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衙门灯火辉煌。
各路郎中、大夫穿梭来往，忙得不可开交。
召雨桑望着面如白纸的女儿，心痛不已：他何尝不知道女儿心事？！女儿和柴嶂峰的事全景胧皆知！只是段哲智是南诏君主，他也没有能力违抗他的意愿。他以为成王贵为亲王又年轻有为英俊挺拔，女儿迟早会喜欢他的。
但刀白玲却宁死不从！
召桑杰站在一边，看着垂头丧气的老父，又看看躺在床上魂游太虚的妹妹，沉默良久。
“父王，妹妹的事最好不要让小侯爷知道了。”
“那瞒得住吗？”
“他要是知道妹妹受了委屈而自杀，他会不会跟成王反目呀？”
召雨桑摇头。他并不是否认这个可能，而是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换作我，我早跟成王拼命了。”
召雨桑默默看着儿子，手轻轻抚摩女儿的脸，眼中有浑浊的泪。
父子二人无言互望，召雨桑心事重重。
柴嶂峰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看着屋顶。
月光洒在地上，外面的树影投射进来，形成一幅狰狞的画面。
柴嶂峰坐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
外面一片清辉。
柴嶂峰从窗口掠出。
萧少亭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前面。
“如果我跟你动粗，你拦得住我吗？”柴嶂峰笑。
“侯爷，如果少亭跟您拼命，相信拦得住侯爷。”
萧少亭是柴嶂峰所有的副将中，武功最高的。萧少亭是汉人，而且没有任何家世背景，能达到现在的位置自然是因为他各方面都出色过人。
柴嶂峰并不想伤萧少亭，更不想杀他！而萧少亭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所以柴嶂峰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
柴嶂峰目光呆滞地看着假山后的凉亭，对身边的人和事都是熟视无睹。
常欢和萧少亭互递眼色，然后无可奈何地摇头。
“爷，您看在小人这么卖力的份上，不笑也点点头嘛。”常欢嬉皮笑脸地跪在他面前，讨好地笑着。
柴嶂峰看了常欢一眼，缓缓道：“你不在沙耶城好好呆着，跑这来耍猴戏，成何体统！”
“哈，爷，您总算说话了！”常欢高兴得手舞足蹈。
“萧少亭，你未经军将允许，私传边城守将回州府，按军规，该如何处治？”
“论罪该重责五十军棍然后降职发配，”萧少亭恭敬回答。
“不关萧将军的事，是我自己跑回来的！”常欢忙替萧少亭承当责任。
“哦，”柴嶂峰点了点头，“边城守将，未经军将召回，私下三关，又该当何罪？”
“论罪当诛！”一个声音传来。常欢、萧少亭都是大吃一惊：柴嶂峰绝对不会真的杀他，但如果别人知道了他私下三关，他真是必死无疑了！
柴嶂峰却没有任何的惊讶之色：他早听出了那声音是谁的了。
说话的人出现在三人眼前，常欢长长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萧少亭、常欢行君臣大礼。
柴嶂峰却举起双手，手上分别拴着一条足有手腕粗的铁链！
段思聪先是一惊，然后大笑。
“我的副将是不是很有性格？”
段思聪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常欢和萧少亭尴尬地看看柴嶂峰，又看看段思聪。
段思聪笑够了，才转头看着常、萧二人，“是谁的主意？”
“我的！”两人同时回答。
“我不管是谁的主意，你们还不赶紧放开侯爷！”
萧少亭立即取出钥匙，打开了柴嶂峰手上的铁链。
柴嶂峰哭笑不是地看了萧少亭一眼。
萧少亭解下配剑，递给段思聪。
“末将挟持主帅、问罪当斩。”
“哦？你让我来杀你呀？不行、不行！小侯爷小气得很，我杀了他的人他会跟我没完没了纠缠不清的。”段思聪把剑递给了柴嶂峰。
“大胆萧少亭，居然胆敢挟持我们的小侯爷，来！我给个机会让你报仇！”
“不��”常欢见柴嶂峰真的接剑，忙跪在了萧少亭的前面，“爷，出主意用铁链锁您的是常欢，与萧将军无关，您该杀常欢。”
“别急，都有份！一个私下三关，一个挟持主帅，两个都跑不了！”段思聪大笑。
“不关常将军的事！是少亭叫他回来，用铁链扣押侯爷的也是少亭，与常欢无关。”
柴嶂峰苦笑着拔出剑。
段思聪也笑不出来了！虽然他知道柴嶂峰绝对不是个嗜杀的人，但他正在极端伤心愤怒的关头，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一时失控！
段思聪虽然极不愿见他诛杀大将，但他也不敢这时阻止他：他怕他真的积恨无法发泄、会把他逼疯。
为了不逼他上绝路，他此时只能任由他找发泄的对象。如果他真的要拿常欢和萧少亭开刀，他也只好牺牲他们了！常欢、萧少亭将才难得，但比起南诏第一军将柴嶂峰，那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柴嶂峰专注地看着宝剑锋，常欢和萧少亭都闭上了双眼。
但柴嶂峰却很久也没动静。
“爷，这件事真的不能怪常将军……”萧少亭睁开眼。
“没事儿！”常欢笑道：“你一个人走，会很寂寞的。”
“常将军刚刚娶了媳妇……”
“那这么说，你的儿子还未成年，不是更加不该死？”
“你们都不该死……”柴嶂峰左手紧紧抓住剑锋，鲜血顺着剑身滴下。
“峰！”
“爷！”
“侯爷！”那三人同时惊呼。
“很锋利！”柴嶂峰笑。
“峰，把剑放下！”段思聪紧张地看着柴嶂峰的手。
“谢谢。”柴嶂峰将剑双手呈给萧少亭，“虽然刚刚被你锁起来的那一天我很生气，可是，”柴嶂峰低头笑了笑，“我应该庆幸，我有一个不畏强权、无惧生死、睿智正直、顶天立地的人做我的副将，何其幸也！”
萧少亭无法置信地看着柴嶂峰：他从软禁他那天起，就抱定了必死之心，但结局却太让他意外。
“你，私下三关，论罪当斩！不过留你有用之身，戴罪立功把！”
“谢爷不杀之恩！”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人，拖下去打五十军棍！”
“侯爷……”萧少亭还想说什么。
“如果有人帮他求情，就再加五十。”
萧少亭哪还敢再说什么！
“我看……”段思聪看了看常欢，想说什么。
“太子爷您千万别为我求情！要不然常欢的屁股就要多挨五十下了。爷一向军令如山，言出必行。”常欢急了。
段思聪也不好再说什么。
“常欢皮粗肉厚，五十下没事儿。”
段思聪苦笑。
常欢被亲兵带了下去。
萧少亭也退了下去。
“你对常将军有偏见？”
“我对谁都没有偏见。”
“那你为什么谢萧将军却罚常欢？”
“萧少亭绑我、软禁我是职责所在，他担心我一时失控会做出危害社稷的事来，所以我应该谢他；而常欢是沙耶城守将，景胧城的事，他不该插手。他无论如何，也不该未受军令而私自返回景胧城。所以我要罚他！若不是太子殿下有求情之意，我对他的处罚会更重。”
段思聪不得不服他的理儿。
“小、小公主”柴嶂峰想问，却又不敢问。
“他们没有透露一点关于小公主的消息？”
柴嶂峰摇头，合上了虎目。
“唉，”段思聪长叹，“她至今仍昏迷不醒。”
“她、她”柴嶂峰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之色，“没有死……”
“你以为她死了?”
“他们那样对我，我还以为、以为玲儿不在了呢，”柴嶂峰晒笑了一下。
段思聪看着柴嶂峰：这是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少年，是什么样的信念令他有如此惊人的自制力？这个年轻的大军将，是不是他所认识的小侯爷？
他仿佛比他想象中的柴嶂峰更加冷静明智。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一个二十一岁、官拜大军将的少年，将来会给他这位南诏未来的国君带来幸福还是灾难？
抑或两者都有？
柴嶂峰看着一脸阴晴不定的段思聪，转身走进卧室。
“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君？我这样帮他值得吗？我是不是该一走了之？我让我和我心爱的女人都痛不欲生，这样做值得吗？我牺牲了我一生的幸福，能换来南诏百年的太平吗？如果不能，我的牺牲又有多大价值呢？”
柴嶂峰在手上涂着金创药。
“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傻？我想要的，能够从他那里得到吗？将来的收获，能够匹配得上我今天的付出吗？如果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我是不是该放手？”
“你是不是想去见一见她？”段思聪也进来了。
“我不能见她。”
“我陪你去。”
“不，你这样会惹恼他的。”
“你真的可以忍住不见她吗？”
“见不到，倒没那么伤心。见到了，却是不愿见的场景，那还不如不见。”
“这就是萧少亭扣押你这些天，你得出的结论吗？”
“是，所以我真的感谢他。那天乍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想立即冲到节度使衙门去跟成王评评理……现在想想，如果我当时真的去跟他评理，只怕现在不会这么安逸地坐在这和太子殿下你说话了。”
“那你现在可以去见他了。”
“我不想见他。”
“不，你一定要去。”
“为什么？”
“成王参了你一本，皇上虽然没说什么，但你还是该向成王赔礼道歉。”
“我何错之有！”
“为了景胧州的安定……”
柴嶂峰很久没说话。
“要不，把你的军将印信给我，我帮你写谢罪表。”
柴嶂峰抬头看了看段思聪，浑身上下颤栗了一下。
“至少你也该行动上有一点表示，否则我只好把你调回大理城了。”
柴嶂峰依然不说话。
“你回答我！那怕点头或摇头！”
“我去，”柴嶂峰抬头，平静地笑着，“我去节度使衙门负荆请罪。”
段思聪实在没猜透他是怎么想的。
柴嶂峰用细白布将手上伤口包扎好，起身换衣服。
“峰？”段思聪微微皱眉。
“我总不好穿着便服，去向成望请罪吧？总得换上官服、带上官帽、骑上大马、前呼后拥、大张旗鼓地向所有人宣布：‘我柴嶂峰错了，现在去负荆请罪，’也让成王好下台吧？”
这当然是段思聪最想要的结局，但段思聪清楚，这不是柴嶂峰的本意！
是什么缘故令柴嶂峰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呢？
“是对权力的珍惜和向往吗？还是……”段思聪不愿想下去，他只感觉到这个二十一岁的少年郎有着太深的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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