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风士在城门看见公主的头发后,没有进入城内,而是到城门外去,到了当天午夜他又回到了那个城门,那时城门已经关闭,火国兵已经收兵回营睡觉去了,于是他就把公主的头发取下来,带走了。
他取来公主的头发后就到他老母住的那个山洞去。后半夜五更,他才来到山洞里。可是,她的母亲和星忌都不在,不知到哪儿去了。
他在洞子的中央点起了一堆篝火。
他把公主的头发挂到岩壁上的钉子上,接着就睡觉。
他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来,醒来时,他的眼睛正好对着挂在岩壁上的公主的头发,那头发的下端正在滴着深兰色的水液。
昨天虽是个阴天,但没有下雨,这头发他昨晚从城门上取下来时是干的,现在怎么会滴出深兰色的水液呢?他好奇怪。他爬起来上前仔细察看,这头发的末端果真在滴着深兰色的水液,他没有看错。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想了一会儿这才悟出个名堂来:这深兰色的水液其实就是公主的血液。公主人虽是死了,但头发还活着,这滴着的血液就是生的标志。在土国,人们的头发和皮肤是深兰色的,血液也是深兰色的,那么,从公主头发里滴出来的自然会是深兰色的血液了。不过,他长了这么大,在土国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他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人死后,其头发会流血,他见到公主头发会滴血,还是他平生第一次。
公主死了,她的头发还活着,这活着的头发就是她的躯体,滴着的血就是她的灵魂,她虽然已经死了,但她虽死犹生,她没有死,她的灵魂永远依附在她的头发中。
他看了公主的头发一会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后,他就不再感到奇怪了。他要将这头发永远带在身边,让她陪伴他,永远陪伴他。
头发的事就暂且放下了。
这时,他才想起他的母亲和星忌来。
他在洞子里走了一遭,没有发现他母亲和星忌留下任何在这里过日子的东西,看来,她们是永远地离开这里了。
她们到底到哪里去了呢?他想不出来。不过,一会儿,他似乎对她们的去向有了个判断:她们大概回他母亲或是星忌的家了吧。
可是,这时他的心脏突然来了一阵猛跳,他紧张了起来,他怕她们会出事。自从他和公主在民间组织百姓反抗火国兵那天起,火国兵就到处在抓他和公主,就连他的母亲和星忌也不放过(星忌犯了窝藏罪,火国兵也不会放过她的),她们一旦到了家里(她们到土国,除了回她们的家没有别的去处),说不定早已埋藏在那里的火国兵就会抓了她们。昨晚她们没有回山洞,山洞里没有他们的任何东西,从迹象上判断,她们离开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了,如果她们还想回来且没有遇上什么麻烦的话,她们是不会到现在还不回来的,可是她们竟然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们很可能是出了问题,他想她们很有可能被火国兵抓走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马上下山去找她们。
他先是到了他母亲的家找她们,可是没有找到她们,但有好心的邻居告诉他:他母亲和星忌几天前就被火国兵抓走了。
果然不出所料,他母亲和星忌被火国兵抓走了。但她们被抓到哪里去了呢?他不清楚,邻居也不清楚。不过,他想,一定是和土公主的一样被抓到火国兵的兵营当中去了罢,但具体在哪一个兵营当中谁也不知道,火国兵驻屯在土国的兵营是很多的。
她们被抓走了,他想去营救她们,但他不知道她们到底在哪个兵营中,没有营救的方向,而且他又不能有效地组织起百姓和他一起去营救她们,百姓已经不再相信他,不会听从他,帮助他和他一起去营救他的母亲和星忌的。
他不能救出他母亲和星忌,他非常的痛苦。
他没有了她们的消息,不知道她们在火国兵的兵营里会怎么样,火国兵会不会虐待折磨他们,会不会拷打她们,一想起这些,他的心就会发颤!
他只有一个母亲,身体不好,他是很同情他母亲的。星忌虽然在公主的事情上太过分,居然将公主的下落报告给火国兵,叫公主被火国兵抓走,使公主最后自杀,是个心狠的女人,但尽管如此,她毕竟是为了爱他,是事出有因的。以前,他不能原谅她的这种做法,但现在他已经理解了她:一个被爱情冲婚了头脑的女人难免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来。对于星忌,他也是非常同情的。可是,他同情的这一对女人却被火国兵抓走了,而他又不能去营救她们。作为一个儿子和男人,对她们被抓走居然毫无办法,表现得如此软弱和无能,他内心十分的痛苦。
自从他那天下山得知她们被抓走的消息后,他就仍在打听她们的情况。可是,不多久,就传来消息说他母亲病死在兵营里,而星忌却是被活活糟蹋致死,一听到这消息,他如雷轰顶,更加地痛苦了。
他母亲和星忌已经死了,他就不再打听她们的消息,他回到了那个山洞里,从此他再也没有下山过。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山洞里,伴随着公主那条长长的深兰色头发。
他很孤独,很痛苦,很悲哀。
每当他孤独、痛苦和悲哀的时候,公主的头发就会哗哗地向下流着深兰色水液,这水液就是公主伤心的眼泪,看到这眼泪,他就会更加地痛苦和悲伤了。
他在山洞里,没有快乐,只有悲哀。
他没有憧憬,没有希望,没有美好的梦想,一切都是死亡,一切都成了无望。
悲哀吞噬了他,他的一切都成了噩梦,他完全成为一个悲观失望的人。
由于他太过于悲观失望,他每天夜晚都在做恶梦,每次的梦都是自己在向可怕的无底深渊坠落着…坠落着…
有一个夜晚,他取下岩壁上公主的头发,抱在怀里睡觉,不多久他就梦见在一座很高的大山上有一个仙人在向他招手,一会儿,他就抱着公主的头发腾云驾雾地来到了那座大山中,仙人把他带到了一个庙宇中,说了一句你就在这隐士山的隐士庙住下来吧的话后,就飞走不见了,他一惊醒,遂睁开眼睛一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土国的那个山洞里了,他已经来到了隐士庙里了。
他就这样地在隐士庙住下来了。
他成了隐士庙里唯一的主人。
他把自己的风士的名字改成了风隐士。
他把公主的头发盘绕在自己房间里的屋梁上。
他在隐士庙已经住了一百五十年。在这一百五十年中,公主的头发经常在流
血和流泪,流血是公主生命的象征,说明公主还活着,流泪是公主感情的外泄,当然,这外泄的眼泪并不是悲伤的专利品,有时还是快乐的精灵。公主就以悲伤和快乐相互交错着的眼泪伴随着他,伴随他走过了一百五十年漫漫人生路。
在这一百五十年间,公主的头发长到了十丈长,他的头发长到了八丈长,胡须长到了五丈长,他的头发和胡须也和公主那样地变得会流血和流泪了,他们的头发真是神奇!简直是魔发!因他的魔发,他变了,但他的性格没有变,他仍和以前一样是个悲观失望的人,只是他的这种悲观失望的程度比以前更加地深了,公主的魔发所反映出来的感情的色彩也同样地加深了。
他是一个悲观失望的人,他和公主的魔发就是一部悲观失望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