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到家了,干嘛还在这里睡?"
邢飞怔住了:"这里就是海城?"
那男人笑:"你肯定是太累了,睡糊涂了,这里当然就是海城。你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你的海城口音。你们海城人说话挺特别的,说实话,不好听。"
邢飞已经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了,从昨夜开始,他经历的那些事情,已经让他产生了免疫力,任何不可能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包括昨夜还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今天醒来,已经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家乡海城。
当然,邢飞还是忍不住要想,那小女孩是怎么做到的。自己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的记忆就是在街边看着那艘黑帆船消失,那时,他心里便已经决定了要回到海城,弄明白那小女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在十年之后找上自己。随后的记忆便是一段空白,醒来,已经坐在了这间候车室里。
这种事情邢飞以前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有人前一夜还睡在家里,第二天醒来,便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这种事目前还没有科学能够解释,也许,邢飞现在已经知道了答案,那就是那些人跟他一样,都遇到过一艘行驶在城市街道上的黑帆船。
边上那男人"嘿嘿"地笑:"我跟你一样,也有过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时候,就像在梦里。但梦总会醒,我们也总会回来,或者去该去的地方。"
邢飞盯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也许不是普通的旅客。
他想说点什么,但那男人已经站起来,冲他笑笑,便慢慢离开了。邢飞盯着他的背影看,心里生出些疑惑——这男人往检票口方向去,却没有带任何行李。就在这时,那男人忽然回过身来,冲他挥了挥手,嘴唇还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候车室里这么吵,邢飞什么也听不见。
就在这时,邢飞发现刚才那男人的座位上,有一面小镜子。他飞快地取在手中,冲着检票口的方向举了举,意思是想告诉那男人他落下了东西。但是,那男人已经消失在他视线里了——消失的含义在这里表示那男人已经走进了人群,或者真的是凭空消失了。
邢飞怔怔地站在那里,抓着小镜子的手也垂了下来。
镜子长方形,刚好可以抓在手里。邢飞低头盯着镜子看,里面现出一个男人憔悴的脸,黑眼圈,胡子拉碴,好像连皱纹都深了许多。这就是一面普通的小镜子,没任何特别的地方,但邢飞还是小心地把它揣到了兜里。
他相信自己在这场奇特的经历里,得到的任何东西,都一定有它的价值。
背着旅行袋,邢飞慢慢离开候车大厅。站在站前广场上,明晃晃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阔别许久的家乡变化非常大,宽阔的街道和路边的高楼大厦,根本不能跟记忆里的那个小城联系起来。这时候,忽然有钟声响起。邢飞顺着声音,看到一面大钟高挂在一幢大厦的顶端,指针显示时间正是上午九点整。
现在,这个城市跟邢飞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他的父亲是个酒鬼,很多年以前,就在一次深夜醉酒过后,撞上了辆夜行卡车。母亲带着邢飞艰难地生活,就在邢飞即将中学毕业的时候,前一夜还安详地叮嘱邢飞不要在外面惹事,第二天早上,却再也没有醒过来。长期艰难的生活,让这个女人的身体变得异常虚弱。
母亲的死亡,着实让邢飞悲伤了好一阵子,但随即而来的自由,很快便驱散了那些忧伤。后来,离开这城市,邢飞干脆卖了家里的房子,从此,与这个城市之间便再无关系。
现在,他回来了,却没有一点回家的感觉——
在这城市,他已经没有家了,但他却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数个小时之后,邢飞站在一处双层露天购物中心的广场上,环顾着周围欧式的建筑,心里涌上些酸涩的滋味。
他来找估衣巷,但估衣巷已经从这城市彻底消失了。
现在他站立的地方,就是当年估衣巷所处的位置。3年前,老城区旧房改造,这块地皮被一家开发商拿下后,开发兴建了这样一处露天开放式购物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