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嶂峰望着石屏城的城楼，若有所思。
“爷，他们龟缩在城里，我们很难强攻进去。”
“强攻只会带来较大的伤亡。这是下策。”
“侯爷有上上策？”秀山王问。
“看看如何吧。”柴嶂峰笑了笑，不肯正面回答。
宋星河看了看脸上闪过不悦的段兴邦。
“侯爷在事情没有实现之前，一般不会说出心里的打算的。”宋星河解释道。
“哦。”秀山王点了点头。
柴嶂峰笑了笑，不说什么，而是策马出了森林。
宋星河忙跟上。
“保护王爷！不要跟上来。”
宋星河停步。
柴嶂峰来到石屏城下，对城楼上的士兵高声叫道：“在下雎阳侯柴嶂峰，求见你们的首领窿卜真。”
不多时，窿卜真出现在城楼上。
“那日真后悔没能一箭射死你！”
“酋望那一箭，差一点就废了柴某的一条腿。”柴嶂峰笑着说。
“其实柴侯您是汉人，为什么要替段氏卖命？”
“士为知己者死，何况我只是半个汉人。”
柴嶂峰的父亲柴岭东是汉人，母亲段雯秋却是南诏公主。而南诏是白夷人建立的，他们的公主当然不会是汉人了。
“南诏段氏从来不会深信一个汉人，你功高震主，迟早会死在他们手上的！”
“士为知己者死，死何足惜！我劝你还是罢兵言和，不要让生灵涂炭。”
“生灵涂炭？他段哲智为了他的王权地位，杀的人还少吗？我看侯爷还是跟着我的好，等我统一了南诏，一定封你为异姓王！”
柴嶂峰失笑。
窿卜诚在窿卜真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窿卜真迟疑了一下。
“那好，等我得到南诏，你我同坐江山如何？”
“好诱人的条件！酋望是准备大动干戈了？”
“只要他段哲智肯退位让贤，我自然不会滥杀。”
“可惜，”柴嶂峰笑着叹息道：“酋望在最宁的政绩大家有目共睹，也不必柴某在此饶舌。如果南诏真的让你来主治，只怕会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尸骨成山。柴某虽是俗人，却不想成千古罪人。”
“那只是柴侯你听信片面之词罢了。相信本酋坐上龙椅，一定比段哲智好得多！”
柴嶂峰冷笑了一下。
“酋望执迷不悟，就休怪柴某不顾你我曾同朝为官之谊！”
“都说你是长胜将军，只怕这一记录将到此为止了！未到最后，也不知道鹿死谁手！”
“只要你现在投降，我可以放你家人一条生路。”
“我窿部儿郎全是不怕死的勇士！”
“如果你一意孤行，只会导致灭家灭族的恶果。六诏统一、二十六部结盟，为什么还要混战！”
“为什么不是我窿部统一六诏而是他段氏？”
“你何德何能！”
“他段哲智又何德何能！”
“皇上仁厚，让二十六部各领其土，你何苦这么不知足！”
“各领其土？我窿部人多将广，他却一再缩减我们的军饷，我难道等着饿死？”
“当年令尊和先父有盟约，窿部世居最宁，不纳粮饷、不交岁赋，但也不得扩军，是你违背盟约在先！”
“那是先父被你父蒙蔽，才会签下如此盟约！”
“你自找死，也怨不得我了！我已派人深入最宁，早则三日，迟则七日，你便可以见到你日思夜想的妻儿了。”
“你��”窿卜真浑身发抖，指着柴嶂峰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说你窿部的人都不怕死吗？”柴嶂峰冷笑。
窿卜真气得脸色铁青。
一个衣裳褴褛的士兵跌跌撞撞跑来，一见柴嶂峰，便身不由己地跪下了。
柴嶂峰忙扶住他。
“小、小召王……”
柴嶂峰立即将那士兵扶入森林中。
“怎么啦？”柴嶂峰隐隐感到不妙。
“兰、兰那、兰那失守，白将军以身殉国。”
柴嶂峰眼中隐隐有泪。
“勐老被围，成王下落不明。”
“小召王为什么不退回景胧城！”
“没有军令，小召王不敢擅离。”
“白将军没有告诉他吗？”
“小召王说不是军令，他不敢遵从。”
“我这也没有兵符，他又何必找我！”柴嶂峰浑身发抖。
“小召王被困十几天了……”
柴嶂峰望着石屏城，痛苦不已：只差几天，他就可以解决秀山的问题！
“侯爷还是立即回景胧！”段兴邦走了过来。“我是拼死也不会让窿卜真逃回最宁的。”
“王爷，您千万小心，窿卜真有勇无谋，倒没什么可怕，我只担心窿卜诚。王爷要小心提防他才是。”
“好，本王记住了。”
“还有，楚英杰不是将才，倒是他身边的副将格、格……”柴嶂峰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那副将叫什么名。
“是兰林格儿。”宋星河忙提醒。
“哦，兰林将军倒是个帅才。”
“本王记住了。”
柴嶂峰集结士兵，开拔南下。
柴嶂峰一走，楚英杰便急忙撤兵西去，令柴嶂峰的计划功亏一篑，令窿卜真得以逃回最宁。
段哲智一气之下，怒贬楚仲南和段兴邦。
而窿部叛乱，直等到七年之后才由柴嶂峰最后彻底解决。
柴嶂峰星夜兼程。
景胧城一片混乱：有钱有势的人早已举家北逃，老百姓也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景胧守将萧少亭一听柴嶂峰回来了，立即飞马前往军将府。
“有没有成王的消息？”柴嶂峰最担心的是成王的生死，成王若死，他和他的副将都脱不了干系。虽然一切错误都是成王自己造成的，但失去心爱皇子的段哲智是不会跟他们讲这个理的。
“末将已经派人四处打听，但没有王爷消息。不过蒲甘人也没说抓住了王爷，那就说明王爷暂时还安全。”
“白将军怎么死的？”
萧少亭眼中顿时涌出泪水。
“快说！”柴嶂峰不是冷血无情，而是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爷走后，白将军去了兰那，听说白将军顶撞王爷，王爷便派他去了孟萨。”萧少亭难过地低头：他和白启泰是柴嶂峰的左右手，虽然两人性格迥异，但却在战场上结下了生死友谊。
“后来呢？”
“开始蒲甘还不知道爷不在景胧州，但王爷将帅旗换成了王旗……”
柴嶂峰闭上了双眼。他真没想到成王会将江山社稷当儿戏！
“蒲甘连夜偷袭，从孟范直冲兰那。白将军拼死前往兰那相救，却寡不敌众……”
“白将军手中有多少人马？”
“王爷只给了他三千人，蒲甘却有十五万。”
柴嶂峰紧握拳头，手上青茎暴起。
“勐老呢？”
“小召王被困将近一个月了，我又不敢放下景胧前去相救。三年前的景胧大战少亭记忆犹新，更何况末将手上也只有五千人。”
柴嶂峰缓缓坐下。
“禀报太和城了吗？”
“末将早已千里加急上禀皇上和太子，皇上命令威楚侯发兵，但至今不见一兵一卒。”
“给我找点治箭伤的草药。”柴嶂峰捋开裤管，小腿上的箭伤已经发炎，腿肿得老大。
“爷？”萧少亭大惊，怔怔地看着柴嶂峰肿得油光澄亮的腿。
“再烧一盆火碳。”
萧少亭立即出去了。
“侯爷，小召王被困快一个月了……”小召王召桑杰的弟弟召桑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让我把伤口包扎一下，行吗？”柴嶂峰苦笑看着召桑珏。
召桑珏虽然着急，却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药来了！”萧少亭半跪下，将烧红的匕首割向柴嶂峰的伤口，柴嶂峰微微皱眉，萧少亭虽是见惯了死伤，却也有点不忍看他那露出白骨的小腿。
“小召王还有多少人马？”
“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有四万。”召桑珏当然知道柴嶂峰是在问他。
小召王是摆夷王之子，其虽驻军景胧州，但却不属景胧军将柴嶂峰管辖，只有在紧急情况下，动用景胧州节度使兵符才可以调用。而且段氏为了不和摆夷王之间发生矛盾，极少会调用小召王的军队。名义上景胧军将和小召王是平级的，柴嶂峰无权指挥小召王。不过在成王任节度使之前，柴嶂峰曾暂代节度使之职，故节度使兵符一度在柴嶂峰手中。所以柴嶂峰虽然手中直接人马只有十万，但加上小召王的五万人马，景胧州实际有十五万大军。
“损失不大，为何不回防景胧城？”
“小召王没有王爷或侯爷的军令，不敢擅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
“小召王说，他不敢得罪成王。”
柴嶂峰叹了口气，他理解小召王的处境：摆夷召王和段氏虽是结盟兄弟，但摆夷势力单薄，是无法和段氏平起平坐的。小召王的这五万人是召王的全部家当，他肯定不敢冒险不听从指挥而擅自行动。
“沙耶将是我第一个要收复的城市。”
“不救我哥哥了吗？”召桑珏急忙拦住柴嶂峰。
“要救小召王，必须先打乱敌人的阵脚。我手中只有三万人，而且我还要留一部分人在景胧城。你估计围勐老的敌人有多少？”
“十万。”
“不会吧？”柴嶂峰瞪大了眼睛。
“但我们几次想和他们交手，都被他们密密麻麻的人给堵了回来。”
“不会有十万这么多。如果还是牟浪克儿登带兵的话，他不会让十万大军深入勐老。先占领兰那，然后顺着澜沧江而下，这一路山高水急，地势急险，他们不会以十万大军深入勐老的。”
“那会是多少？”
“如今我尚不能轻易下结论，不过景胧城的安危更重于王爷和小召王的性命，所以我会多留一万人给萧将军。”
“末将估计不会超过十万，最多也不过七八万。”萧少亭小心地说出这句话。萧少亭为人极谨慎，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会在心里经过仔细考虑，柴嶂峰原想调萧少亭到兰那以减少景胧大将和成王的冲突，但一来时间太紧急，柴嶂峰不希望动作太大引起蒲甘人警觉，二来他以为成王只是在兰那逗留一两天，成王会很快离开兰那回景胧城，不会跟白启泰有太多接触，那还是由萧少亭在景胧城来应付这眼高但手低的混事王爷比较合理，三来柴嶂峰也实在低估了成王的妒忌心。
柴嶂峰点头。
“如果是七八万的话，拼死一战，可以突围。”萧少亭轻声说。
柴嶂峰看了萧少亭一眼，“第一，勐老是召王的封地，如果放弃，召王怕没有能力夺回来；第二，皇上命令召王守住勐老，如果没有命令而擅离勐老，是违抗圣命。如果突围成功，那倒问题不大，如果突围失败，或伤亡太大，小召王如何向召王交代？召王又如何向皇上交代？”
“但是勐老离景胧府太远，兰那一失守，勐老就失去了屏障，兰那受围攻的时候他就应该立即退回景胧府！万一景胧府失守，召王不是更加无法交代？”
“没有违抗君命，就算丢了景胧州，皇上也不能怪罪召王。”柴嶂峰笑了笑，道：“丢了景胧州，该问斩的是我这个景胧军将，而不是小召王。”
“那是成王之错！”
“现在不是说谁对谁错的时候！我问你，勐交、木肯战况如何？”
“勐交守将廖文白弃城，木肯已经二十多天没有消息，估计凶多吉少了。”
“廖文白弃城？”柴嶂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蒙样、蒙威呢？”
“虽然受到攻击，但暂无失守之虞。”
柴嶂峰松了一口气。
“这样看来，景胧城暂时没有危险。如果蒲甘强攻蒙样、蒙威，你命令林伦、段永韬退守勐遮、勐昏，集中兵力，以免中牟浪克儿登逐个击破之计。”
“是！但廖文白放弃勐交……”
“如果他是怕死逃跑，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让他伏法。”
萧少亭不说话了。
“也许文白放弃勐交有他迫不得已的理由.”柴嶂峰困倦地合上虎目，“常欢现在在何地？”
“既然蒲甘大军通过了他的防地，估计凶多吉少。”
“常欢油头滑脑，不会轻易送死的。”
沙耶就是前面柴嶂峰提过的常欢驻守的城池。沙耶位于兰那和勐老之间，是景胧这南方二重镇的纽带，蒲甘人从兰那下勐老，必须通过沙耶。
“可有常欢的军报？”
“没有，但我派出的探子来报，沙耶一直战事不断。”
“看来常欢没有完全放弃。”
“弃城逃跑，论罪可是死罪，”萧少亭笑道：“他就算怎么滑头，也不敢弃城逃跑的。”
“将在外，军命有所不从。”
萧少亭没再说什么。他身为柴嶂峰最得力的副将之一，他不会不知道柴嶂峰说这句话的意思。
“文白真的不应该放弃勐交！勐交工事坚固，易守难攻……他为什么会放弃勐交?而他带着他的一万人马又去了何处？”信息手段落后，景胧又山高林密，想有一个确切的消息更是难上加难。
“末将估计，廖将军在木肯，”因为没有确切消息，萧少亭不敢一开始就把自己的猜测估计告诉柴嶂峰。
“木肯？”柴嶂峰不解地看了萧少亭一眼，“他第一天打仗吗？木肯城小人少，军备不足，又没有坚固的永久工事，去那送死吗？！”
“末将也觉奇怪。不过末将有一定的理由认为廖将军在木肯，”萧少亭谨慎地斟酌字眼。
“说来听听，”柴嶂峰微微拧眉。
“木肯人少城小，工事又修得不够完备，但探子来报，蒲甘曾派五万大军狂攻木肯。以向天白的本事和他手中兵力，绝对守不住木肯。但木肯屡受狂攻却安然无恙，所以末将相信，廖将军和他的人马都在木肯，否则木肯早已沦陷，向将军也没理由死守木肯。”
柴嶂峰对每个地方每位将军的具体任务都不同，虽然萧少亭不知道柴嶂峰如何具体吩咐向天白的，但以萧少亭对他的了解和对整个景胧军事、地理的理解，柴嶂峰很可能要向天白在万分危机关头，放弃木肯向勐交或者蒙样、蒙威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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