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本身就是一场不可逆转的疾病,我们还有必要去医治一系列数不尽的小病吗?就好像我们已经从水晶球的预言中看到了整场比赛的结局是输,是否有必要去争取每一个小回合的胜利?
第二天下午,当混合着氧氟沙星、葡萄糖、氯化钠的透明液体源源不断注入我的静脉时,我不断问自己。
冬春之交本该流感频发,但与往年不同的是,有权威人士预言,今年将爆发一次迄今最厉害的世界大流感,许多人活不到春暖花开。这和战争、失业率飙升、人造美女一样,是社会又一次优胜劣汰的手段。
为了打发时间,我从包里掏出一本阿兰·莱特曼的小说来:
世界上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了1907年5月8日是世界末日。于是,距离末日的最后一年,学校关了门,孩子在街上疯跑,家长随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末日前的一个月,政府、工业、商业都关了门,人们坐在咖啡馆里轻松随意地谈论生活,秘密也毫不讳言。
末日前一天,不同阶层的人们愿意挽手散步,有夫之妇终于把她爱恋的男人带回家做爱。
末日前的最后一分钟,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花园里一束紫龙胆花底一闪,烁烁生辉,旋即隐没在众芳之中。
最后一秒钟,世界像落地一样落幕。寒气驰过,手拉着手的人们身体没有了重量……
读到这一段时,玻璃瓶内的液体达到底线了,我健康的血液从手背的静脉里被压力抽出,顺着细管慢慢爬升,而我浑然不觉。我沉浸在美好的疾病中。我确信了不论是一百年还是七天,倒计时同样迷人,恰如所有的孤独既伤人又迷人一样。
回家后,我问米粒:“如果世界上每个人的生命周期只有七天,你会做什么?”
她说:“我希望用六天时间来筹划,在第七天早上引爆那座楼。你看到了吗?我们窗外最高的那座。他们会抓住我,判我死刑。没关系,我无非是比他们早翘几个小时。”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又恢复了神采,就像架永动机。
我说:“我希望至少能每天爱一个人,一生中如果有七个男人,也许就和活70岁打平手了。如果我不幸只能爱上一个人,我希望七个日夜都和他在一起。好在那时候我发誓说永远爱你,只是爱你七天,这使我更有机会做一个守信用的人。”
我俩都被只活七天的想法乐坏了,觉得这比活漫长的一辈子有趣许多。
是因为时间足够短暂,我们才能够卸下生活的责任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继续后退,人的寿命是一个月,半年,一年,两年?……究竟从退到什么位置起,人们才开始假装忘记了结束这回事,变得雄心壮志、步步为营、依赖承诺,关怀起子孙后代、世界和平?
读完阿兰·莱特曼,我明白了,“我们将如何生活”与时间长短无关,只和结束的那一天是不是确定有关。从我们确切知道结束发生在某年某月某日的那一刻起,生命就进入了绝望的倒计时。而绝望,有利于我们成为自由真实的自己。
我问华生:“你怕死吗?”他低着头微笑,把马克杯移到唇边,喝了一口,摇头。他说:“恐惧从来不能改变什么。”我恨他虚伪的答案。
我问吴天心:“你怕死吗?”她当时正抽着烟,把脚高高地搭在茶几上。她吐着烟圈,面无表情,好半天才说:“死对我来说是最奢侈的一步,我很珍惜,我希望在最关键的时候才用。”
我问H:“你怕死吗?”那时候我们坐在摩天轮上,各自望着窗外。温暖的夏风抚摸着我黏湿的脖子,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注视着夜色中的大地徐徐远去,小声说道:“如果死在你的前面,也许会少一些痛苦。”
“哈。”我轻轻地笑了一声,想嘲笑几句,但突然间我的嗓子哽咽了,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从百尺的高空落了下去。
我想,我终于找到了真正治愈怕死的方法,那就是爱一个人,爱到深刻入骨,爱到胜过自己,爱到不介意告诉他你有多么爱他,爱到有他一人你便不在乎抛弃全世界。