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花园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草坪出神。那里的土地泛了蓬勃的新绿,一棵大树下的草丛中夹杂了一小片紫云英。不远处,人们手挽着手安静地散步,从脸上发现不了丝毫病痛,甚至,他们比起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过客显得更为面色红润、朝气蓬勃。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推着我的后背,怂恿我轻轻叫了一声:“吴天心。”
她皱了皱眉头,似乎被打扰了,露出厌烦的神色,但并没有转动眼珠子,或扭过头来。她的圆领病服上的那截脖子苍白枯瘦,显出侧面的血管。她的两颊凹陷下去,嘴唇没有血色。她失去了光彩,即便是那种病态的、歇斯底里的光彩。我突然怀疑这是一张快走到生命尽头的脸。
我局促不安起来。自从那场该死的火灾把她的药瓶子烧毁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勇气来见她。可思念却在心底滋长,我为此排练了一百个谎言,最终站到了这里。她让我心酸。我必须澄清一下,我并非只关心秘密。
我转到她正前方,背靠着大树,清了清嗓子说:“我找到你的礼物了,谢谢你。”我在心底咒骂了自己一句,居然一个月后才来致谢。
她仍旧没有反应,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我甚至觉察不出她的胸部有呼吸的起伏。她怎么了?在生我的气,还是真的被药物钝化了?
我决心换一个她更感兴趣的话题:“你上次给我的证据,我拿去化验了……”
她的眼珠左右晃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依旧不说话,我只好没趣地接着说:“结果还没有出来。”
“我常常想……”她突然慢腾腾开口了,红彤彤的眼睛依旧注视着草丛中的紫云英,“他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以为她在谈论贾云,或者,尖头门。我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连名字都是假的!从摄影展相遇那天起,我们就注定了要成为敌人的,命运就是这么安排,我逃不掉的,一定会毁在他手里。”
摄影展?她说的是拍她裸照的罪犯?
“过去的事别多想了。”我尴尬地安慰,坐到了她身边。
“我应该在法庭上站出来,揭发他,可我太懦弱了,我逃跑了。不管过多少年,我都应该接受审判。我和他一样罪恶,每个人都会恨我的,”她绝望的身体在微风中左右轻晃,一颗泪水经过她的嘴角,落在了草地上,“没有人会真正爱我,你也只是可怜我……”
“风有点冷,你要回去休息么?”我想要制止她胡言乱语下去。
她倔强地扭过头,举起她枯瘦的手阻止我的靠近。她凹陷的大眼睛盯着我,突然认真地说:“我其实很清楚那个金色的海洋代表什么,我晕过去之前见到的那片金云……”
“你只是晕过去了,你用不着太自责。”我不想再听她神经质的絮絮叨叨。
“不,那是一片解脱痛苦的金色,那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我爱上了他。”
“爱他?”我叫出了声来,“你胡说什么?”
她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你爱上了只认识几个小时的骗子?”我觉得她的故事有点过于荒唐了,荒唐到不再可信,“你爱上的是胖的,还是瘦的那个?”
“我知道自己的生活中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她不理会我的问题,自顾自说下去,“只是我无法把真的那部分拿给你看。我不得不这样。”
真的那部分又是什么?
“可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世界不会因为幻想而存在的,对么?”
我点头。
她又说:“可它确实存在。”
我彻底糊涂了!
这时,她冰凉的手捉住了我的手,我突然看见她的袖口微微提起,她的手腕上方露出了红色的印记。我捉住她的手,捋高她的衣袖,在痂皮周围的大片皮肤呈酱紫色,充血肿胀着,像有指甲或牙齿深深地刺透过。她以最快的反应速度缩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