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对这猫这般嫌恶,它对我却越来越亲热。它跟我寸步不离,这鼓拧劲儿很难理解。只要我一坐下,它就会蹲在我椅子脚边,或是跳到我膝上,在我身上撒娇,实在讨厌。我一站起来走路,它就缠在我脚边,差点把我绊倒,不然,就用又长又尖的爪子钩住我的衣服,顺势爬上我胸口,我虽然恨不得一拳把它揍死,可我还是不敢动手,一是因为我想起自己以前犯下的罪过,而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我对这畜牲害怕极了。
这层害怕倒不是生怕皮肉受苦,可是要想说个清楚倒也不容易。我简直羞于承认——唉,即使如今身在死牢,我还是羞于启齿,这猫引起的恐惧竟由于可以想象到的纯粹幻觉而更加厉害了。
我妻子不止一次要我留神看这片白毛的斑记,我说过,这只怪猫跟我杀掉的那只猫,惟一明显的区别就是这片斑记。最初,这块斑记大虽大,却是很模糊的,可是逐渐逐渐地,不知不觉中竟明显了,终于现出一个一清二楚的轮廓来。好久以来我的理智一直不肯承认,竭力把这当成幻觉,可这时的斑记竟成了一幅画面,我一提起这画面的名称就不由浑身发毛。正因如此,我对这怪物特别厌恶和惧怕,要是我有胆量的话,早把它干掉了。这画面,竟然是一个绞刑台!
这是多么可悲,多么可怕的刑具啊!这是恐怖的刑具,正法的刑具!这是令人赎罪的刑具,送人死命的刑具呀!
这时我真落到要多倒霉有多倒霉的地步了。我行若无事地杀害了一只没有理性的畜牲,可它的同类,一只没有理性的畜牲竟对我——一个按照上帝形象创造出来的人,带来那么多不堪忍受的灾祸!上帝呀!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再无宁日了!白天里,这畜牲不让我有片刻的安宁;到了黑夜,我时时刻刻都被噩梦缠绕,每次惊醒总能见这东西在我脸上喷着热气,我心头永远压着这东西的千钧棒,丝毫也摆脱不了这个梦魇!
我身受这般痛苦的煎熬,心里仅剩的一点良知也丧失了,邪念竟成了我惟一的内心活动,转来转去都是极为卑鄙龌龊的邪恶念头。我脾气本来就喜怒无常,如今发展到痛恨一切事,痛恨一切人了。我盲目地放任自己,动不动就火冒三丈,甚至无法控制。哎呀!经常遭殃、逆来顺受的就数我那善良的妻子了。
四
由于家里穷,我们只好住在一栋老房子里。有一天,为了点家务事,她陪着我到这栋老房子的地窖里去。这猫也跟着我走下那陡峭的梯阶,差点儿害得我摔了个倒栽葱,气得我直发疯。我抡起斧头,盛怒中忘了自己对这猫还怀有幼稚的恐惧,对准这猫一斧砍下去。要是当时真砍下去,不消说,这猫当场就完蛋了。谁知,我妻子伸出手来一把攥住我,我正在火头上,给她这一拦,格外暴跳如雷,趁势挣脱胳膊,对准她脑壳就砍了一斧,可怜她哼也没哼一声就当场送了命。
干完了这件伤天害理的杀人勾当,我就索性细细盘算藏匿尸首的事了。我知道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要把尸首搬出去,难免会撞见左邻右舍,我心里暗自盘算着毁尸计划。一会儿想把尸首剁成小块烧掉,来个毁尸灭迹;一会儿想着将尸体扔到院中的井里;还打算把尸首当作货物装箱,雇个脚夫把它搬出去;最后,我忽然想出一条自认为是安全之策,我要把尸首砌进地窖的墙里……传说,中世纪的僧侣就是这样把殉道者砌进墙里的。
这个地窖派这个用处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墙壁结构很松,新近刚用粗灰泥全部刷新过,因为地窖里潮湿,灰泥至今还没有干燥.而且有堵墙因为有个假壁炉而矗出一块,已经填没了,做得跟地窖别的部分一模一样。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把这地方的墙砖挖开,将尸首塞进去,再照旧把墙完全砌上,这样包管什么人都看不出破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