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火眉公主一躺到床上不久,我就进入了梦乡。
我的梦非常的奇怪。
在一个荒凉的野外,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一棵大树下的一张凳子上弹着六合琴,琴声非常的优美和动人。
这女子着一条花色连衣裙,看上去很年轻,不到两百五十岁。她头发很长,至少有十几丈,拖在了地上,拖得远远的。这头发呈深兰色。她的眼睛、面颊、手腕和指甲都是深兰的颜色。她用她那一寸长的手指甲在弹琴。
她——拢、碾、抹、挑,各种技法运用的十分娴熟,一曲曲流畅的乐律从她的指甲下飘扬起来。
这乐律是多么的感人,多么的振撼人心!
它——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蛛小蛛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疑绝,疑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忧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这乐律是多么的优美!多么的动听!启承转合,轻重缓急,抑扬顿挫,配合得天衣无缝,简直是天籁之音。
她弹着乐曲,弹着,弹着,突然,她的头发分成了几股,在离她不远的矿野上前后左右上下飘舞,她的头发跳起了舞,这舞是蛇舞,这舞和着她的乐律,舞出了世间最动人的蛇舞蹈。
她的指甲在弹着琴,头发在跳着蛇舞,一会儿,她头顶上那棵大树飘下来许多树叶,这树叶仿佛受了感动也下来和她的头发一起翩翩起舞。
她在这旷野上弹着乐律,她的头发,树叶,在为她伴舞,她好舒心,好惬意,好痛快呵!
可是,一会儿,我忽然看见,她扎上了一条白头巾,穿上了一条白色的套裙,他这样的打扮仿佛是在凭吊谁似的,而且弹的乐律也格外的悲恸和凄楚,和刚才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风格。
刚才,她的乐律虽有些许的幽怨和哀伤,但不乏有欢快和喜悦之情,叫人听来还是十分的舒畅。
这回,从她指甲上拢、碾、抹、挑出来的全是悲戚的乐律,听去十分的伤感。
这女子为何会弹出这样的乐律来呢?她是谁呢?
这时,我和青柝走上前,站在了这年轻女子的跟前。
站了一会儿,我就问她:
“你是谁?”
“我是土王国的公主。”她抬头瞧了瞧我们这才回答道。
她是土公主,这时,我们才明白她的这一身打扮是为了祭奠她的土王国。
“你是土公主?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过了一会儿,青柝问她。
“我是死了,可我的灵魂还活着,我是用我的灵魂在弹琴。”然而,她却这样来回答青柝。
“为什么会在这里弹琴?这里是什么地方?”青柝又问她。
“这里是阴界,是地狱,我是阴界地狱里的人,我不在这里弹琴,在哪里弹琴?”谁知她却反问青柝。
“原来是这样。”听了她的话,青柝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不再问她话,沉默了。
不过,我马上接着问她:
“你现在弹的乐律为什么会这么悲戚?这么伤感?你就不能弹刚才弹的乐律么?你刚才弹的那些乐律多动人,多好听,你为什么不继续弹下去呢?”
“是啊,你应该继续弹刚才那些动人好听的乐律。”青柝此时又开口了。
“我本也想继续弹刚才的那些乐律,可我弹着,弹着,乐律就变了,变成了这么的悲恸,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乐律你们听不惯对吧?真是对不起了。”听我们如此说,她不好意思地向我们做着解释。
“你别听他们的,你尽管弹自己的琴,你爱怎么弹就怎么弹,在这阴界地狱里就是悲戚的乐律,还有什么动人好听的乐律!”这时,风隐士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这里,突然对大家这样说。
“是的,在我们的阴界地狱里,几乎都是悲恸的乐律,很少有欢乐和轻松的乐律。我弹刚才那种动人好听的乐律,在这阴界地狱里,我还是第一人。”她接过风隐士的话进一步阐述了阴界地狱里的情况。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弹这动人好听的乐律呢?”可青柝对于她说和做自相矛盾甚是不解,于是提出了这个问题来。
“我不想坏了你们的心情。”她给青柝做着解释。
“我们是阳界里的人,我们怎么知道能听到你的乐律呢?怎么会坏了心情呢?”然而,青柝却愈听愈不明白了。
“你们是阳界里的人,可你们的灵魂也是阴界的朋友,瞧,这不,你们的灵魂不也来到阴界里了的吗?在阳界和阴界这两个世界里,只有灵魂才可以相通,才可以感应,除此是什么都隔绝的。我在阴界里弹奏乐律,弹奏刚才那种快乐和轻松的乐律,会给你们带来好心情的。可是,我最后还是弹了许多悲恸的乐律。对不起,我给你们带来了坏心情。”见青柝犯起糊涂,她先是解释,后又道歉。
“这没有什么。只是我们担心你弹这种悲恸的乐律,你的心情也会很坏,长期下去,你会被这种悲恸的旋律所埋葬!这是非常可怕的。”不过,我认为这事对我们说来并没有什么,受伤害的倒是她自己,因为我们毕竟是阳界里的人,我们迟早要离开这个阴界地狱,离开她悲恸的乐律的,而她却要永远地和这悲恸相伴在一起,她能受得了吗?
这时,我说了一些看法。
大家没有声,看来,大家接受了我的看法了。
过了一阵子,土公主这才对风隐士说:
“你好久没有来这里了。要不是我弹起这六合琴,你恐怕要永远把我给忘记了。你还记住我是怎么死吗?我们土王国是怎么灭亡吗?你还想为我报仇吗?”
“我没有忘记你,我一直记住你。不过,我已经没有了报仇的心理。我的心完全死了。”然而,风隐士却这样回答她。
“真是没有用的东西!你不是男人!”想不到风隐士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生气了。
“你别生气,别生气,好吗?”见她生气,风隐士急了,他伸出双手要拥抱她。
“走开,离我远点,我要弹琴了!”但是她以弹琴来喝退他。
接着,她又开始弹奏六合琴了。
这回,从她的指甲间奔跳出来的是另一种乐律。这乐律既不是最初那种在淡淡的幽怨和哀伤中闪射着快乐和轻松的乐律,也不是后来那种纯粹悲戚的乐律。这乐律到底是什么?我不能理解,青柝和风隐士也听不懂,我们只觉得这乐律飘忽不定,它是快乐、喜悦、痛苦、悲恸、还是忧伤?……听来什么味道都有,又什么滋味都没有,完全是一个大杂烩,是失败的演奏。
她的手指在发颤,乐律有些混杂,她在旷野上跳的长发蛇舞也有些乱,那树叶在半空中胡乱地飘飞,完全没有规律。
我和青柝这时才明白,她的乐律成了这样子,完全是风隐士的缘故。
她生风隐士的气,气他不为她报仇,气得连乐律都奏邪门了。
他的乐律纯粹是鬼神的哭泣。
我和青柝听得都汗毛直立,我们听不下去了,我们离开了土公主,留下风隐士在她的身旁垂泪。
我和青柝往尘世里飘落。
可是,在途中,我们突然失重,跌进了一个万丈深渊里,被狠狠地砸在了大岩石上,我一吓,马上惊醒过来,我回到了现实中,这时,我才知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