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聪见柴嶂峰去了那么久不见回来，不禁担心起来。
“太子殿下，您别担心，爷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常欢趴在椅子上，笑嘻嘻地看着段思聪。
“你屁股不疼了？又有心情笑了？”段思聪调侃地笑着。
“屁股很疼，但心不疼了。侯爷肯去见成王，就说明我和萧将军的努力没白费。”
“你呀！亏你想得出那样的主意！居然敢把我南诏朝第一军将、你的顶头上司用铁链锁起来！你也幸亏是在他手下，换了别人，早把你剁成肉泥了！”
“嘻嘻，换了别人，我自然有别的方法对付。就因为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他，我才敢这么做。我可不想他一时冲动，造成什么无法收拾的恶果。”
“你还是不了解他！他还年青，血气方刚，万一真的控制不住情绪，要拿你开刀，到时我也保不住你！”
“只要能阻止侯爷做错事，牺牲一个常欢又算得了什么。”
“你真的不怕死？”
“谁说我不怕死？蝼蚁尚且贪生呢！不过用我一命换侯爷前途，国家的稳定，也不亏。”
“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他不是对常欢来说重要，而是对太子殿下来说重要。殿下和他情同手足，他也对太子忠诚无二，而且，蒲甘也就怕他……如果他和成王反目，我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段思聪当然完全同意他的话。
“他刚才真起了杀机。我想他是因为我在场，才没有杀你。”
“太子殿下，我倒不这么认为。”常欢笑嘻嘻地。
“哦？”
“虽然他血气方刚，但却不是个暴烈无常的人。”
段思聪笑了笑，却不表示赞同。
“殿下认为常欢错了？”
“我们都不太了解他！他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殿下认为侯爷是个很复杂的人吗？”
“至少他很会领会我的意图。”
“不好吗？常欢经常挨骂，就是因为没能完全领会侯爷的意图。”
“让我吃惊。”
“那只是侯爷跟殿下从小一起长大，侯爷了解殿下而已。”
“不，我经常会让他做一些对于他这般年龄的人来说绝对难以做到的事，其实我并没有强求他一定要做到，但他居然都做到了。”
“那只能说明他对您忠心耿耿呀。”
“但也说明了一件事……”段思聪没有说下去。
常欢挠着脑门顶，想不出段思聪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子爷，常欢很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事可以令侯爷忍辱负重地对待成王爷。”
“你也知道他在忍辱负重？”
“当然知道！我要是侯爷，我早和小公主溜之大吉了！”
“对呀，他没有‘溜之大吉’，反而请求回景胧。连我都意外。”
“因为他知道景胧需要他。”
“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段思聪笑了笑，道：“他想得太多，甚至多得超越了为官三十几年的官场老手。如果这样的人成为你的对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侯爷对殿下绝无异心。”常欢急忙替柴嶂峰分辩。
“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可没说他对我有异心。”
常欢嬉笑着点头。
“你这五十大板挨的服不服？”
“服！其实若按军规，降我三级都行。”
“他是不是经常这样？”
“怎样？”
“从轻处罚犯规的军士呀。”
“不是。”常欢想了想才回答。
“看来他是真的看出我想替你们求情。”
“侯爷很严厉，奖惩分明……不过如果只是涉及他的利益，他通常都不会过多计较。”
“好一位深得人心的大将军！”段思聪心里暗暗吃惊。
常欢却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根本想不到段思聪在想什么。
“你们说什么呢？”柴嶂峰笑着进来。
“怎么样？”段思聪急忙站起来。
“我今天就前往兰那。”
段思聪松了口气。
“也不用那么急吧？”段思聪当然希望看见柴嶂峰让步。
“你怎么还在这？”柴嶂峰严厉地看了常欢一眼。
“是我叫他留下陪我说话。”段思聪急忙解释。
“沙耶城位置十分关键，不能没有主将。”
“我马上回去！”常欢转身就走。
柴嶂峰看着常欢的背影出神。
“峰？”
“我不能陪伴殿下了。”
“不必那么急的。”柴嶂峰既然已经让步，他也就不想对他逼得太紧。
“殿下，还是少出京为上。”柴嶂峰正色道。
段思聪点头。
“阿峰让您操心了！不过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知道这很为难你。”
“我还真该感谢萧少亭和常欢。”
“你知道把你锁起来的主意是谁出的吗？”
“当然是常欢了。”
“为什么？”段思聪略有惊异。
“因为我的副将中，只有他最胆大妄为、为人做事无章法可循。萧少亭虽然耿直，但还没到胆大妄为的地步。别的副将没有我的军令，也不敢回景胧城替萧少亭出主意。”
“你到底是欣赏他还是在批评他？”
柴嶂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却不说话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
“您不觉得他某些方面很像一个人？”
“谁？”
“我。”
“一点都不像！我倒觉得你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柴嶂峰苦笑了一下，很久没说话。
“不赞同我的意见？”
“我的天性跟他可以说是一致无二。”
“我越来越糊涂了！你什么时候跟他一样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像他那样活。”
“你想说什么？”
“我很辛苦……”柴嶂峰痛苦地合上了虎目。
段思聪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了一下。
“如果我可以像他那样任性而为，那该多好！”柴嶂峰满怀向往地望着窗外的天空，羡慕地看着自由飞翔的小鸟。
“你还在怪我吗？”
“我是不是太不知足？”柴嶂峰自嘲地笑了笑。
“这是你的心里话？”
“堂舅以为阿峰过得很开心？”柴嶂峰转头看着段思聪，段思聪看见了他眼中的无望和无可奈何。
“哦，不……”段思聪急忙否认。
“殿下也尽快返回大理城吧。”柴嶂峰移开了目光。
“阿峰，你会不会因为小公主的事而记恨我？”
“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它了。”
段思聪怔怔地看着真情流露的柴嶂峰，反而放下心来。
“我们一起出城吧！”
“殿下不住一晚？”
“这里已没有我想见的人了，我留下来干什么？”
柴嶂峰笑了。
段思聪、柴嶂峰走在前面，段德显、廖文白远远跟在后面。
“我走了！”段思聪拍了拍柴嶂峰的肩。
“不要再为我而进景胧城。”
“希望如此吧。”
段思聪上了马。
段德显忙跟了上来。
“保重！”
“我会保重的！”柴嶂峰笑道：“希望下次相见是因为有喜事。”
“好！希望被你言中。”段思聪的心情顿时好多了。
段思聪飞马北上。
柴嶂峰望着段思聪离去的方向发愣，笑容也渐渐消失。
“侯爷？”廖文白也赶了上来。
“走吧！”
“侯爷，您有心事？”
“没有。”
廖文白不再说话。
两人上马，向南而去。
亲兵营的马蹄声消失在烟雾迷茫的景胧南方……
********
兰那是南诏最南边的军事重镇，也是蒲甘和暹罗进入南诏的必经之路。这里地处澜沧江中游，常年潮湿多雨，烟雾弥漫、瘟疫流行。
柴嶂峰望着汹涌澎湃的澜沧江，心潮起伏。
“这里风很大，侯爷还是回去吧。”廖文白一直站在他身后。
“如果，”柴嶂峰向前走了一步。
“侯爷！”廖文白吓得冲上去紧紧抱住了柴嶂峰。
“你干什么？！”柴嶂峰被他这一冲，差点掉到江里去。
廖文白傻笑了一下。
“你放手！成何体统！”
“侯爷要是想跳下去一了百了，文白也下去继续跟随侯爷、服侍侯爷。”
“你��”柴嶂峰哭笑不得。“放手！你这样子，让人看见，别人还以为我有断袖之癖呢！”
“什么是‘断袖之癖’？”廖文白依旧不肯放手。
“你��”柴嶂峰真后悔选了个“木头”做自己的亲兵营主将。“就是男人喜欢男人！”
“啊！这��”廖文白左右为难地看着柴嶂峰：他既不想别人误会他和柴嶂峰的关系，但也不想柴嶂峰真的跳下江去。
“我没有自杀之意！为什么你们总认为我会自杀呢？”柴嶂峰头都大了。
“真的？”廖文白抱得没那么紧了。
“我要自杀的话，我一定不会让人看见！笨！”
“哦。”廖文白愣头愣脑地点头。
“我为什么要自杀？我年纪轻轻就官拜军将；我身份尊贵、出生豪门，十三岁封侯，十五岁拜将；我战功赫赫、前途无限……”柴嶂峰说到这里，纵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哀凉。
廖文白不知所措地看着柴嶂峰。
“我受人尊重、被人推崇，我为什么要自杀……”柴嶂峰说到这里虎目晶莹有泪。
“我拥有荣华富贵，我拥有地位权利，拥有好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柴嶂峰自嘲地大笑，“我为什么要自杀？”
廖文白懵懵懂懂地看着柴嶂峰，终于放开了他。
“我还没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也没有到该死的时候。我不会不负责任地逃之夭夭……”
廖文白只有傻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你不用替我担心，我没事。”
“侯爷，风很大，你穿得又少，还是回去吧，回城的路很难走，天黑了会很危险的。”
“兰那到景胧的路经常塌方，如果可以把路修好，这里也不会这么苦了。”
“我们经常都在修路，可是雨季一来，山体滑坡，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我刚才在想，如果澜沧江可以通航，从景胧下兰那就可以不受雨季的制约，补给就可以及时到达兰那，士兵就不必忍饥挨饿。”
“澜沧江两面是高山，中间水流湍急，而且江中暗礁密布，根本不可能通航。”
“如果将江中暗礁、巨石用火药炸掉呢？”
“那需要多少****？”廖文白睁大了眼睛。
“其实****在水里，根本无法引爆，我也只是胡思乱想罢了。”
“整修道路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而且修桥筑路这样的事也不是我们份内的任务。”
“我们没有钱，”柴嶂峰点了点头，“南诏战乱二十几年了，哪来的钱呢！”柴嶂峰低声长叹，“如果没有须弥之战，也许南诏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段相爷也就不会兵败兰那、在此自刎殉国……”
“侯爷？！”廖文白紧张地看着柴嶂峰，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忘情之下，掉进江中。
“须弥一役，几乎毁掉南诏半壁江山。”
“侯爷，您还是，”廖文白左右看了看，小心地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万一给成王听去……”
“须弥之战，迟早会记入史册。事实总是欲盖弥彰。历史会对他做出公正的评价。”
“但成王在这，末将担心他会派人监视侯爷。”
“他甚为自负，对我还没到那个地步。”柴嶂峰轻笑着说。
“但侯爷还是提防着他一点的好。”廖文白一直左右观望，生怕隔墙有耳。
“自负的人其实很好对付，倒是……”柴嶂峰没有再说下去。
廖文白也不问他下面是什么。
柴嶂峰笑了笑：他选择廖文白作为他的亲兵营主将，就是因为他的这一个性。廖文白虽木讷，但却是个守口如瓶的人，而且，柴嶂峰不想他过问的事，他也从不追问。他只知道不折不扣地执行柴嶂峰的命令，而从不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结果是什么。
“好了，该回去了，”柴嶂峰转身，“天色不早了！”
廖文白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个世上，最了解柴嶂峰的人，不是段思聪，也不是刀白玲，而是这个看来木头似的廖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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