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嶂峰皱眉，沉吟片刻道：“木肯可有军报上报景胧府？”
“没有。但末将估计，是蒲甘重兵围城，他们无法与末将取得联系。末将也曾派死士去木肯打探消息，但无一生还，”萧少亭说到这里，眼中有浓烈的哀伤闪过。能在这样紧急关头担负如此任务的，必定都是极出色勇猛的战士，牺牲了这样的战士，作为决策者的萧少亭怎能不心疼����分明是自己让他们去送死的呀。
柴嶂峰头都大了！战场上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知己知彼，现在对手刻意要封锁消息，而柴嶂峰“半路”参战，前面情况他一无所知，战场消息对他就格外重要，现在他却像个瞎子，他的将军、士兵在哪里、还剩多少他一点也不清楚。敌人这一招很显然是针对他不在景胧而定的，否则以他柴嶂峰的性格和习惯，只要他一开始就卷入战事，敌人的任何举动都瞒不过他精密的判断。但他半路参战，敌人这一手就相当要命，他柴嶂峰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这一个月来所有情况的细节。
“常洛满呢？”
“蒲甘强攻孟范，他死守了三天，后来敌人绕道进攻兰那，常将军只能弃城救兰那，兰那却在他到达之前城破，之后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末将估计他应该和成王在一起。”
兰那是景胧三重镇之一，柴嶂峰的常驻地。虽然柴嶂峰是景胧州军将，但兰那的地理位置更为关键，柴嶂峰身先士卒，是在用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在驻守南召的南大门。
“成王将白将军调到孟萨，那兰那又是谁丢的？”
“兰那失守，城中当时无主将！”萧少亭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但说到这里也怒火中烧。
“什么！”柴嶂峰简直想狠狠揍段智超一顿，“兰那城是因为没有主将而丢失的？”
“正是！如果兰那能坚持一天，常将军都能赶回去救它。虽然没有了白将军兰那失守是迟早的事，但不会那么快就失守。而且，如果白将军在城里，敌人绕道进攻兰那而常将军回防，白、常二将军完全可以夹击敌人，就算兵力悬殊，也绝对可以给敌人一个不小的打击！结果兰那半天就失守，常将军不仅没能和兰那守军合击敌人还丢了孟范……”萧少亭眼睛有点红了。
本来，柴嶂峰对景胧防守安排几乎是天衣无缝，但事情却不依他的愿望而发展，柴嶂峰的所有安排全部白费，景胧守军的所有优势全部被成王瓦解。
柴嶂峰浑身颤栗，双眼血红。如果这一仗输了，他们不是输给了蒲甘，而是输给了蒲甘和成王“联军”。以自己十万人马对敌人十万人马，柴嶂峰可以保证立于不败，但现在，他真是欲哭无泪！他这仗打输的话，绝对不是输给蒲甘人，而是输给了自己人！
“段智超，你想害我也不用拿这么多人命来陪葬呀，他们都是你的同胞兄弟呀！”柴嶂峰双手无法自抑地颤抖。
萧少亭只能同情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安慰他。他又何尝不想把成王碎尸万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好伙伴一去不返，昨天还鲜活的生命，今天就成立森森白骨，再无情的将军也会有承受力超出极限的时候。
“成王在木肯，”很久，柴嶂峰才低低地说出这句话。
“不会吧？”萧少亭的头也大了：木肯处于较平缓的地方，四周没有屏障，也没有隘口可以据守，要守住木肯，全靠人力硬拼！而且木肯距离景胧还很远，又不在交通要道上，进退都不方便。
“丢失兰那和孟范，勐交就成为保护景胧城的最佳屏障。文白弃城而去，如果没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军法论罪他只有一死。文白木讷但并非奇蠢无比之人，他知道我派他守勐交的用意。当时我就担心白将军无法容忍成王的傲慢无理，会将相失和，所以我才让文白带我近卫营守勐交。我以为，就算白将军和成王将相不和、丢失兰那，只要拼死守住勐交，你在景胧城有足够的时间修正防御，也可保不失。现在勐交也失守，要守住景胧，就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我并不想让蒙样、蒙威的军队直接参战。”蒙样、蒙威军队是柴嶂峰的最后后备梯队，不到生死关头，柴嶂峰绝对不愿意动用。
“如果真如侯爷所说，成王在木肯，侯爷还是先发兵木肯，救王爷要紧。”萧少亭倒不是要拍成王马屁，而是替柴嶂峰设想。成王若死在景胧，不管是谁错了，死者为大，到时候肯定是柴嶂峰背这个罪责。
“不，蒲甘知道成王在木肯，一定重兵守在木肯四周。从景胧到兰那的路上，一定有重兵等着我去送死。我手中兵力不足，只能先救勐老，再救成王！”
“但����”萧少亭犹豫了一下，“末将担心廖将军和常将军守不住木肯。虽然将军的近卫营是景胧军精锐中的精锐，但这样消耗下去，只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只有两万人，直接从景胧出发去木肯，就会中了牟浪克儿登围城打援之计。我不会上他的当的。”
“爷是准备从磨歇去勐老？”萧少亭大吃一惊：柴嶂峰要夺回沙耶却又要避开蒲甘军队，这是唯一的途径。
“对。”
“侯爷，那可是山高林密、杂草丛生、瘴气横行、野兽出没的地方呀！别说你这个汉人，就算我摆夷人，也没有几人个敢从那里通过呀！”召桑珏急忙大叫，忘了这是主帅和将军在商量作战事宜，他不该说话。
“那就麻烦二公子替我准备些草药和驱瘴气的赤金龙。”
“侯爷，就算有赤金龙，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通过毒瘴区！”召桑珏跺脚，同时望向萧少亭，希望他劝说阻止柴嶂峰的冒险决定。
“我知道，”柴嶂峰眼中隐隐有泪。
“爷，您受了伤，还是让少亭去吧。”萧少亭马上知道，柴嶂峰这次是抱了必死之心，用血肉之躯挽救景胧州和整个南召国。
“对，你的伤经不起瘴区的毒气的。”
“这一仗，不容有任何差池，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柴嶂峰苦笑。前途太凶险了，柴嶂峰不想让萧少亭冒此奇险。
“那就更加不能让爷您去！”
“这是军令，不得违抗！”
“大军将……”萧少亭只得将冲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别想着再用铁链锁住我，那次是私事，我不介意你对我无礼，这一次是公事，我不会允许你胡作非为。”
萧少亭低头不语了。
“我有我的打算，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是！”
“我若救得小召王、收回兰那，蒲甘人也许会退兵，但也许不退反进。”
“末将明白，他们不退兵的话，就会狂攻景胧城。”
“正是！所以你一定要守住景胧城。丢了景胧，就让南诏门户大开，后果不堪设想。”
“末将明白，末将会与景胧城共存亡！”
“我不要你死！就算你死，景胧城也不能丢！”
召桑珏惊讶地看着柴嶂峰，但萧少亭却一点也不吃惊。他知道，这就是柴嶂峰：血可流尽，身躯可由万马踏成齑粉，但责任不可推卸！
“是，末将就是死，也守着景胧城。”
“必要时，你暂代我军将之职。”
“爷？”萧少亭声音有点颤抖，他不得不考虑这么严重的问题了：只有大军将出州或阵亡，其副将才会暂代军将之职。本来应该是第一副将代理，但柴嶂峰的第一副将白启泰已经阵亡，所以，自然是由他这个第二副将代理了。
“我没有兵力优势，每一仗都是险棋，我必须考虑这些事。”
“爷����”萧少亭不安地看着柴嶂峰，柴嶂峰这是在提前交代后事呀。
“我有我的理由不让你去勐老。”
“但是……”萧少亭焦灼地看了看柴嶂峰的脸，又看了看他受伤的小腿。
“我知道这是一着险棋，就算景胧州十五万人马丝毫无损，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爷，听少亭一言，不要太冒险！南诏损失五万人事小，损失了爷就事大了！”
“人活一世，有所为也有所不为。为当所为之事死，值！”
“爷，不要！”萧少亭跪下了，眼中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
“爷，少亭求您了！让少亭去吧。”
“我去准备草药！”召桑珏看不下去了。
“我明天出发，劳烦二公子尽快准备，”柴嶂峰转身，不看萧少亭。他也怕自己不够坚强，在生离死别的关头，落下男儿泪。
“是！”
召桑珏急忙出了军将府。他生怕自己多留片刻也会忍不住了。
柴嶂峰背着萧少亭挥了挥手，示意他站起来，然后也不管萧少亭反应如何，一瘸一拐进后院了。
萧少亭含泪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和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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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在澜沧江北岸，距勐老只有三十余里。它南岸是高耸入云的孟南山，再往南不足百里，就是暹罗。柴嶂峰派常欢驻守此地却并不是要防范暹罗，因为那高耸入云的孟南山是一道天然屏障，大军想从这里通过那要付出惨重代价。沙耶城的主要功能是联系兰那、勐老这两个景胧州南方重镇。
柴嶂峰未到沙耶城，已经听到杀喊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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