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智超怔怔地看着一脸平和、毫无戒心的柴嶂峰,手缓缓放了下来。
“为什么不动手。这样的机会不是经常遇得上,”柴嶂峰睁眼,笑望段智超。
段智超大吃一惊:柴嶂峰闭着眼睛,怎么知道他想杀他?
“因为我也想杀你!”柴嶂峰似乎听到了他心里的话。
段智超自嘲地笑了笑。
“你为什么不杀我?我真的好累,真想长睡不起。”
段智超蹲在了柴嶂峰身边,“你为什么不多留几个人保护你?”
“反正我也只剩半条命,谁喜欢,谁拿去好了!”
“我不想成段氏的千古罪人!”
“真的好累,真的不想……”柴嶂峰本来就很虚弱,再加上不想和段智超说话,所以没再说下去。
“不想什么?想撂担子不干了?是不是?”随着一声朗笑,段思聪出现在二人眼前。
“我只剩半条命了,还能打吗?”柴嶂峰强撑着想支起身来,但却一跟斗爬在了担架上。
段思聪急忙扶住柴嶂峰,苦笑摇头道:“这样了还想动?老实躺着!”
“太子殿下……”段智超上前见礼。
“段智超,你做的好事!来人,拿下这罪人,回京候斩!”
段智超向后退了两步。
“你几乎丢了整个景胧州,还有脸来见我?我要是你,早羞愧得上吊自杀了!”
“太子,算了……”柴嶂峰的劝阻显得有气无力。他实在太累,现在能保持清醒已经是奇迹。
“枉死了将近十万将士,他该处斩十万次!”
“你又何必惺惺作态!我知道你一定会狠狠参我一本,用不着在太子面前装好人!”段智超以为柴嶂峰一定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狠狠整他一回,但柴嶂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又哪来时间参奏他呢?
柴嶂峰没力气跟他解释,只能爬在担架上苦笑。
“我带了御医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变独腿将军的。”
“景胧如何?”
“萧少亭生擒牟浪克儿登,你放心好了。”
柴嶂峰终于放下心头大石,遽然倒下!他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并不是他病情不重,而是他放心不下景胧城的安危,他能支持到现在,完全依靠他坚强的意志。景胧无虞,他也就再无牵挂,可以放心地倒下了。
柴嶂峰一直昏迷不醒。
段思聪、召桑杰站在床前,都是一眼的泪水。
“候爷在秀山的时候受了伤,一直没机会好好医治,又冒险通过毒瘴区,再在勐老激战三天,才解了勐老之困……他一直没告诉过我,我根本不知道他腿伤受了瘴气侵蚀,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这样折磨自己!”
“他在勐老又受了伤,再加上连续近四个月没能休息……”
“太子爷都知道了?”
“我还知道他曾吩咐白将军,在兰那危机之际,通知你尽快通过兰那回景胧,你却没有听。白将军可有‘请’你回景胧?”
召桑杰低头,轻声道:“白将军给臣的是私函,不是军令。”
“你应该知道,侯爷不在,白将军就是景胧代理军将!”
“没有军令,我擅离防地,是死罪!”
段思聪很久没有说话。
“丢了勐老,我担当不起这个罪!”
“景胧失守,你守住勐老又有什么用?”
“臣知罪,”召桑杰跪了下来。
“起来吧,我没怪你,”段思聪长长叹息,“要怪,就怪我那意气用事的哥哥吧。”
召桑杰松了口气。
景胧州有二十二座城池,首府景胧城,位于景胧州北部;兰那位于西南边陲,孟范是兰那卫城,就在边境线上;勐老位于东南边陲,和暹罗、越李国接壤,与景胧城、兰那成犄角之势,是景胧州三重镇之一。但全州的中心是景胧城,节度使衙门、酋望王府、大军将府、州府都在这里。景胧城向北不到百里,就是威楚州,而威楚州的兵力一部分正在跟劫磨部交战,另一部分兵力被牵制在秀山和弄栋边界,无法分兵对付景胧州的问题,而前面柴嶂峰也说过了,威楚无大将,有那么多士兵也无用。所以景胧府若失守,威楚州十二府就岌岌可危。而威楚州紧邻大理州,威楚不保,大理州危矣!大理州可是南诏国都所在,其后果可想而知了。
所以柴嶂峰才会宁愿放弃兰那也要力保景胧城不失。
“我给你个立功的机会:收复兰那!”
“是!”
柴嶂峰在离开兰那之后,蒲甘人又占领了这座城市。而蒲甘残部想逃回蒲甘就一定会死守兰那,这一仗,也不好打。
“我把林伦调给你做你的副将。”
“谢太子殿下!”召桑杰异常高兴:林伦是柴嶂峰手下“四金刚”之一,有名的狡猾狐狸,有人形容宰相林诤示是老狐狸,小狐狸却不是他儿子,而是他的侄子林伦。林伦是柴岭东选择的最后一位武状元,自然是文武兼备,绝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有林伦为副将这一战胜算多了不止一倍。
“侯爷四大将已折两员,自己也生死未卜,”段思聪黯然合目。
“侯爷真的会失去一条腿?”
“太医说他外伤成毒,不是失去一条腿这么简单,而是……”段思聪说不下去了。
召桑杰难过地背过脸去。
“我已派人八百里加急,传唤二将军到景胧。”
召桑杰握紧拳头,痛苦不已,“侯爷若死,我难辞其疚!”
召桑杰当然知道段思聪叫柴俊峰来景胧的目的:让他兄弟俩见最后一面。
召桑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军将府的。
召桑杰站在妹妹的屋前,犹豫了半晌。他真后悔当初没有支持妹妹跟柴嶂峰走。段智超和柴嶂峰相比,除了血统尊贵些,还有什么能够和柴嶂峰比拟!
段智超除了他王爷的身份外,无一可取。
“哥?”刀白玲奇怪地看着站在门口、呆了半天的兄长。
召桑杰看了妹妹半晌,转身想逃。
“哥!”刀白玲拦住了召桑杰的去路,“你怎么啦?”
“没、没什么……”召桑杰极力掩饰自己的表情。
“不,你骗不了我的!”刀白玲抓住了召桑杰的手,“是不是、是不是他……他出事了?”
召桑杰当然明白妹妹口中的“他”不是她的丈夫段智超,而是雎阳侯柴嶂峰。
召桑杰看着妹妹焦急含泪的杏目,长叹了口气,又低头看了看妹妹的小腹。他虽然不是女人,但也看出妹妹怀了孕。
“你好好在家里呆着,这次成王可能难逃一死。”
刀白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看了看召桑杰,轻声道:“我爱他,但也会爱惜腹中的宝宝。”
召桑杰犹豫了一下,才道:“太子已经八百里加急,召柴俊峰来景胧。”
刀白玲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谁都知道段思聪召柴俊峰来景胧的用意。
刀白玲不顾一切地冲到大军将府。
柴嶂峰床前的段思聪、林伦、萧少亭都很识趣地走开了。
刀白玲抱住柴嶂峰失声痛哭。
门外的段思聪、萧少亭和林伦都鼻子发酸。
“醒醒,求你醒醒,求求你了,阿峰,阿峰,看看玲儿,看看玲儿,阿峰……”
林伦一掌将假山“拔”下来一块。
“你拿石头出气有什么用?”萧少亭调侃地看着林伦。
“你要是不在了,玲儿也绝不独活,”屋里的声音传了出来。
段思聪叹息。
“太子爷叹什么气?”萧少亭笑道。
“阿峰如果不是为了报答我的知遇之恩,早带小公主远走高飞了。”
“太子殿下知道侯爷这份忠诚,爷也就没有遗憾了,”林伦眼中有了泪水。
“有时我也在想,为什么总会忠义两难全?”
“侯爷之所以不带小公主走,不仅仅是报答太子殿下您的知遇之恩。最重要的还是遵从老侯爷的遗命,”萧少亭茫然地看着北方:北方,有一个让萧少亭心疼、让柴岭东死难瞑目的须弥。
“如果没有须弥之战,小柴侯需要这样牺牲吗?”萧少亭想到这里,不由得摇了摇头。
“老侯爷一直想辞官归故乡,我想他并不希望他的儿子混迹官场,”段思聪的话令萧少亭和林伦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因为他太爱他的妻子,但他们成婚二十余年,他留在长公主身边的日子却屈指可数。”
“我想长公主从没有怪罪过老侯爷,”萧少亭笑了笑。
“可是驸马爷却内疚得很呀,”段思聪笑了,“驸马爷更希望儿子是个好丈夫以弥补他心里的遗憾。”
“老侯爷有四个儿子,总会有一个是好丈夫的,”林伦也笑了。
“而我却害了他最心爱又最成器的长子,”段思聪要不是有萧、林二人在眼前,现在一定是泪如雨下了。
“我想老侯爷如果泉下有知,不会怪殿下,更不会怪侯爷——侯爷没有让他丢脸,更没有给他抹黑。侯爷将会是南诏历史上最了不起的大英雄之一。”
“大英雄就注定了孤独?他还没成亲呢!”段思聪转过身去。
萧少亭、林伦也黯然低头,良久无语。
“我三翻四次给他做媒,他好像真的死了那条心。”
“小公主还有几个妹妹,一定会有一个像她的,”萧少亭轻声道。
“我找了一个长得有七分像小公主的女子,调教了半年多,送给他,他居然让人回家去!”
萧少亭和林伦都悲从心生:柴嶂峰的固执,再次显示在他对感情的选择上。
“柴二将军到!”侍卫小声禀告。
段思聪、萧少亭、林伦都迎了上去。
柴俊峰出现在回廊的尽头,他和他兄长外貌接近,只是身材更加魁梧。
柴俊峰和三人见了礼。
段思聪拍了拍柴俊峰的肩膀,很久不说话。
“殿下急召臣来,不知有何事?”柴俊峰看了看段思聪,又看看萧、林二人,心理隐约不安。
柴家兄弟虽然都在军营,但却不在同一地方。柴嶂峰驻守景胧州,柴俊峰却驻军腾冲州,中间隔着个永昌州。而柴嶂峰作为南诏第一军将,其生死事关重大,段思聪不想太多人知道,所以封锁了柴嶂峰重伤垂危的消息。
“侯爷情况危殆,小公主正在里面。”
柴俊峰呆住了,他虽然稍有心理准备,但消息还是超出了他预料。
“危殆?他、他……怎么会这样?”柴俊峰无法置信地看着段思聪。
段思聪粗略解释了一下。
柴俊峰紧咬下唇,很久不说话,只是眼睛已经隐隐有泪。
“你让小公主在里面多呆一会儿吧。”
刀白玲是白象王的长女,景胧人习惯称她为“小公主”,但她的正式封号却是“和阳郡主”。
柴俊峰坐在回廊的木栏杆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段思聪坐在了他身边。
“我也通知了你姐姐。”
“姐姐——会来吗?”柴俊峰抬头看了段思聪一眼。
“应该会来的,”段思聪茫然地看着北方,“你哥哥可是她最值得骄傲的大弟弟。”
“这样的骄傲,不要也罢,”柴俊峰茫然低语,“太痛了,难承受。”
段思聪当然听出了柴俊峰话里的刺儿,段思聪只能苦笑以对。
柴俊峰一直低头不说话。
萧、林二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四人的尴尬寂静最后被传膳的亲兵打破。
“该吃饭了,”段思聪首先站了起来。
亲兵将食物搬到假山的凉亭中来。
四人望着一桌的佳肴,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吃呀,不吃饭怎么行,”段思聪强笑着。
柴俊峰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你这样子,让你兄长怎么放得下心来?”
自从柴岭东去世,柴嶂峰就担当起了一家之主的责任。柴俊峰只比柴嶂峰小一岁,柴嶂峰去哪都带着这个大弟弟,兄弟感情十分好。后来柴嶂峰出京任职,才和柴俊峰分开,而一年之后,柴俊峰也出放腾冲,之后兄弟再也没有见过面。分别三年后再见,却是诀别日!
柴俊峰当然知道兄长的悲情故事,甚至知道这出悲剧是谁导演的。
“他才二十二岁呀!”柴俊峰两眼通红。
段思聪再也强笑不出来。
林伦就拼命喝酒,以为把自己灌醉就可以不痛苦。
萧少亭却躲到一边去了:他不想人看见他哭的样子。
“男子汉大丈夫,哭得稀里哗啦,像什么话!”一个黑衣女子如风一样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