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刚才苏醒前的梦境,其实也在暗示他些什么——
梦境里,他不停地跑,在躲避着些什么。脚上穿着一双大头的战斗靴。
这些年他没少跑过,穿过各种各样的鞋子,但那种战斗靴,却几乎快要被他遗忘了,当年,脚穿一双战斗靴是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它就像现在的耐克和阿迪达斯一样闪亮。战斗靴曾经是邢飞最喜欢穿的鞋子,不仅酷,而且实用。就算是在梦中见到它,他也立刻能记起来南极路上的那家劳保商店。
劳保商店里卖很多军用物资,没有肩章的军服、军用雨衣、水壶。那年夏天,邢飞从劳保商店里出来,穿着一双刚买的战斗靴,晃着膀子走在街上,别提有多得意。
那应该还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邢飞刚中学毕业,高考不是落了榜,是压根就没考。离开学校,他很快就混迹于众多的街头少年中。那时,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做出一两桩让人刮目相看的壮举来。
壮举没做出来,打架斗殴的事却没少干。
深秋的一个傍晚,他正跟同伴俩人,在天池街上晃悠,看到路边有个藏人摆了个地摊,卖些藏族饰品和藏刀。那时候刚好邢飞兜里有10块钱,便上去挑了一把巴掌长的小藏刀。藏人嫌钱少,但看邢飞他们两个流里流气的样子,腰上凸出一块,一看就知道藏着家伙,再加上今天落单,身边没其他藏人,便拿了10块钱,眼睁睁看着邢飞他们两个晃着膀子得意地离开。兜里揣着把藏刀,邢飞觉得挺得意。后来转悠到文化宫附近时,忽然发现了以前学校里的一个仇家——他们的仇其实挺好笑,不过是那家伙比他们高两届,在学校里欺负过他们。现在那个倒霉蛋看上去成了一个老实人,身上没一点痞气,看来是改邪归正,打算好好过日子了。
邢飞跟同伴正无聊呢,碰上这人,当即决定不能错过机会。俩人施个眼色,一左一右就从后面悄悄跟了上去。快到跟前的时候,俩人从腰里把家活给掏了出来,一人一截水管改成的短棍,另一头里还藏着尖刀。尖刀是用来跟人拼命用的,揍人的时候一般使不上,所以,到了跟前,邢飞根本没给那人机会,照着后脑勺就是一棍。
那倒霉蛋一声没吭,身子立刻软软地倒了下去。
打倒了这人,邢飞跟同伴都有点失望。这家伙以前在学校是个狠角色,本以为他能撑几个照面,拳打脚踢一番,没想到他也太没用了,一棍就敲晕了。
邢飞跟同伴只怔了一秒钟,便把家活重新别腰里去,撒开脚丫子朝着条小胡同跑下去。
如果那天邢飞跟同伴就这样跑了,那么也许他就见不到后来困绕他的那小姑娘。那天的事情真是鬼使神差,邢飞跟同伴差不多跑了十五分钟,跑到一条穿城而过的河边上,这才停下来。这时他们的处境可以说是非常安全,就算有人看出他们神色略有些慌张,但也不会想到他们刚刚打倒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等等,你那一棍不会把人给打死了吧。"同伴忽然有些担心。
邢飞不吱声了,他心里也有些嘀咕,现在他也记不清自己那一棍到底使了多大的劲。他手往腰间按了按,充分感觉了铁管的坚硬,心里就更担心了。他记得那家伙被打倒后,躺在地上一动都没动。邢飞想,不会这么倒霉吧,一棍就被打死了。
"要不,我们再回去看看吧。"同伴似乎比邢飞更担心。
俩人这时便往回走,这回花的时间长了点,到小巷口的时候,他们看到出事的地方围了一圈人,还有辆警车停在边上,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大声喝斥着什么,大概是在疏散围观的群众。
邢飞他们俩人张望了一会儿,没见到被打倒那家伙。他们心里更没底了。
"要不,我们过去瞅瞅,反正警察也不认识咱们俩。"同伴说。
邢飞犹豫了一下:"过去一个人就行了,你去,我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情况,快点回来告诉我。"
同伴也犹豫,但最后还是慢慢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看着同伴的背影,邢飞蹲到了墙边,掏出一颗烟来点上——那会儿他年龄虽然不大,但烟龄却已经有好几年了。他知道自己不用多想,同伴站到人群后头,即使看不到被打倒那家伙,但从围观群众窃窃私语中,也能知道那家伙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