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包括正在殴打他的魏老大,但偏偏只有那个小女孩,看起来仍然异常清晰,甚至,她乱蓬蓬的头发,她鬓角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邢飞看得呆了,他已经记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女孩。
小女孩看着他的眼神异常哀怨,根本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能有的神情。她也看到了邢飞在看她,所以再次向他伸出手来。
邢飞看到她的嘴巴在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但他却一句话都听不到。
这时,殴打邢飞的魏老大也察觉到了些异样,他顺着邢飞的目光向身后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于是,他揪住邢飞的衣领,一个直拳,打得他向后跌飞出去,撞到墙壁,落下来,再跌到地上时,终于不再动弹了。
黑暗离邢飞而去,黑暗中的女孩也像雾般开始消散。在如同白昼样的虚空世界里,邢飞伸手想抓住些什么,但胳膊却无力地垂了下来。
03
邢飞听到自己很粗重的呼吸声。他觉得自己在跑。
脚上穿的是那种很多年前的战斗靴,是在南极路上那家劳保用品商店买的。这种鞋穿起来舒服,踢到人身上也够狠。
路面起起落落,战斗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进。
邢飞不记得自己在逃避些什么。能让他落荒而逃的,肯定是极其可怕的东西。而且,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挺害怕,连小腹都有点鼓胀的感觉。
邢飞使劲想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脚下的沥青路面变成了青石板,但四周却模糊一片,这时候,邢飞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视线里也出现了一个人。那人跟他一样大口地呼吸,神情也很慌张。邢飞想看清他的模样,但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忽然间,他脚下一软,重重摔了一跤。
爬起来,睁开眼,他看到周围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他躺在床上,医院的病床。他在医院里已经整整昏迷了两天。
"算你命大,捡回一条命。"医生说,"你现在老实躺着,呆会儿有人找你。"
找邢飞的人是个警察,以前跟邢飞打过多次交道,所以,进来后也不废话,直奔主题。警察告诉邢飞,他的老板已经跑了,魏老大当天夜里,就将一份材料送到了公安局。局里连夜开了碰头会,决定当晚就对邢飞的老板实施抓捕。但邢飞的老板也不是凡人,居然能够提前得到消息,溜了。
"魏老大呢?"邢飞问。
"也跑了。但你还得感谢他,他在临走前给派出所打电话,说你躺在海滨浴场的度假屋里,快死了,让警察赶快去救你。"
邢飞沉默。那晚的事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忽然惊悸了一下,因为那团燃烧的黑色火焰,还有从火焰里走出的小女孩。
"现在我们查出来,这城市多起斗殴伤人事件,都跟你有关。所以,你现在老老实实在这儿养伤,千万甭动别的念头,我抽空会过来给你做笔录。"
邢飞还没吱声,警察摇头笑了笑:"当然,就算你想溜也没办法。"
邢飞看到自己的一条腿上打着石膏,胸前还缠着绷带。这时候,疼痛才一下子生出来,他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看邢飞的模样,警察似乎挺满意,又交代了两句,就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邢飞一个人,安静极了。午后白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落在邢飞的脸上。邢飞呆呆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虽然他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两夜,但对于他,不过是闭上眼与睁开眼的时间。很多东西都已经改变,包括他在这城市里的一切。他的老板就是一株大树,他跟其他一些人,不过是靠着这株大树生活的一些蝼蚁,树倒了,也就没有了他们。
邢飞想原本这一切不该发生的,如果自己能够在海滨浴场的度假屋里打倒魏老大,拿走那些证据——如果自己没有在对敌的一刹那分心,魏老大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击倒自己——如果,如果不是看到那个小女孩,自己又怎么会在那种关键时候分心?——
小女孩!
邢飞开始不安,现在,躺在明晃晃的阳光里,他仍然觉得心里生出丝丝的寒气。没错,他已经想起来了,他真的见过那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