你大姐说的?”段思聪失笑。
“当然!”柴隐峰骄傲地点头。
柴隐峰还在母亲的腹中,父亲便去世了。还没满五岁,母亲也病故了。他是跟着兄长、姐姐长大的。因为秀峰比他大了十五岁,这教育小弟的事自然就归秀峰了。
“作大英雄要文武双全,你行吗?”
“行!”
“又一个‘骄傲的柴公子’!”段思聪大笑。
“骄傲的柴公子?”柴嶂峰奇怪地看了段思聪一眼。
“你大姐对你的评价。”
“我——很骄傲吗?”柴嶂峰皱眉。
“也许她将你的自信当骄傲,也许她口中的‘骄傲’是‘值得她骄傲’的意思。”
“那我真得注意一下了,”柴嶂峰笑道:“让她下一次叫我‘谦恭的柴公子’。”
“别,千万别!你没了自信怎么打仗?谦虚恭敬当伪君子?那我宁愿你是‘骄傲的柴公子’了!”
两人都开怀大笑。
段思聪摸了摸隐峰的头,笑道:“我和你大哥有话要说,你回去读书,好不好?”
“太子殿下……”柴立峰还想说什么,却被柴嶂峰严厉的目光挡了回去。
“有什么话,说吧,”段思聪放下隐峰,转身拦住了柴嶂峰的视线—他当然见识过柴嶂峰目光的厉害:柴嶂峰的部下没有一个不怕他的,而他们怕就怕他那两道直刺人心肺的目光。
柴嶂峰苦笑。
“别怕,有我在呢,他不敢吃了你。”
柴立峰的嘴角蠕动了半天,却最终也没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