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阳侯府邸。
柴嶂峰怔怔地望着一幅画，两眼空洞无神。
“侯爷，太子爷请您去东宫。”
“我哪也不想去，”柴嶂峰依然盯着那幅画，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为所动。
“太子爷说了，您一定得去。”
“我身体不适……”柴嶂峰语气懒散得像一条刚从冬眠苏醒的蛇。
门被推开了。
“我说过我那也不去！”柴嶂峰怒了：从来没人敢未经他允许而进入他的卧室，他顺手扔出一方砚台，直砸门口。
“哎哟，好大的架子，好重的火药味儿，好臭的砚台！”随着一声朗笑，一个白衣青年翩然而入。
“太子？！”柴嶂峰可没想到段思聪会亲自前来，急忙跪下，段思聪已经及时扶住了他。
“自己家里，不必多礼。”段思聪笑了笑，“你雎阳侯的架子十足哦。我段思聪三请都请不动你，还差点挨了一砚台。”
“你治我欺君之罪好了，”柴嶂峰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看你像什么话？我怎么说也是你堂舅，你连最起码的礼节都不顾了？太不像话了吧？！来人，家法伺候！”
下人却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没人去执行段思聪的命令：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主人这么开玩笑。
“没听见吗？家法伺候！还不去取家法？！”柴嶂峰大吼了一句，下人们立即跑了出去。
“你还当真呀？”段思聪张大了嘴，“我跟你开玩笑的，别生气。”
“君无戏言呀，你最好把我打成白痴，我就……”柴嶂峰不说下去，段思聪也知道下面是什么话。
段思聪也坐了下来。
“你要想找人发泄，我让你打五下？反正我也姓段，你就把我当智超好了。”
“不要提他！”柴嶂峰两眼通红。心上人出嫁了，新郎不是他，他却还得千里迢迢赶来，喝那杯让他痛不欲生的喜酒！
他还得在人前强言欢笑、忍受侮辱。从出生到现在，他柴嶂峰何时这样委屈过！
段思聪长叹，他能够理解柴嶂峰此时此刻的心境，所以才会冒险让三个得力副将将他“押解”回京。
“他们是皇上指配的，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知道。你不要为我而顶撞皇上，我不想害你。”
“先皇去世时曾要我好好照顾你……”
“我很好。”柴嶂峰急忙打断了段思聪的话，生怕他说出更刺激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呆在没人打扰的地方……”
“我担心你一个人呆着更……跟我出去走一走，又不会要你的命。”
“太子爷，侯爷，家法来了。”
柴嶂峰接过管家手中的藤条，递给了段思聪。
“真打？”
“打！”
段思聪长叹了口气，挥手斥退左右。
屋里只剩下他二人。
段思聪手中的藤条重重击在了柴嶂峰的身上,柴嶂峰身上立即出现了一条二指宽的血印儿。
段思聪停了下来。
“继续，”柴嶂峰看着墙上的画，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段思聪冲上去撕那幅画，柴嶂峰急忙阻止。
“你不能再想她了！她现在是成王妃了！”
“要我不想她，除非我死。”
“你这样下去，迟早会激怒成王，那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我只是想她，又没有做什么不轨之事，我没有做错。”
“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的！我怎么向你爹娘交代？”
柴嶂峰低头，段思聪乘机撕毁了墙上的画。
“你����”柴嶂峰指着段思聪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口鲜血冲口喷出，人也随之倒下。
“峰！”段思聪想不到自己会闯这么大的祸，“来人，传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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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嶂峰悠悠醒来，一见段思聪就背过脸去，似乎不想多看他一眼。
“你����你����你想气死我吗？！”
“治柴嶂峰欺君之罪，拉出去砍头……”柴嶂峰幽幽而笑。
“你这样子，是不是想将你爹娘从坟墓里激出来？”
“我好想念他们，真想去陪伴他们……”
“啪”的一声,段思聪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长公主知道你这个样子,一定会在九泉下替你担心。”
“我知道我是块烂泥……”
“你这是在侮辱你爹娘!柴相爷功高盖世,你怎么一点也不像他?!”
“刘备一世英明还生了个阿斗呢。”
“你要做刘阿斗我也没办法。”段思聪气得脸色铁青,狂怒而去。
柴嶂峰合上了双眼。他知道他不是阿斗也不想成为阿斗，只是这一道槛，确实是难以跨越。
柴嶂峰在回忆和痛苦中，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侯爷，您背上的伤要换药了，”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柴嶂峰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青衣少女。
柴嶂峰也懒得问她怎么会进了他的卧室。
柴嶂峰伏在床上，青衣少女用她柔软的小手，轻抚他的背脊。
青衣少女缓缓褪去衣裙，伏在柴嶂峰的背上，亲吻他的肩。
“你����”柴嶂峰欲推开那少女，双手却正好触到了她的胸脯。
“侯爷，”青衣少女星眸如水。
“你是谁，快穿上衣服！”柴嶂峰急忙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混沌的大脑在刹那间清醒。
“奴婢叫小怜，”青衣少女泪眼汪汪地扑入柴嶂峰的怀里，柴嶂峰吓得连忙让开，惊讶地看着小怜。
小怜长得很像一个人。
小怜再次扑入柴嶂峰的怀里，这次柴嶂峰没有拒绝她。
小怜主动亲吻柴嶂峰。
小怜揭开柴嶂峰身上的被子，缓缓躺在了他身边。
柴嶂峰凝视小怜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坐了起来。
“侯爷？”小怜抱住了柴嶂峰。
“穿上衣服，从哪来，回哪去。”
“侯爷，小怜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小怜可以听从侯爷的吩咐……求侯爷不要赶小怜走……”
“我心里没有你，要了你，只会害了你,穿上衣服。”
“侯爷，”小怜绝望地看着柴嶂峰，“求侯爷不要置小怜于死地。”
“谁叫你来的？太子还是郡主？”
“是、是太子爷，”小怜低着头，颤栗着道：“太子爷说，如果侯爷不要小怜，就把小怜充作官妓……”小怜跪在了柴嶂峰的脚下。
柴嶂峰苦笑了一下：段思聪总能弄出点让他无法理解的“好意”。
“求侯爷放过怜儿！”小怜不停地叩头。
“起来吧。随我去东宫走一趟。”
“侯爷，”小怜跪在地上没动，“太子爷交代的事小怜没完成，小怜不敢见太子。”
“我代你向太子求情。”
“谢谢侯爷，”小怜急忙站起来穿好衣服，笑脸上还挂着泪珠。有雎阳侯求情，太子没有不应允的时候。
太子宫宇一般都坐落在皇城正东，但偏偏段思聪喜欢山，于是太子东宫就建在了苍山脚下，位于皇城西北。
段思聪正在和自己的爱妾嬉戏，却听到侍卫说雎阳侯求见。
“哦？”段思聪笑着挥退妾侍，问侍卫道：“他一个人？”
“还有怜儿。”
段思聪得意地偷笑了一下，自以为得计，忙让侍卫宣召柴嶂峰。
柴嶂峰见过君臣之礼，就直奔主题。
“臣向太子您求个人情。”
“哦？”段思聪贼兮兮地看着柴嶂峰，又瞟了一眼小怜。
“请太子把她赏赐给臣吧。”
段思聪哈哈大笑，小怜惊疑地看着柴嶂峰，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她本来就是为你而准备的。”
“谢太子殿下！”柴嶂峰跪谢，小怜虽然一头雾水，不过也跟着跪下。
“好好伺候侯爷！”段思聪对小怜说完，又转身对侍卫说：“准备小轿，把小怜抬回雎阳侯府，就算行了纳妾之礼吧。”
“等一等，”柴嶂峰笑了笑，指着小怜，道：“既然太子殿下将她赏赐给了臣，那臣有权处置她了？”
“当然。”
“那就劳驾轿夫将她抬回乌鸦胡同她家去。”
“你����什么意思？”段思聪指着柴嶂峰说不出话来了。
“她是臣的了，臣当然可以将她送回家去。”
“你们都退下！我有话跟柴侯单独说，”段思聪有点愠怒。
众人退出去了。
段思聪看了柴嶂峰很久，才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怜儿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我亲自教她琴棋书画，又请了御厨教她烹饪，小到如何走路，大到如何做一个贵妇，我都一一想到了……”
柴嶂峰苦笑摇头：段思聪所好，并不是他的所好。两人虽然师出同门情如手足，但有些观点相差甚远。
“你试一试接受她，她也许不比刀郡主差。”
“我不想害她。就算我现在要了她，她也只是一个代替品，我不爱她，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她会一切以你为主，一切都迁就你的。你要她做什么她都会依照你的意思的。她又漂亮又温柔，纳她为妾不会委屈了你雎阳侯！”
“她再好，我对她没感觉，我都不会要她的，”柴嶂峰笑了笑，“既然她那么好，那就留给太子殿下自己享用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段思聪恼怒地看着柴嶂峰，“太不给面子了！”
“太子殿下的心意我领了，小公主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无人可以代替的，太子殿下还是不要再管我生活上的小事吧。”
“我不仅是太子，还是你的堂舅，更是你师兄，我不过问你谁过问你呢？”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殿下所爱，非阿峰所爱。”
段思聪叹气，无语。
“我离开景胧也有一个多月了，该回去了？”柴嶂峰试探地问了一句。
段思聪迟疑了一下，才道：“皇上要派智超去景胧出任节度使。”
柴嶂峰很久没说话，他终于明白段思聪为什么没事也要把他留在京城。
“虽然兰那离景胧府尚远，但毕竟属景胧州管辖……”段思聪没有将话说完，但柴嶂峰已完全明白了段思聪的意思。
“太子的意思是����让我辞官吗？”柴嶂峰笑。
“我已经向皇上建议，将你调离景胧州，出任指挥使。”
“什么指挥使？沙城赕还是永宁府？”指挥使一职，从正一品到从七品都有。
“大理州，殿前都指挥。”
柴嶂峰愣了一下：这可是军中最高职位！地位相当于大宋的太尉。看来段思聪把他留在京城这段时间没少用工夫，柴嶂峰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着实很感激段思聪的关照与爱护。
“林相爷呢？”这一职位一向都是由当朝宰相担任。
“这也是林相爷的意思。”
“那����太子又派谁去兰那？”
“你的表哥、林相爷的公子。”
柴嶂峰看了段思聪很久，才一字一顿道：“林相爷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商量。”
“你����不会是个好皇帝。”
“为什么？”段思聪惊讶地看着柴嶂峰。柴嶂峰这句话太重，段思聪有点吃不消。
“因为你会因为人情而置国家存亡于不顾。”
“你的话太严重了吧？”段思聪皱眉看着柴嶂峰。好在这话是柴嶂峰说的，要是换成别人，只怕已经被段思聪杖轰出去了。
“我那表哥是什么人你很清楚。他是否大将之才，你也许比我更了解。兰那地处边垂，用人不当，会有亡国之虞。”
“说清楚点。”
“林世泉养尊处优，虽是将门之后，但没有打过一天的仗，没有丝毫实战经验；而且他从小娇生惯养，从没吃过苦。兰那的艰辛，绝不是他能忍受的。”
“你可以，他为什么可以？你太低估他了吧？”
“我和他虽然出生门第都十分相似，但先父以严厉苛刻著称，林相爷却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再加上姨妈对他加倍溺爱……”
“林诤示之子会如此不济事？”
“论武功，他可能不算差，但论吃苦耐劳，他不是我的对手。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实战经验，怎么去扼守边关、担当主帅？”
“你初去景胧时不也是从未打过仗吗？”
“我初到景陇也不是主帅，我一直跟着段老相爷，虽然他总担心我，不让我带兵去最前线，但因为各种原因，每一战我最后都亲身参与。段相爷虽然最后兵败兰那以身殉国，但我从他那真学了不少的东西……”柴嶂峰的眼中隐约有泪。
“林世泉也可以从你的副将那学呀。”
“殿下！一军之中，主帅与副将的品级之差也许只有半级，但权力大小却是天壤之别！战争来临，只可能听从主帅的命令，而不是听从副将的建议！往往十员副将会有十种设想，身为主帅，那该听谁的？战场上战机转瞬即逝，不允许优柔寡断、踟躇不前。”
段思聪沉吟良久，才道：“那����，依你之见？”
“起用白启泰。”
“你不怕人家说你任人唯亲、拉帮结派？”
“白启泰虽然是我的副将，但他驻守南方十余年，论经验，他绝不输于我。而且他跟蒲甘人交手数次，对敌人、对地势、气候、风土人情都了如指掌。我只不过是出生比他好，才会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论实际能力,我不见得有资格做他的主帅。”
段思聪苦笑摇头,“以白将军的资历，任景胧军将，很难深孚重望。”
“我去景胧也不过三年，论资历，我更加没资格担当此职。”
“那是不同的！你是什么身份？侯门后裔、公主长子。他，怎么能跟你比呢？”
“以出生门第论英雄？那这么一来，真有才华的人是很难出人头地了。”
“也不是，不过他必须付出更多，等得更久一点。”
柴嶂峰无话可说了。
“这样吧，我调白启泰作林世泉的副将，你随便调一员副将回京，任副指挥，如何？”
“如果你一定要林世泉去兰那，我宁愿不回京。”
段思聪看怪物似地看着柴嶂峰：天下还真有这么傻的人！
“好多人想回京、想升官，你倒好，调你回京高就，你还不领情。兰那那地方真的太苦了！”
“我只知道林世泉去兰那是下下策，我不能同意你错误的决定。”
“你能跟成王共事吗？你们俩已经水火不容了，怎么同处景胧州？”
“我会隐忍为上，决不主动惹事。”
“成王是出了名的火暴脾气，你跟他又有旧隙，他会刁难你的。”段哲智这一招，确实让段思聪、林诤示、柴嶂峰这一群人头疼。
段哲智让自己爱子娶柴嶂峰心上人，拉拢摆夷人是目的之一，打击柴嶂峰是目的之二。若能分裂柴嶂峰和段思聪的关系那就是最好不过的。如果柴嶂峰不顾一切和刀郡主私奔，段哲智更有机会借刀杀人：柴嶂峰是太子爱臣，一切罪过推给段思聪，他依然可以和摆夷酋望合作。
这一切，段哲智想到了，段思聪也想到了，柴嶂峰当然也清楚。所以他只能强忍剧痛，咬牙回京参加婚礼，亲手葬送那份完美无暇的爱。
“我想他还不至于拿江山社稷于不顾吧？”
“成王人品不坏，但却不是将军腹、宰相肚！而且，他也算是当今圣上几个有作为的皇子之一，只怕不好对付。”
“我是真正的将军，”柴嶂峰这句话并非炫耀自己的高位，在太子面前，什么高官厚禄都没啥可炫耀的。
段思聪当然明白他话中意义，当下望着他，长叹了口气，“如果你们真的发生了什么矛盾，要立即通告我，不许隐瞒！”
“是！”
“如果不能共事，我还是会将你调回京城。我不想失去你，你明白吗？”
“臣明白。”
“小怜我收回。”
柴嶂峰苦笑。
“我会好好疼她的。”段思聪笑得很暧昧
“殿下有几颗心？”柴嶂峰调侃地笑问。
段思聪愣了一下，旋即大笑。
“只有一颗，但很大，容得下很多人。”
“臣只有一颗心，而且这颗心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个女人。”
“阿峰，你忘了她吧！”
“我����做不到。”
“我宫中女人，只要你喜欢，你可以随时带走，不用事先通知我。”
“包括你的爱妾吗？”柴嶂峰贼笑着。
“你不介意她们不是处女，我也无所谓。”
柴嶂峰看着段思聪，良久，才说：“你虽不会是个好皇帝，但绝对是个良师益友。”
段思聪看着柴嶂峰，笑道：“我会证明给你看，你错了！我不但是良师益友，我也会是个好皇帝。”
“阿峰等着这一天。”
“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只有这一句最好听。”
“阿峰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话。”
“阿峰，你跟我说实话，我是坏人吗？”
“不是。”
“那为什么……”
“天快黑了,臣告退，”柴嶂峰太了解段思聪了，所以当段思聪语气话题一转，他就知道段思聪下面想干什么。
柴嶂峰转身想溜。
段思聪却站在了他前面。
“太子殿下！”柴嶂峰一揖到地，“堂舅，您放过我吧！”
“坐下！”
“堂舅，天色不早了，我再不走就回不了家了，”柴嶂峰一脸讨好乞求。
“没关系，我会派人送你回侯府。”
柴嶂峰无可奈何地坐下。
“再帮我一次忙！”
“堂舅，您饶了我吧！”柴嶂峰恨不得找个地洞逃跑。
“不会很为难你的。”
“你明知道我怕她，你怎么把我往火坑里推呀！”
“我只知道你怕小公主……”段思聪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因为柴嶂峰的脸变得惨白。
“我不是要你去找她，我是要你去找你大堂舅。”
柴嶂峰苦笑，但还是松了口气。
“请他到东央宫来一趟。”
柴嶂峰为难地看着段思聪，“不是我不想去，我、我不好开口呀。”
“你不去呀？那你去白……”
“我去，我去！”柴嶂峰简直想哭。两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都清楚对方的死穴。
“那还不快去？！”段思聪得意极了。
柴嶂峰站起来，一脸无可奈何，“谁叫我辈份小呢！”说着向外走去。
“记住，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一定得把他给我请来！否则我就叫你去白……”
“求求你了,我去,我去!我就是绑架也把含王殿下给您绑来,行了吧?”
段思聪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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