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帅二人回到兰那守备府，脚跟还没站稳，就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从街上传来。
“什么事这么吵？”柴嶂峰皱了皱眉。
“我出去看看。”廖文白忙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廖文白脸色乌黑地回来了。
“又怎么了？”
廖文白不说话，但门外已有人回答了柴嶂峰这个问题。
“成王、成王妃到！”
“玲儿！”柴嶂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刀白玲终于醒了。
柴嶂峰看了看自己的一身黑衣，想换衣服是来不及了，只好就这样出去迎接段智超了。
“下官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段智超看了看一身布衣的柴嶂峰，有些不悦：虽然穿便服迎接上司是有点不礼貌，但他没有事先通知，弄得人家措手不及，其实也不能责怪柴嶂峰。但他对柴嶂峰抱有陈见，以至于柴嶂峰做什么事，他都会看不惯。
刀白玲脸色苍白，形容憔悴。她在看到柴嶂峰的那瞬间，眼中突然有了泪水。
“你这地方，还不错呀。”段智超笑着坐下，却看见妻子怔怔地看着柴嶂峰，眼中充满了痴情和怨恨。
“吭、吭，”段智超极为不悦地看了妻子一眼，“爱妃，你难道还嫌弃侯爷的凳子不干净吗？”
刀白玲慢慢坐下来，低头不再看任何人。
柴嶂峰极力避免和刀白玲目光接触，也低头不看任何人了。
“别人都说兰那的生活如何的艰苦，我看也不是太坏嘛。”
柴嶂峰不想跟他解释，所以只能点头。
“本王今日前来，是想看一看侯爷是怎么治军的。”
“兰那城中驻军都在四门附近，王爷如果想巡视，明日一早下官就去安排。”
“不必了，本王只想看看侯爷的亲兵营。本王早听说侯爷的亲兵营是景胧州最骁勇善战的军队……”
“他们都在四门附近，王爷要巡视，也只能等到明天早上。”
“本王以为他们一定在侯爷的府中呢。”
“王爷是说下官想聚众谋反吗？”
“怎么会？你身处险地，留三千亲兵保护自己，也是很正常的事嘛。”段智超嘲笑地看着柴嶂峰。柴嶂峰知道他话里有话，不过不想跟他争辩，也就装疯卖傻、权当没听见。
“下官的命没有那么珍贵。我这守备府中，一个士兵也没有。”
“哦？”段智超讥笑地看着柴嶂峰，“那门外的士兵又是什么人呢？”
“那是例行公事，兰那城中每一级衙门都有两个士兵把门，每隔三个时辰，就会轮换一次，他们是什么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不是笑话吗？”段智超讽刺地笑了笑，“你就不怕有人冒充士兵、暗杀你这位大军将吗？”
“至今为止，还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王爷的话也有道理。”
“我可以到处走走吗？”段智超不知道他是真的听不出他话里的冷嘲热讽还是故意装傻，不过以他认识的柴嶂峰来说，应该不会这么傻、听不出他话里那么明显的讽刺意思。
“请。”柴嶂峰不想跟他过多地纠缠在无谓的小事上。
段智超起身，刀白玲却还在梦中。
“夫人！”段智超不悦地看着刀白玲。
刀白玲一个激灵，抬头惶然无措地看着段智超。
柴嶂峰只匆匆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柴侯爷看来心事重重。”
“兰那地处边境，离蒲甘、暹罗不过百里远，这里战事连绵，一直有外敌觊觎，而且兰那回景胧城的路也经常被大雨和泥石流所损毁，下官不想王爷身处险境。”
“这么说，侯爷是天天身处险境了？既然侯爷可以，本王为何不可以？”
“王爷，下官是武将，就算有什么危险，也是下官的责任。”
“你的意思是，我段智超就没能力化解危险吗？”成王冷冷一哼。
“王爷，这里是边关，不是太和城，也不是王爷您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又有多复杂呢？”
“战争是很残酷的，它不会区分您的身份地位，它对任何人都不会仁慈：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
“本王不需侯爷来教训本王如何做人。本王也不需要侯爷来告诉本王该去何处！侯爷当然不希望本王来兰那！因为本王一来，你这个土皇帝就要受约束了。”
柴嶂峰看着段智超，很久没说话。
是不是妒忌中的男人比妒忌中的女人更加不可理喻？
“这样的土皇帝，谁喜欢谁来当好了！”柴嶂峰心里长叹。
段智超在守备府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真的没有一个士兵，连仆人也不多。
段智超看了看柴嶂峰，心中要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转眼看见一直满怀痴情、目不转睛地看着柴嶂峰的妻子，段智超就气不打一处来！
“哼！”段智超拂袖欲走。
“报��”一个士兵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启禀大军将，秀山郡紧急军报！”士兵双手呈上了火漆密封的文书。
“哦？”段智超看了士兵一眼，又看了柴嶂峰一眼。
柴嶂峰接过军报，也没打开就递给了段智超。
按理来说，军报是呈递给军将的，军将有权自行决断，然后将决断上禀节度使即可。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出入，节度使也只是批文照准而已。军事上的问题，还是靠军将自己解决。
柴嶂峰这么做，只是不想让段智超感到不悦罢了。
段智超看着柴嶂峰手中的军报，想了想，没接。
“还是侯爷自己看吧。这是侯爷的职责，本王不好插手。”段智超只是想客气一下。军报是呈送给军将的，而军将在场，却由节度使来开启，是不太符合规矩的。
其实段智超很想先看：他希望有个机会在柴嶂峰面前展现他的才能。
柴嶂峰看了段智超一眼，微微皱眉，然后毫不迟疑地揭开了火漆，取出了文书。
段智超恼火地看了柴嶂峰一眼：这家伙还真不懂谦虚！
柴嶂峰脸色微微一变，将文书递给了段智超。
段智超匆匆看了一遍，道“还犹豫什么！立即发兵秀山郡，解救秀山王。”
柴嶂峰想了想，高叫了一声：“廖文白！”
廖文白立即冲了进来。
“传令，着萧少亭立即解除景胧城守备之职，前往蒙列，率蒙列宋星河部火速前往秀山；宋星河调至蒙样，接手蒙样防务，蒙样守将林伦退守景胧城，暂时接替萧少亭防务。”
“侯爷为什么不亲自前去？”段智超不冷不热地看着柴嶂峰。
柴嶂峰看着段智超，很久没说话。他知道段智超会故意刁难他，但想不到会是在这种时候。他不想跟他在有任何冲突，他不想段思聪再一次为了他和成王之间的矛盾而冒险离开京城。
段思聪离开大理城，可能会给他自己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柴嶂峰绝对不想看到段思聪因为他而失去江山。
“立即发兵去目则！”段智超不让他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王爷，您是景胧节度使，按理来说，我应该听从您的指挥，但行军打仗不同于地方政治，何况我是景胧军将，按例，我不能随便离开景胧。”
“你想见死不救吗？你如果见死不救而令秀山不保，皇上会怎么想呢？”
“我的职责是首先保证景胧州的安全。”
“侯爷是怕救不了秀山王而毁了侯爷常胜将军的美名吧？”
“你这是在陷害他。”一直跟在段智超身边没有说话的刀白玲幽幽叹息，“他一走，蒲甘来犯，景胧失守，就算不被处死，也要丢官降爵……”
“你��胡说什么！男人的事，你少插嘴！”段智超想不到她会这时将他一军，而且用词那么的刻薄尖锐。
柴嶂峰的心猛地一紧。
“我去。”柴嶂峰不再坚持己见，“不过王爷也应尽快离开兰那。我走之后，由白启泰暂代我军将之职。”
“不必了！本王直接掌管景胧剩余军队！”
柴嶂峰看着段智超，几欲发怒，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景胧千里边境，和越李、蒲甘、暹罗接壤，不容有失。秀山郡叛军十万，而我手中人马加上杂役也不过十万，而这十万人马不可能全数离境，我最多只能带三万人前往秀山。剩下的七万人要确保景胧不失，也非易事。王爷从未打过仗，还是让白将军代掌兵权比较合适。”
“我虽没有亲自打过仗，但也带过兵！你会领军，我不会比你差！你懂兵法，我也能将兵书倒背如流！景胧州不会因为少了你一个柴嶂峰就无法正常运转！”
柴嶂峰知道跟他解释得越多，他会越反感，只得长叹，转身对廖文白道：“通知白将军立即回兰那，加强兰那的防守。”
“是！”
“从蒙样、蒙威各抽调五千人到孟范。”
“是！”
“命常洛满出兰那，前往孟范。”
“是！”
“廖文白出兰那，前往勐交，拱卫兰那。”
“侯爷？”廖文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将只身前往蒙列，率宋星河部前往秀山。”
“侯爷带宋将军去秀山？”
柴嶂峰点了点头。
柴嶂峰说完转头看着段智超，“白将军驻守兰那、勐交十余年，对这里十分熟悉，王爷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他……”
段智超对柴嶂峰的忠告嗤之以鼻。
柴嶂峰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段智超爱理不理的样子，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于是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了。
柴嶂峰、廖文白飞骑北上。
勐交。
勐交在兰那西北，向北，可以到景胧，向南，可以直接到兰那，西南是蒲甘与南诏的边境，东南是军事重镇兰那，地理位置相当重要，所以柴嶂峰一向都派了重兵把守。而勐交的守将就是柴嶂峰的第一副将白启泰。
白启泰对柴嶂峰星夜到来感到万分意外，但听了廖文白的解释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成王性格火暴，你又是个沉不住气的，本来我应该把你跟林伦或萧少亭对调，可这样大动，反而可能会让蒲甘人知道我离开了景胧。无论是为了任何理由，你都要忍让。”
“侯爷，还是我去秀山，您留在景胧吧。一来您才是本州军将，按理来说，就算去邻州救人，也不必侯爷亲自前往；二来景胧千里防线，却只剩七万人马，末将也不敢担保能万无一失。”
“只要不丢了兰那和景胧城，就不算输。”柴嶂峰苍凉地笑了笑。
“末将也实在不喜欢成王爷！”
“我不管你喜欢与否，你作为上将军，应该知道孰轻孰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你不能和成王有任何冲突，否则……”
“侯爷！也许我趴在地上学狗叫他一样会看着我不顺眼！”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不是三岁孩童，不会不知道轻重的。何况景胧州若出什么问题，他首当其冲，他不会那么傻，拿自己的前程赌气的。”
白启泰不再说什么。
“你立即和文白换防，不要惊动地方官府。”
“是！”
“如果万一……”柴嶂峰顿了顿，“万一兰那真的出现意外，你立即修书召桑杰，让他必要时放弃勐老，回防景胧城。”
“小召王不会听末将指挥的！”
“尽人力而听天命。如果他不听，连我也管不了他！他毕竟不是我的下属。你只是尽力而为，结果如何，就不必计较了。”
“是！”
“还有，我离开兰那的事，不要张扬。”柴嶂峰上一次离开景胧州就是轻车简从、素衣布服，没有几个人知道。
“末将明白。末将也不换帅旗。”
柴嶂峰点头：他和蒲甘人交手多次，从没败绩，蒲甘人这两年没有大规模进犯南诏，完全是因为惮怕这位“柴侯爷”。
“我们就此别过了！”
“侯爷不休息一晚？”
“兵贵神速。何况我还要到景胧城调兵，然后汇合宋星河部前往秀山，最快也要三天之后才能正式出发，我怕秀山王支持不了多久了。”
“但这一路山高路险，别说晚上走了，白天也会危险重重！侯爷还是带三百亲兵随行吧。”
“我会一路小心，不必担心。我往来这条路何止十次，什么时候出过事？”
“可是……”
“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离开景胧州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就带三十个亲兵吧。”白启泰不得不让步。
“你们为什么总要把我当作精密易碎的瓷器娃娃？是不是因为我是相国少爷、侯府公子就经不起风吹雨打？还是我柴嶂峰看来弱不禁风、无法自立？”
白启泰和廖文白不知所措地互望了一眼，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我知道你们是疼爱我、怜惜我，但我首先是将军，不是侯门公子、相国少爷！”柴嶂峰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去。
天已经全黑了。
“我一个人上路，不仅可以避免惊动沿途百姓，还可以尽快赶回景胧城。我不想有任何人在我身边碍手碍脚。不错，我是出身侯门，但那不是我的错！我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更不是足不出户、高居绣楼的千金小姐，你们的照顾，让我觉得汗颜！”
“侯爷怎么会汗颜？！”廖文白急了。
“一定是我的某些表现让你们觉得：柴嶂峰是个不能自理的贵公子。我不汗颜，难道骄傲吗？”
白启泰和廖文白再也说不出话来，而且彻底放弃了派人暗中保护柴嶂峰的念头。
柴嶂峰牵过自己的大黑马，转身看了看一直不敢再说话的白启泰和廖文白，笑了笑，道：“我的话是重了些，你们的好意嶂峰心领了。嶂峰要的，不是疼惜和照顾，而是自立和平等。”
“可是……”
“等哪天你们不再把嶂峰当作柴驸马的公子、老相爷的少爷，嶂峰将感激不尽。”
白启泰和廖文白再次互望。
柴嶂峰的这句话，廖文白是多年之后才明白其中真意。
柴嶂峰笑着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两位副将，跨上高头大马，绝尘而去。
白启泰低头想了想，又看了看廖文白。
“侯爷真的不是寻常人。”
“我什么时候说侯爷是寻常人了？”廖文白瞪了白启泰一眼。
“我！我以前一直认为，侯爷有今天的成就，虽然有自己的天份，但大部分还是借了老侯爷的光。现在才知道，他就算不是侯门公子，也会有今天的成就！”
“这我从来没否认过。”
“我一向自以为是，自诩目光锐利、从不会看错人。”白启泰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去牵自己的战马。
廖文白不是太明白他想说什么，不过他看得出白启泰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也就不再追问。
也许廖文白真的很迟钝，但他身上的优点，却可以让他受用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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