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欢非常清楚,柴嶂峰要来一次关门打狗,而那两扇门是否能关紧,是这次计划的成败关键。因为常欢生性机警,活泼好动,柴嶂峰给他的任务多是能发挥他性格长处的,而这一次,柴嶂峰别无选择,只能让不擅长打硬仗的常欢来完成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阻击任务。
柴嶂峰很清楚,这一仗下来,将帅三人活着重逢的机会微乎其微!
柴嶂峰从景胧经磨歇小城穿越险恶无比的毒瘴区,虽然有召王收集来的专门药材和专克瘴气的赤金龙,但士兵的身体状况确实受了影响,本身箭伤未愈的柴嶂峰状况就更糟糕。柴嶂峰不想手下将领、士兵知道他伤势在恶化,所以也没敢召集随军大夫为他会诊,只是按照以前大夫吩咐的方法自己处理伤口。
柴嶂峰率军狂攻勐老西门,战事异常激烈。
小召王的军队本来就不是正规军,加上已经饿了多日,柴嶂峰虽然在景胧选择了萧少亭所带的士兵,以保证他们在颠峰状态而不是让远征秀山的士兵再次奔命,但冒险通过毒瘴区后士兵也相当疲倦,竞技状态远远未能达到他们应有的状态,又加上沙耶城的一日恶战,战事激烈而残酷。
柴嶂峰黑驹神骏,穿梭冲杀在敌阵中,倒也没人看出他身体状况有异。柴嶂峰的存在,就如一军的灵魂,士兵也被激励得异常勇猛。
终于打退西门的围敌,召桑杰带兵冲了出来。
柴嶂峰迅速引领士兵退到北孟山。北孟山有常欢的经营盘踞,倒也不容易被蒲甘反攻击。
召桑杰看着浑身湿透的柴嶂峰,心忽然一酸,泪水几乎夺框而出。
“柴侯,”小召王只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小召王,嶂峰有一事相求。”
“侯爷请说,召桑杰力所能及必定万死不辞。”
“请小召王召集摆夷所有兵丁乡勇,”柴嶂峰停顿了一下,“嶂峰有很大一部人马被困木肯……”
“侯爷说的哪里的话!”召桑杰脸都红了,“我不敢突围不敢回景胧,是因为我非将才!既然侯爷来了,召桑杰理当以侯爷马首是瞻,侯爷有用得到召桑杰或者整个摆夷部落的,都只管吩咐就是!成王下落不明,侯爷便是景胧代理节度使了!”
柴嶂峰只是拍了拍召桑杰的肩膀,感激的话都省略了。
“小召王,请尽快召集你能召集的所有人马。洪都孟乃如果知道沙耶已经被我们收回,而我已经回了景胧,他一定会狂攻沙耶……我不知道常欢和宋星河能坚持多久,而以我现有的人马想突破他们的防线和二位将军汇合,那是绝无可能的。”
“我马上派人四处去召集!”召桑杰说完就走。
柴嶂峰躲到自己的军帐中,撩起裤腿,看着已经发黑的伤口,只能咬牙把坏肉割掉,然后敷上药,包扎好。
北孟山上,柴嶂峰的军队在连续作战三天后,士兵门都疲惫得倒在地上就睡死过去。
那边厢,蒲甘在兴高采烈地庆祝占领了勐老城。
再过几天,毒瘴消散,他就可以直接杀到景胧州的州府,而景胧大部军队被牵制在西线,景胧城是手到拿来,指日可破了。
洪都孟乃甚至在幻想着自己首先攻破景胧城,让景胧守将萧少亭哆嗦着跪倒在自己脚下的得意场景。
“可惜他们的‘军神’不在,否则,看看柴嶂峰跪倒在我脚下,那一定是人生最惬意的事!柴嶂峰,算你运气好,躲过了这一劫。”
洪都孟乃一边想着,一边抓了个水葱般的摆夷少女,恣意享乐着。
“将军,将军,不好了!”副将朗勃不顾士兵的阻拦,冲了进来。
“什么事?”洪都孟乃不高兴地看了朗勃一眼,进犯的动作并没停止。
“昨夜沙耶失守!”
“啊?怎么会?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呀,他们从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洪都孟乃立即把少女推开了。
“估计他们是从毒瘴区过来的,没有经过兰那。”
“啊?怎么可能?这时的瘴气还很重,根本不可能穿越呀!”
“但是他们的‘战神’却有这份本事。”
“柴嶂峰?!”洪都孟乃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不是昨天还在秀山郡吗?”
“柴嶂峰极善于远距离偷袭,三年前将王占领兰那,他带了五万人,无声无息就到了兰那城下!”
“他会妖术?”
柴嶂峰当然不会妖术,他只不过是故意放出烟幕弹迷惑敌人,以达到奇兵之效。
“我们应该立即回兰那!”
“对,拿不下沙耶,也要拿下会色!”
韦驮岭,柴嶂峰在清点自己和小召王的人马。
小召王的人马损失不大,但饿了很多天,十分虚弱,一时间无法投入战斗。而自己的人经过连日的行军和激战,也极度疲惫。连柴嶂峰这样内功深厚的人都觉得手脚软弱,连枪都提不动了。
“柴侯,还是放洪都孟乃的人通过沙耶吧,常将军和宋将军很难守住这二城!就算守住了,只怕也无力再上兰那!”
“让他回去,后面的仗就更难打。蒲甘这只军队回到兰那,一定会汇合他们的主帅直接攻击景胧城。景胧城兵力严重不足,绝难经受起数倍于己的敌人。景胧城失守,威楚州根本不能抵御蒲甘军队的进攻,他们可以在半个月内兵临皇城!”
小召王张大嘴,呆呆地看着柴嶂峰:“威楚也有十万人马呀!”
“有兵,无将……”柴嶂峰悲哀地笑了笑,“或者,有将不用!”
小召王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一声太息,什么也不说了。威楚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柴嶂峰清楚,小召王也清楚!
“可怜了楚相爷,父、子皆不成器,”柴嶂峰却毫不避讳,“我不能指望萧少亭守住景胧城。现在,他们刚知道我回来,心理惊慌恐惧,我只能利用这一点有利局面,让战事在这里出现转折,这次若不能掌握主动权,后面更难。”
“侯爷有什么用得上召桑杰的,请吩咐就是了。”
“带你军队,打我帅旗,支持常欢和沙耶城。”
“侯爷呢?”
“我估计他们会兵分两路,如果攻击沙耶不能立即生效,他们一定会攻击会色。”
“从暹罗借道?那就让他们走好了。”
“从暹罗借道虽然要绕一点路,但也可以及时赶回兰那,阻拦我收复兰那!兰那有我的永久工事,极难攻破……我到时候会腹背受敌。”
“所以一个也不能放?”
“不是一个也不能放,是大部分不能放……”
小召王对柴嶂峰的这个补充解释有点哭笑不得:一场战争,想做到没有一条漏网之鱼,这难度也太大了点吧?
“给你的人马一日休整时间,够吗?”
召桑杰不能说够,也不能说不够,他知道,别说一日,就算一个时辰,只怕也会多死很多人。
“拜托了!”柴嶂峰深深一揖。
召桑杰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回事,柴嶂峰已经转身修整他的军队去了。
召桑杰看着置身于万军中的柴嶂峰,突然想哭。
洪都孟乃强攻沙耶,这次发现,那逃跑的南诏懦夫这次一点也不懦弱,居然十分勇猛。
洪都孟乃久攻不下沙耶,便转头攻击会色。
会色的南诏将士伤亡惨重,但却寸土不让。
“柴嶂峰的官兵,果真名不虚传,”洪都孟乃长叹。
“不好了,不好了,”朗勃跌跌撞撞跑来,“粮草、粮草被劫……”
“什么?”洪都孟乃脸色变了又变。
“我们、我们已经尽力了……”
“丢失粮草,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们、我们回不去了……”
洪都孟乃正要怒斥他动摇军心,但朗勃却向前扑倒。他背上有一只翎箭,已深入体内。
洪都孟乃抱住朗勃还有余温的尸体,失声痛哭。
“天黑之前,一定要拿下沙耶或会色!”
又一轮猛攻。这一次双方都知道不能有丝毫退让,因为谁在这次获胜谁将掌握整个战役的主动权。
宋星河已经筋疲力尽,提枪的手已经累得直发抖。八千士兵只剩下不到五百,城墙也成了暗红色。
“将军,箭用完了。”
“用石头砸!”会色地势高,虽然平时不驻扎军队,但还是有地利可以利用。
“将军,敌人在北门炸开了一个口子,”士兵上报的全是坏消息。
宋星河立即冲到北门。
蒲甘军蜂拥而至。
江对岸的常欢急看着蜂拥进入会色的敌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办?怎么办?救宋将军,可能丢了沙耶,不救,让他们逃走,同样坏了爷的计划……”常欢搓着手,“命令火炮,立即掉转头,向南对准会色北门开炮!”
那时的土炮,准头差,威力有限,但常欢的土炮还是缓解了会色的紧张局面。蒲甘人被阻在城北,宋星河退到内城,继续加强工事。
蒲甘人开始往江中放船。
常欢哈哈大笑。
澜沧江在这一段,滩险水急,暗礁密布。而且从勐老上兰那是逆水,江水下冲的力度十分大,船只根本不可能逆水上行。当日常欢放弃沙耶的目的就在于:进勐老易,出勐老难!让蒲甘人进去,再夺回沙耶,这样就切断了东西两只敌军的联系,将来,战事也许就此逆转!
柴嶂峰之所以成为常胜将军,就是因为他的知人善用。他非常了解他的每位副将的特点。他当然知道常欢虽然自由散漫,但却相当机警灵活,他不能在小召王附近布重兵,怕会引起他的反感;也不能不在他周围布兵,因为他要考虑到景胧州全州的安全,万一有敌人进犯,如果他和小召王孤军作战、各自为政,那只会方便了敌人!所以他给了常欢五千人,驻扎在了这个环境恶劣但又关系重大的沙耶城。
如潮水的蒲甘人再次涌入会色。
宋星河且战且退。身边的士兵一个一个倒下。
宋星河也气竭力衰,雪白的战袍已经成血红色,有敌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忽然,蒲甘军身后杀声震天,宋星河精神为之一振,举枪再战。他已经麻木了,只是在做机械运动,只要不是自己的士兵,谁靠近他就举枪刺谁。
宋星河远远看见了“柴”字帅旗,终于支持不住,含笑倒下了。
“宋将军!”柴嶂峰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宋星河。宋星河倒下的地方,离南门只有几里之遥,但他并没有让一个蒲甘人通过会色城逃往暹罗。
“爷,幸不辱命……”宋星河说完这句话,永远地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