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踏雪寻故园,雎阳王祠森柏寒。
铁马金戈苍天暗,血染征袍湿未干。
初春本是多雨的季节,南诏又是个长年多雨的地方,初春的雨就更是下个不停。
一辆马车在雨中艰难地行进。连日大雨将驿道变成了泥塘，四匹马拉着的破旧小车如在大海中飘摇的小船，冷不防一只车轮滚到路边，马车歪到一边去了，车里的人也“滚”了出来。随从急忙去装车子，没有发现车上的人已经下了马车。等他们装好马车，才发现他们的主人站在暴风雨中发呆，整个人也浑身湿透。
“爷，”随从忙将蓑衣披到他身上。
主人轻轻取下蓑衣：浑身上下湿透，蓑衣又有什么用呢？
“爷，您这样会淋坏的！”随从急了。
主人缓缓转过脸：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岁的俊朗少年，剑眉、星目，给人冷俊、孤傲之感。他很瘦，脸色苍白，一身黑衣紧沾在他修颀而挺拔的身上。
“爷，这样恐怕无法在三月初三赶回大理城了。”
黑衣少年极目南望，目光更冷，甚至有几分萧杀之气：全然不是他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目光。
“为什么一定要赶回去？”黑衣少年的叹息让所有的人感到一种锥心的巨痛，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的一声叹息中灰飞湮灭。
三个随从互望了一眼。
“可是，爷��”最年轻的那个随从壮着胆子道：“上头命令，所有王侯将相都必须在三月初三之前赶到大理城。爷……”
黑衣少年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随从紧张地看着他,不敢再说什么。
“雨大路难行,找个客栈休息。”
“那就更赶不及了！爷！”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不能如期赶回去，受处罚的是我不是你，你不用紧张，”黑衣少年苍凉一笑，随从只觉心如刀割。
“前面什么人？拦着大路！还不让开！我们是秀山王府的！赶紧让路！”阻拦王侯大驾并不是一个小罪。
黑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南方，目光呆滞，即不让路也不说话。
“听到没有？你聋了吗？阻了王爷的正事你担当得起吗？”秀山王府开路的牙将挥鞭击向黑衣少年，黑衣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路中央，即不避让也不还手。
“住手！”眼见牙将的长鞭就要打在黑衣少年的身上，随从看不过眼，冲上去抓住了牙将的长鞭。牙将立即被随从给拽下马来。
“反了反了！”其余的王府随从大叫冲了上来，将主仆四人团团围。
黑衣少年的随从毫无惧色，冷笑看着那几十个手持钢刀的牙将。
黑衣少年看着钢刀冰冷的寒光，一个激灵，从太虚中神游了回来。他惊讶地看了看团团围住他们主仆四人的牙将，然后看了看已经拔出兵器的随从，苦笑了一下。他并不知道自己走神这一刹那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
“让路。”黑衣少年轻轻说出这两个字。
“算你识相！也不打听打听，秀山王府是什么地方！？想打架，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黑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冷笑：说到打架，他还真的是谁也不怕。他之所以让路并不是怕了那几十把钢刀，也不是怕了所谓的犯王驾之罪，他早将生死视同无物，还有什么好怕。
“你试试，看谁兜着走！”他的随从本来就不服气，瞪大虎目再次拦住了众牙将。
“退下！”黑衣少冷冷吐出这两个字，他声音虽不大但却极严厉，随从气咻咻地让开路。
马车从黑衣少年身边经过时，车夫故意将车赶到他身边，溅了他一身黑泥。
“给我停住！”那个最年轻的随从终忍无可忍，冲上去抓住马车的后辋，三匹马拉的车子停了下来，再也动不了。
一脸黑泥的黑衣少年抹了一把脸，居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极温和，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阴厉。
“你很喜欢打架是不是？跟我打吧！”黑衣少年说完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阴厉的眼神。
年轻的随从立即放手。
“反了你们！”秀山王府的牙将冲回来复将主仆四人团团围住。
“慢！”秀山王从马车上下来，上下打量了那个年轻的随从一眼，“这位军爷好神力。不知是那位将军驾前的？”
“他是我的副将，”黑衣少年说话了。既然是王爷亲自询问，礼貌上也应该由他们这边身份最高的人来回话。
“这����恕本王眼拙，你又是在哪位将军座下任职？”
这个问题黑衣少年回答不了，所以只好苦笑望了秀山王一眼，“得罪了，王爷！”说完话深深一揖。
秀山王打量了黑衣少年一翻：黑衣少年脸上污水横流，他连黑衣少年的模样都看不清。
“既然将军不肯相告，本王也不勉强。本王是个惜才之人，方才你那位上士居然一人拖住了三匹马，本王十分欣赏，想从你那讨他到本王帐下……”
“想也别想!”最年轻的“上士”作了个鬼脸。
“本王真的只是爱才，绝无报复之心。”
“既然王爷喜欢，你就跟王爷去吧，”黑衣少年脸上依然没有一丝表情。
“不去！”“上士”一跳八丈高。
“本王绝对不会亏待你的，你到本王帐下，本王让你当个牙将。”
“哇，好大一颗‘牙’哦！”“上士”大笑，另外两个“上士”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黑衣少年也被他给逗乐了。
“你����”秀山王挺生气，“本王看上你是抬举你。”
“你就当我‘狗坐筲箕����不识抬举咯’。”
“常欢！”黑衣少年冷冷看了他那年轻的随从一眼。
“是，爷！”随从立即闭嘴。他很清楚他上司的脾气，什么时候该收敛什么时候能放肆，他心里可明白得很。
“王爷请。我这副将天性顽劣，王爷千万别见怪，末将替他向王爷赔不是了！”黑衣少年深深一礼。
秀山王皱了皱眉：他依稀记得“常欢”这个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说过了。
秀山王冷冷看了黑衣少年一眼，道：“本王不知你是谁，但如果你真是个带兵的人，你的军纪……哼,你应该学一学怎么管教你的下属!你今天遇到的是本王,换作别人,早治你主仆一个大不敬之罪了!”秀山王上车,吩咐马车离去。
“你终于笑了！爷，你已经半年没笑过了，我还以为你从此不笑了呢。”常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爷，那主仆四人分明没将王爷放在眼里，王爷为何轻易放过他们？”
“我们赶路进京，又何必横生枝节！已经被大雨耽误了行程，再跟他主仆纠缠，就更加赶不及了。何况那上士真是天生神力，本王实在喜欢……常欢,常欢……这个名字本王似乎听说过,但不记得是……”
“王爷,景胧柴侯手下有一员大将也叫常欢,不过柴侯的副将可是一位虎贲中郎将。”
“哦,难怪觉得耳熟。那刚才遇到的，会不会是景胧军将柴嶂峰？”
“哪能呢！柴侯是南诏第一名将、封疆大吏，那小子一身布衣，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尊贵样子……”
秀山王不再说什么。
驿馆已集聚了不少高官重臣，馆吏招呼了秀山王不久，常欢主仆也到了驿馆。
常欢主仆的到来引来了小小骚乱：他主仆四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随从的数量，甚至马车的模样都是那么的“鸡立鹤群”，各路“诸侯”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也难怪，人家的马是清一色的，他们的六匹马六个颜色：黑的、白的（已经变成灰的了）、棕色的、花的、红的、青的，十分扎眼；别人的马车可是油光水滑、豪华奢侈，他们的马车却是油布包着青布，还有一半乌泥横流。各路王侯将相虽然也淋了雨，有点狼狈，却不像他们清一色变成了“落汤鸡”。连驿馆小吏也穿上了新衣，他们却是清一色的粗布旧衣：三个随从穿的是上士服，主人家一身便装，更判断不出身份：不过以上士作随从的，其品级绝对也高不到哪去。
驿卒看了看四人，皱眉道：“上面有令，这几日各路大员将路经此地，本驿馆只接待四品以上官员及其随从，其他人一律不予接待，四位军爷去镇上的客栈自理食宿吧！”
常欢冲上去抓住驿卒的衣襟，龇牙咧嘴大吼一声道：“你他妈的狗眼看人低！快给你常爷准备最好的客房，否则老子今天砸了你的破驿馆！你以为老子喜欢这么大雨天跑这么远来凑热闹？这样的鬼天气，我不呆在家里哄老婆孩子我跑这来受你的鸟气！”
黑衣少年目光呆滞、一脸茫然，站在雨里听凭他的随从在门口叫骂，他的衣服滴滴嗒嗒直往下掉水。另外两个随从则担心地看着一直在走神的主人，不知道是唤醒他来制止常欢的胡闹还是任由常欢惊动所有人。
“什么人？竟敢在这里喧哗闹事？”驿馆的宾客都司闻声跑了出来。
常欢放开驿卒，看着宾客都司，“听着，一间上房，一间三人房，准备热水。”
“上头有令，这几天只接待四品以上的官员。”
“老子头上刻了字说老子没资格住驿馆？”常欢气咻咻地看着宾客都司。
“算了，走吧。”黑衣少年懒洋洋地转身，“住客栈也不错，清净。”
另外两个随从松了一口气：他们的主人总算又回过神来了。
“爷，他分明狗眼看人低！”常欢不服。
“你说谁狗眼看人低？！”宾客都司虽是引爽小吏，虽然是南诏官吏体系中第十八级，但也算是有品级的官儿，比上士可大多了。
“有人自动认领了，哈哈！”常欢大笑。
“别闹，走吧！”黑衣少年看来困倦极了，似乎懒得与任何人多说一个字。
“等一等！”秀山王冲了出来。
“王爷，下午冲撞之事，我已向王爷赔了不是，王爷……”
“请问将军可是从景胧来？”
“不是，”黑衣少年继续往前走，似乎多说一个字他就损失惨重。
秀山王没再阻拦。那少年如果承认他景胧，他怎么也会继续问下去的，但那少年一口否认，秀山王不再怀疑他有惊人的身份。
景胧柴军将，大理第一名将，连他秀山王也得罪不起。
“等一等！”一个身穿绛紫官服的中年人从驿馆跑出来，将黑衣少年由头到脚打量了好一阵子，最后乐了，“小侯爷，你怎么这么狼狈？路上遇劫匪了？不对不对，以小侯爷的武功，谁敢打劫你呀？”
“高侯爷。”黑衣少年与那中年人平礼相见。
看热闹的各路官员暗暗咬耳朵：中年人是善阐侯高信越，能与高信越平礼相见的，一定是封侯拜相、官居要职。
“果然是他！”秀山王暗暗叫道。他怀疑那少年身份，但那少年居然当着他面撒谎，秀山王只能摇头苦笑。
景胧州代节度使、十二大军将中排名第一的召亲大军将、雎阳柴侯居然当面否认自己景胧，秀山王能拿他怎么办？柴侯虽然是诸侯身份，但却是诸侯之首，地位并不比他这位郡王低。
而秀山王的牙将却暗自庆幸：好在下午没有跟他主仆四人动手，否则吃不了兜着走的一定是他们秀山王府的人！
雎阳侯柴嶂峰是南诏第一名将，手下的各副将也是勇猛异常，是南诏声名显赫的常胜将军，谁跟他过招都不会占到任何便宜。
“王爷，下午常欢多有冒犯，请王爷恕罪！”柴嶂峰对秀山王一揖到地。他与秀山王同朝为官，地位又相若，秀山王理当认得他，所以他没有向秀山王介绍自己的必要。秀山王没认出他来只能说明秀山王眼拙。而秀山王居然还问他属于哪位将军座下，你叫他如何回答？他已经是南诏第一军将了，还能隶属于更高的将领？
南诏官制，六清平官（宰相）下就是十二军将，清平官一般不带兵，真正带兵的就是大军将，柴嶂峰是第一召亲大军将，南诏理所当然的第一将领。
“哪里哪里，是本王轻视了常将军和小侯爷……”
副将不是什么固定职位,车骑校尉可以有“副将”,大军将也可以有副将,但这个副职就有天渊之别了:车骑校尉的“副将”是个无品极的小武夫，大军将的副将可能是三品上将军！谁叫他们主仆四人穿得这么穷酸呢？！明明堂堂四品中郎将，却穿上士服，存心让人误会嘛！
“还不赶紧给侯爷准备最好的上房！”秀山王厉声斥责馆吏。馆吏却给吓呆了，不知如何是好：他把堂堂封疆大吏给拒之门外，别人要是跟他计较，他只怕小命不保！
“相信这位一定是虎贲中郎将常欢将军了？”高信越看着常欢。
常欢的个性太鲜明，所以高信越猜出了他的身份。
“正是末将。”常欢老老实实施礼回答。
“这二位……”高信越又望向另外两个随从。那两人一直不说话，高信越很难从他们的言行猜测他们的来路。高信越相信那两人身份也肯定不一般，但两人都是边关将领，就算品级职位不低，作为封疆外吏的高信越见他们的机会微乎其微。双方都不是京官，而且也不在同一个地方，更不是同行，高信越认识柴嶂峰是因为他和柴嶂峰的父亲关系非同一般，而那两人跟高家就没有那么亲密的关系了。
“末将萧少亭。”
“末将林伦。”
众官再次砸嘴：这二人大名鼎鼎，无论是哪一个独自露面，百官也要给三分薄面！二人均官拜上将军，是南诏朝野声名显赫的大将。林伦是武状元出身，其叔父乃当朝首辅宰相。萧少亭虽是汉人，但他能征善战，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军，很受皇室器重。
“这����侯爷，三位将军，是一间上房还四间上房呢？”宾客都司献媚地笑着，当然给他们四间上房不太符合规矩，但他为了弥补方才冒犯之罪，想用提高待遇来讨好他们。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常欢这时斯文多了：堂堂四品大员，怎么可以那么粗鲁呢？！
“原来是萧将军和林状元，我真是眼拙！”善阐侯分别跟林伦和萧少亭见礼。
众官也纷纷前来套近乎，柴嶂峰勉强跟所有人打了个招呼，便进屋，再也不出来了。
“哼，傲什么傲！还不是凭着老爹老娘的余荫嘛！”群官中大有不满的。
“你呀，别看他年少，说不定两三年后作了你的顶头上司呢！”
“小侯爷有今日的地位，绝非仅靠父母的余荫，他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是呀，柴老侯爷二十四岁官拜清平官，他今年才二十岁，已经官至大军将，说不定不用等到他父亲官拜宰相的年龄，咱南诏又出一个柴相爷呢！”
“他如今离清平官只有一步之遥，看太子爷对他青眼有加，他官至宰相只是迟早的事。”
“不就是打了几个小小的胜仗嘛？！我有他那么多人，我也能百战百胜！”
“是、是、是，”高信越冷笑了一下，“雎阳侯跟王爷没法比！”
“高侯爷，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就要大打出手，常欢忽然伸出头来，满脸嘻笑看着高信越和段智荣，
“各位爷，天色不早了，各位爷明儿个还要赶路呢，就早点歇息吧！”常欢满脸堆笑，别人也不好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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